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酒吧的门牌翻到了休息中。
橘澪站在门内，把最后一道锁扣扣上。她没有急着回吧台，只在门边停了片刻，隔着玻璃看外面的路灯。
夜里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自行车从远处经过，铃声被风吹散，沿着铺石路滚进窄巷。酒吧玻璃窗上浮出她自己的身影，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额前有几束发落下来。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不烫。
于是她转身回到吧台后面，低头检查美咲留下的那张便笺。
按时喝水。
按时量体温。
傍晚前关店。
纸上的字迹端正得过分，末尾甚至还画了一个方框，旁边写着“代理店长检查用”。橘澪盯着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拿笔在方框里打了个勾。
她今天确实听话了。
夏目绘梨和司姐一同离开后，大门关上。橘澪没有再接待别的客人，天色刚暗下来，她就把吧台收拾利索，冰块收好，今天用过的高球杯和宽口杯洗刷干净倒扣在软布上。
酒架上的瓶子归了位。水槽里没有脏杯。垃圾袋扎好，靠在后门旁边。账本合上，夹着今日收据。那张写着蜂蜜、柠檬、热水的小便笺仍旧藏在最后一页，没有写进酒单。
她也听话的没有站到高处去拿最上层的酒，当然也确实没有用到就是了。
这样，美咲应该会满意的吧。
想到这里，橘澪把杯架下方那块干布铺平，又把吧台细细擦过一遍。柚木台面在灯下泛出深润的光，细密木纹被擦得清清楚楚。
门外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
橘澪抬起头。
那声音从巷口一路靠近，最后停在门前。门把手被按下，却没有推开。外面的人先试了锁，接着才抬手敲门。
笃，笃。
“澪，开门。代理店长夜间巡查。”
橘澪走过去拉开门。加藤美咲站在门外，身上换了一套干净衣服，那是她放在办公室备用的白衬衫和深色窄裙。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提着便利店纸袋。她那发髻盘得松了，卷发散落在脸侧，透着下班后的疲懒。
她一进门，凉夜的水汽也跟着涌进来。
橘澪先闻到的是冷风，接着是美咲衣领间残留的沙龙味。那层香味被通勤和夜路已经吹的不留多少了，贴近之后，底下才浮出熟透热带水果、椰奶、糖纸拆开后的香甜气息。
美咲把门从身后带上，抬眼就看见门牌和锁扣，满意地嗯了一声。
“居然真的关了。”
“我说过会听。”
“你答应得倒是痛快，但总让人不太放心。”
橘澪侧身让她进来。
美咲鞋都没顾上换，也没去吧台坐。她提着纸袋，从门口一路检查到吧台。门牌、锁、垃圾袋、水槽、杯架、酒架，每看完一处，就点一下头。走到便笺前时，她看见那个打上去的勾，肩膀这才塌了下来。
“表现不错。”她低头看着那个勾，“今晚可以给店长发朵小红花。”
“酒吧没这规定。”
“代理店长刚加的。”
“那得增加开销。”
美咲看她一本正经的样，没忍住笑。她把纸袋搁在吧台上，从里面掏出牛奶布丁、热水壶、喉糖，还有一盒小小的退热贴。
橘澪盯着那盒退热贴。
“我已经退烧了。”
“量完再说。先坐好。”
橘澪没吭声，乖乖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等她。
美咲走到跟前，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把体温计递过去。等体温计响的时候，美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没什么脸色的嘴唇。美咲身上还有股班味，是那种贴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纸张味。
提示音响了。
美咲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才踏实下来。
“还行。”
“我能出门吗？”
“不行。”
橘澪抬头看她。
美咲把体温计塞回包里，板起脸：“你今天刚退烧，能听话闭店就不错了。赶紧上楼，洗脸喝水睡觉去。”
橘澪没答话。她从椅子上溜下来，绕进吧台里摸出一条干净围巾，拍在桌板上。
美咲看着她：“做什么？”
“要是出去，我会戴着。”
“我刚说了不行。”
橘澪又从收纳柜里抱出外套，搭在胳膊上。
“就在旁边。”
“旁边也不成。”
“我不吹风。”
“大晚上的，外面哪有不吹风的地方。”
橘澪想了片刻，干脆连热水壶也一起抱在怀里了。
“我带水。”
美咲瞧着她怀里那一堆外套、围巾和保温壶，眉头拧着，可说话的调子明显软了下去。
“澪。”
