长街的喧嚣穿不透黑猫酒吧厚重的实木门。午后的吧台区笼罩在暗色调的柚木包浆中,顶部的暖色壁灯洒下微弱的光晕,将调酒台的一角照得明亮。
老旧的黑胶唱机在客座区边缘慢悠悠地转动,播着一首曲调平缓的冷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尾音混着沙沙的底噪,与制冰机偶尔传出的低频嗡嗡声融在一起。
天花板高处的磨砂天窗斜斜地漏进几道白色的光路,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影交界处缓慢飘浮,又在阴影里悄然隐去。整个酒吧里弥漫着干爽的木香与微弱的皮革气息,在这个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安详。
冬月枫端起高脚凳上的水杯,手指沿着微凉的杯壁缓慢摩挲。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手指的略过下汇聚成细小的水滴,沿着玻璃杯的弧度缓慢滑落,在柚木台面上留下一道微小的湿痕。
她转过头,看了看吧台后方那一排排整齐的酒瓶,随后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清水。
“野外确实折腾人,但要是运气好,也能碰上城里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光景。”
冬月枫细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微微定神,声音压下去缓,追寻着那片深山里的寂静。
“暴雨刚停的时候,整片树林都挂着干净的水汽。你站在地势高些的石坡上往下看,漫山遍野的树冠都浸在那片薄薄的雾气之中。”
冬月枫侧过头,用手指碰了碰玻璃杯壁。
“叶尖上聚着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整片绿浪就跟着晃动,水珠沿着叶脉滚落,在林间的微光里折射出彩色的碎光。那里的空气很干净,散发着被风带过来的草木凉香。”
小澪的手指搭在台面边缘,安静地想了想,开口。
“之前,你不是说……山里都是腐叶和泥土的腥气吗。”
冬月枫轻笑了一声,将杯子端起来晃了晃。
“那是待在谷底密林深处的味道。我们为了找原料,整天趴在最潮湿的石缝和灌木丛里,加上暴雨后的高温一蒸,林子里简直是个巨大的蒸笼,腐烂的味道全积在最底下。”
冬月枫把玩着手里的苔藓玻璃瓶,用手指碰了碰软木塞的侧边。
“但我说的干净,是风口的高处。风一吹,头顶的闷热被卷走,只有树梢上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小澪安静地听着,搭在吧台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可惜那种香气维持不了多久,风一停,底下的腥气又会重新涌上来。能碰巧闻上那么一小会儿,就显得难得了。”
冬月枫端起酒杯晃了晃,香槟与苦艾酒混合而成的酒液在杯中起伏,泛起细密的乳白色泡沫。
“树林里的阳光也和城里的不同。树冠太厚,平日里光线落不下来。但只要云层裂开,光束穿透树冠层层叠叠的缝隙,就会在林子里投下无数道笔直的金色光柱。”
细密的气泡在乳绿色的酒液中缓慢升腾,在酒杯中发出微小的爆裂声。
“那些光柱照在长满青苔的巨石上,连空气里的水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光柱底下的青苔绿得夺目,周围则是幽暗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挨着,特别有意思。我采集的那几块苔藓,就是从那些巨石底下的缝隙里刮下来的。”
小澪安静地站在吧台后,手里原本握着的白棉布悄然搭在台面边缘。她没有打断冬月枫的话,只是双手交叠平放在吧台的柚木桌面上,听得异常认真。
冬月枫将杯中的酒液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辛辣的草药味在舌尖上漫开。
“小店长,你身上的那种味道,其实就和下过雨的树林深处差不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精,干爽,清透。”
被调香师拿森林作比,小澪低着头,两只手拉住酒保马甲的下摆。
“我身上,只是肥皂的味道。”小澪回答,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闻到过自己身上的味道,相比下来美咲的反而……
少女摇了摇头,将脑袋中混乱的想法甩出了小脑袋。
“那才是最难得的。”冬月枫笑了一声,“不过,山里可不止有美景。林业员带我走的那条野路,周围常有野兽活动的痕迹。有一次,我们刚好停在一棵倒下的朽木旁,林业员伸手扣住我的肩膀,打了个手势让我别出声。”
冬月枫将左手搭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跟着放低了。
“林子深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闷响,声音沉得很。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泥土味和兽膻味一同压过来。”
