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沉重的自动感应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大厅里明亮耀眼的白炽灯光与干燥的暖气彻底隔绝开来。
迎面扑过来的，是从漫无边际的夜空里落下的湿冷空气。外面的温度比大厅里低了许多，吹过的冷风中裹着细密的雨点，吹在脸上，让人缩了缩肩膀。
加藤美咲迈下水泥台阶，踩在湿滑的地面上，用右手撑着的那柄黑色大伞。
橘澪正要伸手去按伞柄上的开关，一侧街道忽然迎面刮来一阵强劲的冷风。风很大，卷着冰凉的雨点砸下来，吹得她身子晃了晃，伞柄险些从掌心滑脱。
美咲偏过头，用左手稳住小澪的肩膀。
“风大，你拿不稳，别撑了。”美咲把黑伞朝小澪的方向斜了斜，“跟我挤一挤。”
橘澪的手指缩了缩，最终没有按下开关，顺从地将那还算干爽的长柄伞重新抱回怀里。
大半的伞面随之倾斜过来，把侧面刮来的冷雨和长街上的阴影都挡在外面。
美咲自然地把雨伞朝右侧倾斜，将顶端的大半阴影都罩在小澪的头顶，自己西装外套的右肩却露在伞外，很快被密集的雨点打湿。
橘澪往伞下靠了靠，避开从天空坠落的雨滴，看向被打湿的水泥地面上。
写字楼下的人行道铺着防滑大理石，此时被雨水冲刷得黑亮。四周的高楼大厦巍然耸立，顶层的大型霓虹灯牌在夜空里投射出红色与蓝色的光晕，将低垂的云层染成了铅灰色。
过往的车辆在雨幕中穿行，车轮压过水坑发出沉闷的响声，白色的尾烟在冷风里迅速被扯碎消散。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水汽落入胸口，带来轻微的凉意。
写字楼的大理石外墙在路灯下闪烁着冷光，高耸的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覆盖了台阶的边缘。在大厅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出来，给台阶铺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
少女踩在台阶的边缘，脚底的水迹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湿印。
大雨把长街两旁的行道树叶子打落了许多，深褐色的枯叶黏在湿漉漉的石砖上，在冷雨的冲刷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人行道旁那排低矮的绿化带灌木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墨绿色的叶片在冷光下微微抖了一下，将落下的水珠再次抖落在泥土中。
橘澪收拢了外套的领口，左手探出来，迟疑地揪住了美咲西装外套的下摆。那里的布料在冷风里浸得发凉，但在她的手掌贴上去之后，很快就感受到了布料下散发出来的体温。
美咲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握着伞柄的手，而是伸出空着的左手，牵住橘澪发凉的右手，顺势塞进了自己外套那只宽大的口袋里。
口袋内侧是干爽的棉质内衬，空间狭小。两人的手掌贴合在一起，美咲的手指干燥，把外界冰冷的晚雨隔在口袋外。
衣袖的布料间散发着美咲平时惯用的洗涤剂清香，还混着淡苦的黑咖啡余香，这气息在夜风里弥漫。少女靠得更近了些，没有再把手抽出来。
大衣口袋很深，美咲的手指在里面抓了抓橘澪的手掌，手心贴在一起。口袋里的布料随着她们的走动而微微摩擦，带来细微的沙沙声。
橘澪的手慢慢回了热。
大衣面料是羊毛的，很厚实，从少女的手指上擦过，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橘澪把肩膀往美咲身侧靠了靠，脚底的鞋子踩在湿漉漉的石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美咲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侧少女的步调，在伞下慢悠悠地朝前走着。
人行道上的积水漫过石砖缝隙，在排水口处汇聚成白色的小漩涡。十字路口前亮起了绿色的信号灯，行人们撑着各色的雨伞，在雨幕里穿过马路。
与来时独自奔跑不同，此时在美咲身旁，周围原本冷清的街景和过往的人流，在伞下显得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路边商店的玻璃橱窗反射出伞下两人的倒影，在晃动的雨水和霓虹灯光里显得模糊。
路面上被车轮碾开的积水溅在路沿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橘澪靠在美咲的肩膀旁，听着那繁杂的雨声，肩膀贴得更近。
那些撑伞走过的路人不再是无法看清面孔的巨大黑影，而是满是下班后的疲惫与放松，讨论着晚饭去处的普通市民。
在路口旁的街灯下，光线柔和地倾洒下来，照亮了那些在雨中赶路的身影。
路旁那家卖鲷鱼烧的小木摊正冒着白色的蒸汽，甜香在水汽里飘散开来，引得路过的行人们驻足观望。摊主熟练地翻动着厚重的铁模具，将一个个金黄色的鲷鱼烧用小铲子夹出，整齐地装入纸袋中。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传出清脆的欢迎声和店员的招呼声。
药妆店门口的液晶屏幕上播放着轻快的广告歌曲，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倒映在马路的水洼里，在湿滑的地面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光轨。
