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澪将酒吧大门的铁锁锁好，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里。她右手撑着一把大伞，左臂将另一把干爽的长柄伞抱在怀里，沿着湿滑的街道小跑起来。
冷风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她把怀里的长柄伞用外套的衣角裹了裹，低下头避开迎面斜吹过来的雨水。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密布的雨云低低地压在楼宇顶端。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早已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影折射在积水的水洼里，被密集的雨点砸成凌乱的碎光。
长街上的排水口冒着白色的泡沫，裹挟着泥沙的水流漫过石砖。
迎面走来的行人们都撑着雨伞，急匆匆地前行。他们在雨幕中弯着腰，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嚓啪嚓的沉闷声响。
每当有人走近，大伞的伞沿便垂得很低，遮挡住行人的面孔，只露出被打湿的裤脚和快速移动的皮鞋。
小澪往里缩了缩肩膀，贴近街道外侧的墙壁，盯着自己被打湿的鞋尖。
那些冷色的伞面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她紧贴着磨手的外墙，脚下不停地小跑着，避开与行人的直接碰撞。
这种阴冷的雨天，总会把旧事翻出来。以前在街头流浪时，每逢暴雨突降，她只能抱着膝盖缩在沿街店铺的遮阳棚下。
路过的行人们也是这样撑着伞走过，伞沿压得很低，鞋尖绕开她脏兮兮的裤脚。
那时候的雨水混着油污味，落在身上冷得刺骨。她记得自己冷得发抖时，路过的皮鞋踩进积水，泥水溅到脸上，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高楼的阴影压在路边，她蹲在墙根，膝盖抵着湿透的衣摆。
有一次，她实在冷得难受，试图躲在一间面包店的檐下避雨。面包店里亮着金黄色的灯光，散发着麦芽与奶油的甜香。
但还没等她把身上的水迹拧干，店员便拿着扫帚走出来，用力在石砖上敲击。她抱着膝盖站起身，又钻回雨里。
还有一次，一个路过的小孩指着她，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她为什么睡在街上。母亲看了她一眼，迅速把小孩拉开，在雨中压着声音说了几句。
现在的她穿着平整的白衬衫和工作外套，小跑在干净的人行道上。可周围雨声太吵，伞影交错，她还是把怀里的伞抱得更紧。
她在路边公交站台的雨棚下停了几秒，掏出手机给美咲发了一条信息，随后重新把那把干爽的长柄伞搂进怀里。
这把抱在怀里的长柄雨伞是干爽的，木质手柄有酒吧操作台下的木香。金属伞骨贴着她的小臂，她没有松手。
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人流变得更加密集。绿灯亮起时，人群裹挟在各色雨伞下朝前涌去，尖锐的伞尖在空中碰撞，发出沉闷的磨擦声。汽车的喇叭声穿透风雨，在空旷的长街上被拉得变形，显得发涩而刺耳。
小澪停下脚步，小腿因为奔跑发酸。迎面走来的人群挤在伞下，脸被雨幕和伞影切得模糊。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路沿。
“看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因为避让旁边的行人和小澪撞了一下。他的湿衣袖擦过小澪的外套，带起凉意。
小澪迅速把头压得更低，她将身体朝侧边避让，没有开口。对方看了一眼小澪，发出一声不满的咂嘴声，随后快步走入了人群中。
那声不耐烦的咂嘴贴着雨声传过来。小澪的手在伞柄上抖了一下，又很快按住。
雨越下越大，水汽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里钻。雨滴砸在白衬衫的领口上，布料贴住皮肤。
长街上的高楼大厦在雨雾中变得模糊，冰冷的水泥外墙折射着冷光，黑漆漆的窗户俯瞰着街道，没有温度。
但小澪没有停下。她的鞋底踩进积水，溅起泥水打在裤脚上。她没有再寻找屋檐躲避。相反，她加快了脚步，在湿滑的石砖上跑得比刚才还要迅速。
她怀里抱着的长柄伞是干爽的。美咲和自己说过，她的公司应该就在前面，只要穿过这个十字路口，就能看到那栋高耸的写字楼。
小澪想到那个大喇喇的家伙此刻或许正站在写字楼大厅门口，抱着公文包，对着倾盆大雨皱眉。她把怀里的伞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跑。
她吸了口气，冷空气呛得喉咙发紧。大楼入口就在前方，黄色灯光从高大的玻璃门里投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小澪抱着伞，快步跨上台阶。
写字楼的入口由几扇高大的自动感应玻璃门组成，在漆黑的雨天里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大厅内部铺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明亮的白炽灯光从挑高的天花板上洒下来，将每一个走过的人影都长长地倒映在地面上。
小澪停在写字楼入口处的雨棚边缘。她收起右手撑着的那把滴水的雨伞，立在水泥柱旁。
她身上的工作外套有一部分被打湿，但左臂抱着的长柄伞依然是干爽的。她把怀里的那把伞紧了紧，站在冷风中，探着头朝亮堂堂的大厅内张望，寻找着美咲的身影。
大厅内部靠近旋转门的地方，站着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员工，手中拿着咖啡杯，正交流着。由于外面雨势太大，她们无法出门，只能在这里等待雨势减缓。
几个女员工往雨棚那边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色马甲与工作裤的少女，怀里抱着雨伞，身旁还立着一把滴水的湿伞。
这一身成熟的酒保装束穿在她身上，与她那张在黑发遮挡下的稚嫩脸庞形成了反差，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处于高中年纪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冷风灌入的走廊下，在灯光闪烁的大厅里找人，鞋尖并得很紧。