冬月枫伸出食指在台面上叩了叩。
“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灌木丛里,一头巨大的野熊正弓着背,在泥地里翻找草根。我们当时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山风往相反的方向吹,才没让那头熊察觉到我们的气味。等到那头庞然大物摇晃着走远,我的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
小澪听得发怔,放在吧台上的双手缩回围裙前。她只在视频里见过野熊,隔着屏幕看,也觉得那庞大的身形压人。
“野熊,一般,会伤人吗。”小澪问。
“当然会,那可是山里的霸主。”冬月枫用指腹推了推眼镜,“林业员说,要是被它盯上,基本上跑是跑不掉的,只能看运气。”
她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微凉的清水漫过舌尖,带走了一点残留的辛辣与药草的干燥。
“不过经历过那一遭,再闻到泥土和苔藓的气味,总觉得里面多了一份活着的重量。大自然的美里有危险。但即便如此,只要你看过一次雨后阳光照进树林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想再去一次。”
小澪低下头,看着身前的柚木吧台。
“野外的雨……听起来很好看。”小澪喃喃自语。
她想起流浪时遇到的雨。失去记忆、流落街头的那段日子里,雨水从来没有和好事连在一起。
那时候,天空只要一变阴,她就必须四处奔走,寻找避雨的地方。她最常躲在废弃的便利店檐下,或者闭店后的老旧商铺门前。雨点落在黑漆漆的水泥路面上,如果不小心踩到半翘着的石砖,泥水立刻溅上裤脚。
小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此刻正踩在防滑的橡胶踏板上,触感结实而干爽。
城市雨后的积水里倒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红的、绿的招牌在水洼里扭曲变形,看起来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空气里总有汽车尾气的焦油味和潮湿墙皮的霉味。她缩在墙角,冷水顺着裤脚往鞋里钻,腿肚子一路发抖。
唱片机上的唱针发出一声细微的跳跃声。
那个大雨夜,她无处可去,缩在酒吧的后门处,衣服湿透,台阶上的水一层层漫过鞋底。加藤美咲推开门,递来一块干净的干毛巾,又把她带进门内。
可冬月枫说的雨后山林,和她记得的雨不一样。
“我也……想去看看。”小澪抬起头,“没有尾气,只有苔藓和树木的雨天。”
冬月枫看着眼前的少女,把杯子放回杯垫上。
“等我的气味展办完了,挑个晴天,让你家美咲开车,我们一起去山里转转。”冬月枫用杯底在杯垫上磕了下。
“什么……我家……”少女嘀咕着,但还是点了下头。她低头看着吧台上的水痕,用口布擦到边缘干干净净。
吧台前,冬月枫手指从风衣口袋里捏出那枚装苔藓的玻璃小瓶,放在灯光下转了转。
她晃动玻璃瓶,几片墨绿色的苔藓贴在玻璃壁上,缩成一团。
“这就是我之前刮下来的苔藓样本。现在看着不起眼,但要把它变成展厅里的气味,可麻烦得很。”
小澪歪了歪头,看着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瓶。
“麻烦吗。”小澪问。
“要想提取出那种干燥的石块感,需要把苔藓完全洗净晒干,然后用有机溶剂做冷浸,最后通过真空蒸馏去掉杂质。”
冬月枫屈起手指,在瓶身上弹了弹。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受了潮,哪怕只有少许水分,苔藓里的醇类物质就会发生霉变。到时候提取出来的只有黏糊糊的烂泥味,原有的干净矿物苦香会彻底废掉。”
冬月枫打开了瓶盖,小澪凑过去,用鼻子吸了吸空气中的细微气味。
确实,比起店里各种酒精的风味,这股味道冷淡而干净。小澪闻了一会儿,舌根都跟着泛苦。
“原来,香水是这样蒸出来的。”小澪说。
“这只是最基础的物理提取,后面的配比才叫折腾。”冬月枫收回玻璃瓶,妥帖地放回风衣里层靠胸口的口袋中。
冬月枫顿了顿,抬眼看着小澪,话音柔和下来:“不过,既然你想去山里,那咱们就说好了。到时候我把那个林业员也叫上,她熟悉路,能带咱们避开野熊活动的地方。”
“美咲的驾驶技术……可以吗。”小澪这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好的好的,没问题没问题。”冬月枫学着神宫寺司的语气打趣道,“实在不行,我让我boss开她的那辆老车,不过那家伙在野外估计比我还娇气,指望她开车,咱们说不定半路就会被困在泥潭里。”
听到这里,小澪抿了下嘴。她想起美咲平时开车时握着方向盘念路况的样子,又想到冬月枫坐在旁边按着额头,差点没忍住笑。
就在这时,“啪嗒,啪嗒。”
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打断了冬月枫的话音。
原本明亮开阔落地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黑压压的阴云。午后的阳光在几秒钟之内被蚕食干净,长街迅速暗了下来。
