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湿漉漉的石砖小路回到黑猫酒吧前，整条街道都已经安静了下来。两旁的店铺大都熄了灯，只剩下酒吧门侧那块黄铜招牌在街灯下看着闪着微弱的光。
招牌上的黑猫剪影在细密的阴影里显出柔和的轮廓，原本光滑的铜面上覆盖着水汽。
那只黑猫的轮廓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格外干净。
因为今天经历了风雨和奔波，美咲和橘澪都没有再开门营业的想法，大门上挂着的那块木牌依旧写着休息中，隐在门侧的阴影里。
橘澪锁好了大门的内锁，拉紧木门上的厚重布帘，将外界残留的寒意全部挡在门外。
她跟着美咲，踩着旧木制楼梯上了二楼。木板在两人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晰。
橘澪脱下脚上的布鞋，整齐地摆在门后的木架底层，顺手把怀里那柄干爽的长柄雨伞放回门边的伞架里。美咲将那把打湿的黑雨伞撑开，立在洗手池旁，她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抖了抖衣领上残留的细小水痕。
二楼的小木梯很窄，踩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响在一楼大厅里激起微弱的回声。
墙上挂着的旧壁灯散发着温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倒映在漆面上。
少女走在后面，看着美咲先前被雨水打湿的右肩，白色衬衫的料子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里面的轮廓。
“西装外套湿了，穿着难受。”美咲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口，说，“肩膀那边冰凉凉的。”
二楼的房间很小，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一侧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小小的被单铺得很平整。
橘澪走到衣柜旁，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洗得褪了色的黑色套头卫衣。那是美咲之前带过来搁在柜子里的备用常服，面料很厚，摸起来蓬松柔软。
“换这个。”橘澪把卫衣递过去。
美咲接过衣服，在大床边坐下，将身上那件微湿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解开白衬衫的纽扣，将发凉的衣服脱下，随后将那件宽大的卫衣套在头上。
棉料很软，有美咲自己熟悉的洗衣粉香气。卫衣在美咲身上松松垮垮，宽松的下摆垂在腰侧。
美咲两手扯着衣角抖了抖，吐出一口气：“暖和多了。果然还是换上自己的衣服舒服。”
少女看着她换上休闲常服的模样，没有回话，只是抿了抿嘴，顺手把美咲脱下来的白衬衫挂在衣架上，晾在通风口处。
橘澪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紧闭的窗帘。窗外的雨已经歇了，夜空晴朗，外面的高楼大厦在夜色里伫立，被大雨清洗过的夜景非常清晰。
她伸手推开一小扇玻璃窗，让夜晚清爽的冷风吹进闷热的屋子，带走屋里发潮的空气。
马路上红绿相间的车尾灯拉成细长的线条，朝着夜色深处延伸而去，在湿润的路面上倒映出长长的影。一辆夜班巴士从楼下驶过，车轮压过积水发出的水花声顺着窗缝传入室内。
橘澪在窗前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到沙发旁。
窗边则是那张泛白的旧布艺沙发。那是前几日她们从楼下储藏室里搬上来的，表面漆色剥落，坐上去倒还算柔软。
美咲已经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着伸展向地毯的边缘。沙发前的木茶几上放着两个干净的粗瓷杯子，里面的水已经放凉了，是之前没有收拾的。
墙角的书架上摆放着前任店长留下的几本老旧外文书，封面的皮革开裂，散发着旧纸的干燥感。靠墙的地方还放着一台生了锈的收音机，圆形的旋钮上落了些许浮灰。
橘澪在美咲身旁坐下。由于沙发太窄，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冷风顺着大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吹动着两人的额发。窗外的路灯光线斜斜地穿过玻璃，投射在木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重叠在了一起。
少女的手放在大腿上，隔着单薄的裤子料子碰到美咲的膝侧。她没有挪开，只把手指往掌心里收了收。
美咲将身体斜过来，靠在橘澪肩上。少女将自己的后背挺直，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