“我白天一直关在店里，”橘澪说，“只看见了酒柜和杯子，还有绘梨小姐她们。想出去走走。”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灯。”
“酒吧也有灯。”
“还有店。”
“酒吧也是店。”
橘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那里空着，没有任何标记。
“之前说过的名牌。”
美咲顿住。
橘澪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写橘澪两个字，客人进门就能瞧见。”
美咲记起来了。前阵子，橘澪站在吧台后，认真地说想要一个挂在衣服上的名牌。那时她还以为只是少女对“店长”身份的笨拙确认。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名牌被放到脑后，谁都没有再提。
现在少女站在吧台灯下，脸上还没什么脸色，怀里却紧紧抱着外套围巾，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过，眼前的少女说不定只是想要出去转转呢？自从她来到了这个小小的店铺开始，就再也没有看过门外的风景。每天就和是金丝雀般的呆在这个充满酒味的小小酒吧，虽说她本人也挺喜欢这种环境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也确实是没有出去过。
美咲彻底没了脾气。她拿过围巾走到她跟前，在她脖子上结结实实绕了两圈，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先说好，我们不是去逛街。”美咲一边把围巾在她脖子上拉好，一边念叨，“手作店就在巷子口拐角，走过去没几步路。路口买完喉糖就去作坊，做完工牌立马回来，中途不许乱跑，也不准在风口底下停。回家后再量一次体温。”
橘澪点头。
“还有，手给我。”
橘澪把手递过去。
美咲捏了捏，发现她手心偏凉，顺势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好帮她挡风。她反手落了锁，前厅只留下一盏吧台底下的夜灯。
铜铃在门口响了短短一声。
刚一出大门，夜风一吹，橘澪就缩了下脖子。美咲赶紧搂了搂她的肩膀，把人挡在里侧。
“这叫不吹风？”
“我就吹到了一点点。”
“跟我顶嘴的本事倒是恢复得快。”
“那说明我已经好了。”
美咲低头瞧她，半晌后笑了。
商店街离得近，拐过两条小巷子就到了。白天这地方挤满了外卖车和纸箱，到了晚上，大半的卷帘门都拉了下去，只有几家便利店、药妆店和手作店还亮着灯。
今晚路上有不少结伴的女学生，手里抱着花束和海报。她们说说笑笑地从大门口经过，带起一阵护发油和奶茶的甜味，和雨后石板路的潮气混在了一起。
橘澪走得慢，一会看看橱窗里的彩灯，一会盯着关东煮锅里冒出的热气瞧。美咲本来想催，可瞅着她这难得出一次门的新鲜样，最后还是放慢了步子，由着她磨蹭。
以前她在外面流浪时，只会盘算今晚吃什么、去哪儿睡。便利店橱窗里的彩灯、女学生手里的花束、关东煮锅里冒出来的热气，都从她身边擦过去，和她没什么关系。现在美咲走在旁边，替她挡开迎面过来的自行车铃，她才慢慢看清那些东西。
“想吃什么吗？”美咲问。
橘澪摇头。
“布丁也不吃？”
“回去吃。”
“药妆店的喉糖呢？”
“可以。”
她们先拐进药妆店，美咲选了喉糖、小药盒和口罩。橘澪在一旁歪着头盯着货架，最后伸手够了一包梅子盐糖放进篮子里。
“给加班的人。”橘澪说。
“那我接受店长投喂。”美咲付过钱，把收据塞给她，“拿好了。现在直接去作坊，别乱瞧了。”
橘澪把收据叠平整，收进外套口袋，看那认真的架势，打算回去一笔笔都记在账本上。
走到路口那家手机店跟前，橱窗里正播着大屏幕广告，里面的夜景照片亮得晃眼，街灯和玻璃杯里的冰块被拍得特别清楚，连上面的水汽都看得明明白白。
美咲停下脚步。
橘澪也跟着停住。
“怎么了？”
美咲看了眼她外套口袋。那里露出旧手机的边角，塑料壳都磨得发白了，贴膜的边缘卷着，镜头旁也全是细小划痕。
“你这手机有点旧了。”
橘澪低头看了看：“是嘛？”
美咲带她往里走：“进去换个新的。”
橘澪往后缩了缩：“其实还能用。”
“能接电话可不等于好使。你平时得记账，偶尔还要拍酒单的照片。万一身体不舒服，还得给我发消息。而且现在这个社会，说不定你还需要手机来收款呢。”美咲点了一下玻璃门，“你现在是店长了，店长干活的家伙可不能将就。”
“会花很多钱。”
“店长采购，代理店长掏钱。”
“又让你垫付？”
“这回不准拒绝。”美咲低头看着她，“就当是赔你那张拍糊了的照片。”
橘澪看着她，没有立刻点头。美咲已经推开了手机店的玻璃门。
店里的女店员迎上来，声音清楚利落：“晚上好，需要看手机吗？”
美咲把橘澪往前推了半步，对店员说：“给她挑一个。拍照得清楚点，屏幕别太大，省得她单手拿不住。系统简单点就好，电池得耐用，颜色低调、耐脏就行。”