少女看着鞋尖前不断退去的湿润路面，不由的看向了身边。
美咲的个子比她高，侧面刮来的冷风被挡了大半。橘澪低着头靠在她身边，能闻到对方白衬衫领口的洗衣粉味。
“小澪，你都不知道今天白天的会议有多无聊。”美咲一路上碎碎念着，打破了长街的安静，“那些项目主管为了报表上的几个字体格式，在会议室里争论了半天，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主管加藤小姐这个称呼，在办公室里听着真是让人难受。”
橘澪听着，用大拇指碰了碰美咲的掌心。
“而且新来的实习生居然把上季度和这季度的业务报表数字颠倒了。经理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看我，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
美咲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但看着橘澪时，神色又柔和下来。
“后来我只能把他叫到办公室，陪着他把那几十页的表格一行行重新核对。那孩子都快哭了，倒显得我跟个恶人一样。我在公司里平时很少笑，大家都觉得我难相处，这下子名声更差了。”
橘澪微微侧过脸，说：“美咲不凶。”
美咲笑了起来，把伞朝橘澪的方向压了压：“是吧。还是小澪懂我。”
少女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声。
她能听到美咲说话时胸口传出的震动声，那声音在雨伞下被聚拢在一起，显得清晰。
“不过，”美咲握了握口袋里的小手，力道轻缓，“看到你来，开会时的头疼就全都好了。今晚我们去中川大叔那里吃拉面吧。下雨天吃一碗热腾腾的拉面最合适了。”
“嗯。”橘澪应道。
少女往美咲身边靠了靠，把藏在口袋里的手攥得紧了些。
路灯在雨雾里散发着朦胧的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
走过几家紧闭的店铺，前方的街角处浮现出暖黄色的光晕。
一辆老旧的木制拉面拖车静静地停在路灯底下，顶棚四周垂着厚实的布帘。门帘的缝隙里透出金黄色的温和光线，在冷清湿润的夜色里充当起小小的避风港。
面摊内传出阵阵浓郁的汤底香气，混着猪骨高汤和酱油的气息，在冷雨里飘出很远。
两人的双脚踩在开裂的沥青路面上，鞋底与砂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空旷静态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胡同两侧的灰砖围墙被雨水打湿后显出深黑色，墙脚生着的青苔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绿意。
美咲上前一步掀起门帘。橘澪弯腰走进去，美咲也收起雨伞，跟着进了棚子。
棚子角落里的炉子上，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将小小的面摊遮掩得影影绰绰。
中川大叔正拿着一条干燥的白毛巾擦拭着手边的粗瓷大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进来的两人，眼角的皱纹动了动，说：“来了。”
美咲将湿漉漉的雨伞立在门口的水槽旁，橘澪也将怀里那把干爽的长柄雨伞靠在旁边。
棚子里的空气很暖和，大锅里的汤水翻滚着，升腾起厚重的高汤香气。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煮面的水汽，木头墙板上挂着几层细密的水珠，在橘黄色的白炽灯泡下闪起亮光。
“大叔，两碗豚骨拉面，再加两个温泉蛋。”美咲拉开矮凳坐下，将自己的外套搭在身后的横木上，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衬衫。
“好。”大叔应了一声，转身从旁边的木盒里抓出两份新鲜的面条，抖落掉多余的面粉，扔进翻滚的大铁锅里。
白色的蒸汽立时在大锅上方腾起，熏得大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拿着长筷在锅里拨了拨。
外面的风吹打着布帘，带进来些许雨后的凉意。
少女听着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叔的动作。
美咲把手肘撑在柜台上，一边看着大叔下面，一边嘴里还嘀咕着些橘澪听不懂的术语，估计是还在回忆今天的工作事宜。
木凳的圆盘很窄，橘澪的左大腿外侧贴上了美咲西装裤的料子，隔着衣料也能察觉到热。
大锅上方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把升腾的水汽缓缓吸入室外，风扇的边缘已生了锈，在震动中发出轻微的金属鸣响。
中川大叔的动作极快，手里的漏勺甩了甩，将面条上的水分抖干，分装进两个盛有浓汤的粗瓷大碗里。
随后，他用筷子夹起切得整整齐齐的大片叉烧、鲜嫩的笋干和翠绿的葱花，码在面条上方。最后浇上一勺热气腾腾的猪骨汤，将面碗推到了两人面前。
“吃吧。”大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靠在后方的柜子旁，看着埋头吃面的两人。
美咲掰开竹筷，合拢双手说了一句开动，便迫不及待地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沾着汤汁，烫得她哈气，脸上却浮现出笑容：“小澪，冷雨天的拉面简直是人间至宝。汤底特别浓，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大块的叉烧表面泛着酱红色的光泽，汤底里的油脂散发出浓郁的气息，在窄小的木棚子里弥漫开来。