美咲闭着眼，脸颊在橘澪肩膀的棉布料上蹭了蹭，念叨着：“小澪，二楼太安静了。改天我们买一台电视或者电脑放进来吧。这样平时打烊了，哪怕只开着听个响声，也不至于这么冷清。”
木地板上放着一张陈旧泛黄的羊毛地毯，那是前任店长留下来的，边缘已经脱线。
墙角的木柜上摆着一盏老旧的小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柔和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柜子的门板已经合不拢，露出里面摆放着的几本破旧小册子，在灯光下显出暗黄的色泽。
“我不懂这些。”橘澪低头看着脚尖，“你来安排就好。”
少女看着墙上叠在一起的黑影，话说得很慢。
她用脚尖在地毯上蹭了蹭。
“小时候，我们家客厅里就摆着一台大电视。”美咲低头玩着外套下摆的细线，声音压下去了下去。
“那时候的电视很笨重，信号也不太好，屏幕上总是有雪花点。一到冬天，地上就铺着很厚的垫子。我爸会买一大袋砂糖橘放在茶几上，电视里播着搞笑节目，一家人就围着那台大箱子，边吃边笑。橘子皮的清香会在屋子里飘很久。那时候觉得，只要电视机的画面还在闪烁，屋子里就是暖和的。”
美咲在沙发上稍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个更舒服的靠法。
“我和我妹妹为了抢遥控器，经常在大毯子上打滚。我母亲就会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刚剥好的橘子塞进我们两个的嘴里，冰凉清甜。
现在那个老电视早就不用了，连老家的客厅也空了许多。我在这边工作了几年，打烊了回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看着白墙发呆。如果我们在二楼放上一台电视，哪怕不看，只是开着听个响声，这屋子也不会显得冷冰冰的了。”
橘澪默默听着，手指搭在膝盖上。
她不曾记得美咲说的这些。她只记得在街头流浪时，她只在冬夜的商铺橱窗外，隔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展示的彩色屏幕。
那些屏幕上闪烁着五彩斑驳的光影，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只有落在她后背上的冷雨。那时候，她会看着屏幕里那些穿着厚实毛衣、围坐在餐桌旁笑闹的人影发呆。她不知道屏幕里的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种在黄色灯光下的喧闹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每当她试图在那些大屏幕下多站一会儿，就会有保安或者店员走出来驱赶她。
美咲转过头来，盯着橘澪的侧脸，问：“那，小澪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去的地方？”
橘澪的手在西装裤的布料上抓了抓，眼睛转向窗边。
她想和美咲一起去深山里的树林散步，看看雨后的水珠和松软的苔藓。她也想和美咲去买两件好看的针织衫，或者买一双一模一样的茶杯，摆在吧台下的架子上。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流浪的时候，她习惯了不去期待，也不去索要。一旦开口，得到的往往是店员挥动的扫帚，或者是冰冷的白眼。
她想起流浪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雨的夜里，她因为多看了两眼便利店门口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就被粗暴地赶到了雨里。那一夜的冷雨把她浑身淋透，凉意顺着皮肤直往骨缝里钻。
从那以后，她便学会了把所有的渴望藏起来。
此刻坐在这张沙发上，身旁是美咲关切的声音，可过去那些习惯仍拽着她，让她无法开口。
“没有。”橘澪的声音很低。
她把头低了下去，期待着身旁人能跟往常那样凑过来，不依不饶地追问她。
然而美咲听到回答后，低下了头。
“这样啊。”美咲的声音却也低了下去。
她没有再问，只是往沙发的另一侧移了移，松开挨着橘澪的肩膀，靠在沙发背上。
屋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气净化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那台净化器是美咲最近添置的，小小的白色箱体摆在墙角，正亮着淡绿色的指示灯。
她看着两人肩膀之间空出来的那小段距离。
微凉的风从窗缝灌进来，空气净化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亮着绿色的指示灯。
她抿了抿嘴，转过身朝着美咲移了移。
她伸出手，拉住美咲那件松垮的黑色卫衣下摆，随后慢慢贴过去，将额头靠在美咲的肩膀上，声音很低：“怎么了。”