酒吧里的光线也跟着暗淡了下去,吧台顶上的壁灯光晕缩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
大风卷着落叶和纸屑在柏油路面上疯狂转动。紧接着,大雨如注,密集的雨幕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粗大的雨点结结实实地砸在酒吧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闷响。水汽迅速在温差作用下爬满了落地窗的内侧,将窗外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冬月枫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大暴雨,眉头微微蹙起。
“这雨说下就下,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大晴天。”冬月枫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我今天连雨伞都没带。”
小澪转头看着窗外,原本干燥的长街此刻已经被大雨冲刷得一片泥泞。水流顺着街沿的排水口哗啦啦地涌进去,街道上的行人们在大雨里弓着腰奔跑,有的人用公文包顶在头上,有的人狼狈地躲进沿街店铺的遮阳棚下。街上的声音全混在雨里,乱得分不清远近。
大雨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但在这间小小的酒吧里,吧台顶端的壁灯散发着融融的暖光,空气中飘着干燥的木香与香槟的甜香,爵士乐在音箱里缓缓流淌。
制冰机又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后归于平静。
门外雨声不断,门内的唱片机还在慢慢转。
小澪伸进围裙的口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她白皙的手指在聊天界面上轻快地敲击。
“带伞了吗。”
发给美咲的信息刚发出去,手机便跟着振动,聊天气泡在屏幕上蹦了出来。
“没带啊啊啊。[哭泣表情包] 中午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的,我把伞丢在玄关了。澪酱,我现在被困在公司大楼里了,外面风好大,走出去鞋子肯定全湿了,丸了啦。”
小澪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和哭诉,想到美咲站在写字楼大厅门口,抱着公文包跺脚吐气的样子。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旁的冬月枫收回看手机的眼睛,五指插进短发里抓了抓。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冬月枫靠在吧台上,“你现在忙吗。外面下了大暴雨,我被困在一个酒吧了,就是xx街脚的那个……哎?你知道?总之,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对,我包里还装着苔藓原料,要是受了潮就麻烦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话音连贯而轻快:
“好的好的,没问题没问题。我马上就过去,对的对的,你稍微等我一会儿,不要乱跑啊。”
冬月枫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台面上,看着小澪。
“我让boss过来接我。我的苔藓原料还没处理完,这东西沾了雨水就没办法提取出那种干枯的苦味了。要是坏了,这几天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小澪点了下头,从吧台下取出一只干净的托盘,将用过的杯具一件件收好。
“那苔藓,很重要。”小澪说。
“对,没有它,我的香气展就缺了最核心的灵魂。”冬月枫看着玻璃瓶,眼神十分专注。
没过几分钟,酒吧的铜铃在门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大门被推开时,寒气和几滴雨水一起涌了进来。
神宫寺司推门走了进来。她那件定制的硬挺白衬衫微微贴在身上,前襟沾了几点湿漉漉的雨迹。
几点雨水顺着她那微湿的衣袖滑落下来,滴在地板上。
子夜蓝的中长发散在肩头,耳畔的发丝贴在脸颊边,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凌乱。但她的金色眼眸却亮得很,唇角挂着笑意。
她手里只拎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伞尖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水珠。
“好好好,我来了。我说啊,这外面雨大的可不跟话,你指挥我这个老板冒着雨来接你,是不是要表示表示?”神宫寺司把大伞收拢,立在门侧的伞架里,一边拍着肩膀上的雨水,一边熟络地朝吧台走来。
冬月枫盯着她空空的两手,又看了看门外的街道,细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司,你没开车来吗。”