“小妹妹，你是来找人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穿过雨声传了过来。那是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女员工，手中端着纸杯，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在冷风中缩着身子的小澪，把纸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大门上的玻璃折出外面长街上的霓虹，冷风从门缝往里灌。
小澪向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冰冷的水泥柱上。她把怀里的长柄伞抱得更紧，双手在伞布上攥出褶皱，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我这就走。”她的话被外面的雨声压住，尾音很快散掉。
米色制服的女员工愣在原地。大厅内侧走过的几个行人停了停，往这边看过来。女员工端着纸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女员工神色尴尬，连忙摆了摆手，上前一步，解释道：“别怕，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外面雨太大了，风又凉，你身上都湿透了，先进大厅里躲躲雨吧。”
说着，女员工拉住小澪湿漉漉的衣袖，将她带进大厅。迎面吹来的暖气扑在小澪脸上。
女员工把小澪引到大厅角落的一排塑料长椅旁，从随身的挎包里翻出一包干燥的纸巾，抽了几张，细心地按压着小澪肩膀和手臂上被打湿的布料，帮她吸干上面的雨水。
“谢谢……”小澪局促地坐着，两只脚的脚尖并拢在一起。她将那把干爽的长柄伞搁在膝盖上，旁边立着那把滴水的湿伞。
她刚刚在半路上发了信息，但美咲因为部门临时有紧急会议，此刻还没有下楼。小澪握着发凉的手机，低头看着长椅下被雨伞水滴弄湿的一小片大理石地面。
“你穿成这样，是在这附近的店铺打工吗？外面冷，在外面淋雨很容易生病的。”
女员工将沾湿的纸巾揉成一团，重新抽了几张，帮小澪擦拭着外套下摆。
小澪的手始终压着膝盖上的伞柄。女员工刚往前挪，她就跟着把肩膀往后收。
小澪看着女员工的脸，手指捏着外套口袋里的钥匙。
流浪的那段日子里，她身上只要被打湿，就只能远远避开人群。屋檐下待久了，扫帚敲地的声音很快就会响起来。她低下头，只说：“以前……会被赶走。”
听到这句话，女员工手里的纸巾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澪看向膝盖上的木质伞柄。
“我身上被打湿了，这把湿伞也在滴水。如果走进大厅，把这里的地板弄湿了，路面变滑，有人走过时滑倒的话……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所以我宁愿站在外面等。”
“没那回事，写字楼每天都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你不用担心这个。”女员工抬起手，正想摸摸小澪的头，身后的大厅电梯口处却传来了声音。
“在吵什么呢。”
米色制服的女员工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立刻挺直，慌忙站起身转过来，朝着走来的人弯腰行礼。
“加藤小姐。晚上好。”
她手里的纸杯晃了晃，咖啡险些洒出来。
加藤美咲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搭配着挺括的白衬衫，高挑的身材在职场制服的衬托下很有压迫感。
她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业务报表，有几根黑色发丝垂在耳畔。她脸上没有平时的笑，眉头蹙着，和在黑猫酒吧里喝得烂醉、大声抱怨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廊里几个员工原本在说话，看见她过来，立刻把文件夹抱好，往旁边让了让。
加藤美咲走到塑料长椅前，看见那个抱着伞的小小身影，脚步停住了。
她把怀里的报表往上托了托，眉头松开。
“澪？你怎么来了？”
美咲顾不得旁边的女员工，快步走到长椅旁。她把厚厚的文件夹夹在臂弯里，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仔细看小澪被打湿的额发和湿漉漉的裤脚。
“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你怎么跑来了。衣服都湿了，冷不冷。”
“我……给你送伞。”
小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和平时大不相同的加藤小姐。她将膝盖上那把一直抱得完好、没有沾上一滴雨水的干燥长柄伞递了过去。
面对这副公司里的美咲，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递伞时，手还贴着伞柄没放开。
美咲看着小澪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把文件夹放到长椅另一头。
她伸出手，在小澪微湿的黑发上揉了揉，顺手将她额前被打湿的刘海拨到一旁：“真是个傻瓜，这么大的雨还跑出门。要是生病了，店里可就没人帮我调酒了。不过，谢谢你啊，小澪。”
站在一旁的女员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平时开会时连错别字都要圈出来的加藤小姐，此时蹲在长椅前给少女拨刘海。女员工呆在原地，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没有握稳。
美咲直起身体，转向旁边的女员工。她把文件夹重新夹回臂弯，声音比开会时放低了些。
“刚才，谢谢你照顾小澪。”她点了点头。
“不、不客气。加藤小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女员工脸涨得通红，连连鞠躬。
旁边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插话。
美咲没有再多说什么。她顺手提起长椅旁那把立着的湿伞，随后从臂弯下抽出那把干爽的长柄伞塞进了小澪怀里，另一只手自然地拉起小澪那只冰凉的手掌。
她牵着小澪，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朝着写字楼的大门外走去。
“走吧，我们回家。”美咲低头看着小澪，手掌包住她发凉的手。
玻璃门外，大雨依然哗啦啦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冷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美咲撑开那柄大伞。伞面挡住迎头砸下来的雨，伞柄被她握在右手里，左手仍牵着小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