大叔做的面条很劲道，咬下去有韧劲，沾满了猪骨汤的油脂，顺滑香浓。
橘澪端起木勺，盛了半勺浓汤，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热汤落进胃里，她的肩膀往下松了些。
她用筷子在汤碗里拨了拨，把面汤上的青葱碎末一点点挑到碗边。她不喜欢生葱的辣味，总是会把它们剩下。
美咲偏过头看了一眼，用筷子把橘澪碗里的葱花全都夹到了自己的碗中。
“挑食可是会长不高的。”美咲嘟囔了一句。
少女腮帮微鼓，咬着蛋白，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反驳。
她稳了稳木勺，舀起一口浸着蛋黄的面汤，汤汁的咸鲜里夹杂着蛋黄的甜香，在舌尖上散开，热腾腾地落入腹中。
面棚外面不时有路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坑走远。小锅里的面条翻着热气，葱花和酱油香一阵阵往外冒。
中川大叔在旁边默默擦着灶台，偶尔抬眼看着两个小姑娘，眼角堆起皱纹。
“最近这一带倒安生了不少。”中川大叔把嘴里叼着的牙签移到了另一边，说。
美咲停下筷子，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根笋干：“安生？”
“嗯。”大叔指了指外面的夜色，“之前在后面那条窄巷子里，夜里总有飞车党和抢钱包的家伙四处转悠，找过路人的麻烦。不过最近这些日子，那帮家伙一个都没露面。听说，是在惧怕什么，吓得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又惹到了什么厉害的角色。”
美咲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把碗里的面汤喝了大半，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小店长。
橘澪若无事事地低着头，筷子在面汤里挑了挑，将一根豆芽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美咲在心里琢磨着大叔的话。前几天她和橘澪在窄巷子里确实遭遇了持刀抢劫，幸好那个叫神崎凛的保安路过把人打趴下了，难道那些飞车党是因为这件事情，被神崎凛给震慑住了吗。
不过看中川大叔的样子，应该并不知道具体的内幕，只是单纯在感叹治安变好。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觉得汤底的香气比平时更加浓郁。
中川大叔从柜台后拿出一小盒胡椒粉放在木台上，那是他自己调配的，香气辛辣。
“这倒是好事。”美咲放下碗，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省得夜里走回去的时候总觉得不安全。尤其是这条巷子，路灯总是没人来修。”
“总归是注意点，少走些夜路。”大叔拿抹布擦了擦水槽旁边的油渍，没有再多说。
中川大叔把一摞洗干净的碗放回身后的碗架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头看了看面摊外漆黑的夜，吐出一口白雾，肩膀跟着垮了些。
台下的木柴烧着，发出细微的劈啪声。橘澪低头摸了摸裤脚，湿意已经淡了很多。
大叔煮面的铁锅里还在冒着白色的气泡，随着温度降低，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发出生涩的声响。
吃完拉面，美咲把面钱压在干净的木台边缘，拉着橘澪站起身。橘澪走到面摊的出口旁，正要掀开蓝色门帘走出去，身后的中川大叔这时叫了她一声：“小澪。”
“恩？”橘澪停住脚，转过半张脸看着柜台后的大叔。
“酒吧，现在怎么样了？”中川大叔看着她，声音压得低，面容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橘澪扶着门帘，手指在磨手的蓝色布料上摩擦着。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回答：“现在，逐渐有客人了。”
中川大叔点了点头，面色松了些。他朝橘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离开：“那就成。快回吧，别再淋着了。”
大叔说完，重新拿起毛巾擦拭起木台来，头也没有抬。
门帘掀开时，面摊里残留的香气随着热风一同涌入了外面的冷夜中，将巷口一小片积水上的寒气冲散。
橘澪不太明白大叔的意思，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过身，和美咲一起迈出了拉面摊。
外面积水的街面折射着路灯光芒，大雨已经停了，凉爽的晚风吹拂在脸上，带来雨后特有的清凉。
高楼顶端的雨云已经散去，夜空呈现出深色。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长街两侧的树叶上还不时有积水滴落在路面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少女把手重新放进美咲的外套口袋里，顺着街石，朝着黑猫酒吧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看着头顶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黑幕上点着几颗星。长街上只剩细碎的水滴声和偶尔驶过的车灯，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