“对的对的,车子今天刚好送去定期养护了,拿不出来。”神宫寺司双臂叠放在台面上,说话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我是从美术馆走过来的,幸好距离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冬月枫将细黑框眼镜向上推了推,看向司身上,没有挪开。
“那你带给我的雨伞呢。我们只有这一把伞,要怎么走回去。”
神宫寺司一拍前额,脸上的笑容显得尤为无辜。
“哎呀,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对的对的,光顾着拿手边这把大伞,把之前出门前准备好的那把折叠伞给落下了。真是对不起啊,阿枫。”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神宫寺司的金色眼眸里却满是温柔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冬月枫,甚至连多余的掩饰都懒得做。
冬月枫瞪了她一眼。作为相识多年的伙伴,她哪里会看不出这位馆长大人那点拙劣的借口。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冬月枫嘟囔了一句。
“好的好的,就算是故意的吧。”神宫寺司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倾身,眉眼间全是温和,直勾勾地盯着冬月枫那双气鼓鼓的眼睛,“那,阿枫要不要和我共撑一把伞回去。”
冬月枫转过脸去,手指在包带上紧了紧,不再看她,脸颊上隐约有了几分热度。她微微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被刚刚开门的风吹乱的刘海。
虽然她并不理解,但是这位馆长大人总是喜欢作弄她。换成别人她早就暴跳如雷了,但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位boss作弄她的时候,她却从来没有过心生厌恶,甚至会有……
总之,她把这一切归结为职场性骚扰和职场霸凌。她是为了工资才不得不忍声吞气的。
“这么大的雨,一把伞肯定会被淋湿。”
小澪站在吧台后,看了看神宫寺司,又看了看冬月枫。冬月枫把杯子往旁边挪,神宫寺司却偏要把伞架推近些。两个人谁也没说要同撑一把伞,却都没有把话说死。
“店长的伞,看起来挺大的。”小澪开口指向门侧那把巨大的黑色长柄伞,声音平静,“两个人一起撑着走,应该不会湿得太厉害。”
神宫寺司转过头,对小澪比了个拇指。
冬月枫看着那把大伞,又想到自己包里那几块珍贵的老苔藓,如果今天不尽快带回工作室提取精油,样本在大雨的环境里闷久了迟早会发霉。
“行吧,那走回去。”冬月枫无奈地吐了口气,从高脚凳上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口竖起。
神宫寺司走过去提起那把黑色的大伞,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大门敞开,门外的暴雨如注,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神宫寺司撑开大伞,将雨伞的大半部分都朝着冬月枫的方向倾斜过去,只留给自己一个小小的边缘。
冬月枫迈步跨出大门时,神宫寺司落在后面,身子顿了顿。她转过头,隔着冬月枫的肩膀,悄悄对吧台内的小澪眨了下右眼。
那只亮金色的瞳孔里满是促狭的得意,无声地宣告着这一切——没开车、没带第二把伞——全都是她精心设计的阳谋。
大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铸铁铜铃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
小澪看着空无一人的吧台,手里的白棉布攥紧在掌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颊上漫出微弱的燥热。
其实,酒吧下面的储物柜里,明明还整整齐齐地躺着两把长柄雨伞。刚才只要她弯下腰,就能轻易地拿出来递给冬月枫。
小澪低头擦杯子,把刚才那点心虚藏进白棉布后面。
她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美咲发来的那个大大的哭泣表情包。
小澪走到门前,伸手将门框上的铜牌翻转过来,露出了刻有“休息中”的那一侧。
她决定现在就关门打烊。
她要带着伞,去给某个没带伞的社畜送伞。
脑海中浮现出美咲站在大楼门口抱着公文包瑟瑟发抖的模样,联想到自己以前的经历,小澪收拾东西的手脚也跟着利索了许多。
她把柜台上的杯具擦拭干净,整齐地放回酒架上,随后弯下腰,从吧台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了两把雨伞。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但小澪的心里却并不觉得冷。
她穿上自己的外套,锁好了酒吧的木门,撑开伞,快步走入了那片倾盆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