美咲转过脸，手指在橘澪的耳后停了片刻，接着垂下手，把少女拉得更近。
橘澪过去在街头流浪时，习惯了旁人嫌恶地退后、或者是扭过头去的冷漠神态。
但此时身旁的少女没有挪开身体，手掌反倒收得更紧，吐了口气。
那只抚摸她头发的手掌贴着脸颊，热意顺着皮肤贴过来。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美咲拉起橘澪的手，手指在少女发凉的掌心里蹭了蹭，“哪一天想走了，也不会提前告诉我。”
美咲的手指在橘澪的手心上划过，带来些微的痒意。
“我一直想着，你能早点长大，学会自己算账，学会怎么和那些客人打交道。这样你就不用一直缩在店里，也能自己过得很好。可是你要是真的全都学会了，是不是就不再需要我了？”
“在遇到你之前，我自己生活了很久，早就习惯了。可是现在，我却害怕重新回到一个人的日子。”美咲的声音越来越低。
“很奇怪，对吧？”美咲说话时尾音压不稳，自己先笑了一下。
橘澪攥紧了美咲的衣角，抬起头来。平时慢悠悠的声音此刻快了些：“我不会算账。也算不好账。请美咲一直和我一起留在酒吧。”
美咲的动作一滞，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没有躲开她，固执地拉着美咲的衣角，用额头在对方的肩膀上蹭了蹭。额头贴在西装料子上，呼吸一下下扑在衣领上。
美咲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的小店长，笑了起来，伸手在少女的发顶上揉了揉：“好。那我们一言为定。以后不管你学会了什么，账本的事情都由我来管，你成天算错账，我可不放心。”
美咲的笑声在窄小的单间里回荡，十分欢快。
“还有，”美咲捏了捏少女的小手，“如果以后要买东西，我们还要买一个浅灰色的地毯，把原来的这个旧地毯换掉。买一张大床，这样我周末过来，就不用赶着末班车回去了。”
橘澪靠在她肩膀上：“嗯。买大床。”
美咲笑得弯了弯嘴角，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墙角的空气净化器小灯还在闪，淡绿光点落在地板上。
夜深了，外面的街道上已经听不到车辆驶过的声音。
美咲脱下了那件套头卫衣，重新穿上了自己那件白衬衫，虽然领口处微凉，但大半已经干了。她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站起身。
“该走了，”美咲理了理衣服，“明天我下班了再过来。”
橘澪也跟着站起来，她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外套披上。
“我送你。”橘澪说。
“不用送了，就几步路，夜里风凉。”美咲摆了摆手，提起立在洗手池旁的黑伞。
但橘澪没有回答，只固执地跟在她身后，顺着木楼梯一级级往下走去。
木板在她们脚下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回响在空旷而漆黑的酒吧大厅里。
橘澪在大门旁停下，拧开铁锁，拉开了木门。外面微凉的晚风吹拂在脸上，空气里满是潮湿干净的草木香。
美咲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回身揉了揉少女的黑发：“快回去睡觉，别感冒了。明天见。”
“明天见。”橘澪应了一声。
她抓着大门边缘，站在门槛内，看着美咲高挑的身影走下台阶，踏着被路灯照得黑亮的石砖路面朝前走去。
美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夜空里听得很清楚。
直到美咲在街角转了过去，那黑色的风衣一角消失在灯光的阴影中，脚步声彻底远去，橘澪才合上大门。
她拧上内锁，合上布帘，大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她再次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二楼。二楼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先前残留的些许香气，那是美咲留下的痕迹。
少女走到窄窄的单人床旁坐下，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先前在口袋里握过的那只手，还比另一只更热。
她看了看这间窄小却收拾得妥帖的阁楼，又看向角落里那张只能睡下一个人的单人床。
她在心里悄悄地写下了一张小单子：想要换一张大些的床。
如果换了床，美咲晚上是不是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橘澪在床的一侧躺下，扯过蓝色的薄被蒙住了头。门窗外传来远处深夜货车开过高架桥的闷响，她闭上眼。
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守护着少女在酒吧二楼的一夜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