女店员领着她们走到展示柜旁：“平时主要拍人，还是拍东西呀？”
橘澪想了片刻：“拍酒。”
美咲在旁边插话：“还有我。”
橘澪瞅了她一眼。
美咲笑道：“代理店长也算是店里的资产。”
女店员低头忍笑，拿出几台样机放到展示桌上。橘澪没去瞧那些鲜艳的颜色，随便挑了一台。机身重量不大，握在她手里大小刚好，镜头边缘的金属圈在灯光下亮着细细的光。
女店员调出相机模式，请她试拍。
橘澪举起新手机，镜头对准美咲。
屏幕把她框进小小的取景窗里。白衬衫被店里的冷光照得干净，窄裙线条利落，腰身因为挺直的动作显出漂亮弧度。夜风吹散了她的卷发，几束落在脸侧，把白日里那副严整的职场打扮拆开了。她唇上还留着茶水的亮色，颜色很淡，却让橘澪盯着看了好久。
橘澪看着屏幕，没有马上按快门。她怕手抖，把呼吸压下去，又把手机拿正。美咲在取景窗里抬起眼，原本挺直的肩膀慢慢放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别拍，”美咲回过神，抬手想整理头发，又记起橘澪正拿着新手机，忙说，“我先整理一下仪容。”
“很好看。”
橘澪按了快门。
屏幕里的照片很清楚，美咲自己都看愣了。衣服上的折痕、散落的头发，还有她下意识想板着表情却没藏住的笑，全都收了进去。
橘澪把手机递过去：“没糊。”
美咲接过来看了眼，手指按在屏幕边缘：“嗯，是挺好看的。”
“你也觉得？”
“我说照片。”
“可照片里就是你。”
美咲被她绕住，女店员在旁边低头一边偷笑，一边装作查看库存。
付款时，橘澪试图拿营业款结账，美咲直接按住她的手背。
“这个算我的。”
“为什么？”
“为了以后收照片能看清楚，”美咲把卡递给店员，“再说了，你要是又硬撑着不告诉我，视频电话里我也好瞧清你的气色。”
橘澪沉默片刻，把小钱包收了回去。
“那我以后都拍得清楚点。”
“包括菜单、收据、进货单。”
“还有你。”
美咲的手顿了一下。
“……嗯，还有我。”
导数据前，美咲让橘澪先把相册和通讯录翻开，自己在一端看着。屏幕一划拉就到了底，里面的照片全是在黑猫拍下的，联系人里除了美咲基本一清二白。
橘澪盯着屏幕看了一会，默默把旧手机递给店员。
“就这些东西。”
美咲也瞧见了那空荡荡的界面。她拿过旁边的热水壶，重新塞回橘澪怀里，对店员说：“那就麻烦你转过去吧。”
等待期间，橘澪坐在展示桌旁，心里捧着热水瓶，看着进度条往前走。美咲则站在她身边，外壳挑了个低调的深色透明款，挂绳也是素净的黑色粗绳，省得她在吧台里忙起来随手乱丢。
转移完成后，女店员把新手机交给橘澪，又把旧手机装进盒子。
“旧手机可以留着当备用，新手机里紧急联系人都设好了，排第一位的是这位加藤小姐。”
橘澪看向美咲。
美咲镇定地说：“这个留着，不用动。”
“嗯。”
她们走出手机店时，橘澪把新手机收进外套内袋，收据则夹进小钱包里。美咲看着她这套动作，忍不住提醒：“这个不一定要走店里的账。”
“店长得有部能好好工作的手机。”
美咲听见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被原样送回来，只能认输。
“行吧，采购记录随你记，不过报销申请我这可不批。”
“为什么呀？”
“因为代理店长今晚就是想自己掏钱。”
橘澪看了她很久，最后把收据夹好，没有再争。
小作坊在商店街深处，店面不大，但招牌擦得锃亮。门上贴着写有胸牌和橡皮章的招贴画，橱窗里整齐摆着各种样式的黄铜门牌和木头姓名牌。
店里这会儿只有女店主和店员在忙。店主正在给木雕磨边，瞧见她们进来，停下手里的活问想做什么。
橘澪没有立刻开口，先看向美咲。
美咲替她说道：“想刻个小胸牌，店里用。”
店主在桌上清出一小块空位，摆出几排小样品：“别针和磁吸的都有。要是怕弄坏制服，磁吸的最好使。名字能当场刻出来，要是不想等，简单点的立刻就能拿。”
橘澪一听能当场拿，眼睛都亮了几分。
美咲顺手拿过她的热水壶，搁在旁边的凳子上。
“选吧。”
样品在台面上排开。橘澪没去瞧那些冷冰冰的金属牌，把看向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那木牌边缘裹着细黄铜线，磨得很光滑，背面贴着磁吸片。
“这个。”
“这块倒是显得很沉稳，”店主拿起来瞧了瞧，“刻什么名字？”
橘澪报出自己的名字。
女店员在电脑上输入：橘澪。
下面一行，她停顿了。
“职位写什么？”
橘澪看向美咲。
美咲在一旁抱着胳膊，只笑眯眯地看着，不替她说话。
橘澪想了片刻，认真回道：“店长。”
打字声响起。
电脑上的预览图定了下来，“橘澪”两个字端正地挨着“店长”。橘澪凑上前去盯着看，脸庞被屏幕光照亮。
女店员又问：“只做一枚吗？”
“两枚。”橘澪说。
美咲抬头：“嗯？”
橘澪转向电脑屏幕：“加藤美咲。”
女店员熟练输入。
“职位？”
橘澪答得很快：“代理店长。”
美咲一听，险些被口水呛着。
“等等，我怎么也有份？”
“得要。”
“我白天又不在店里上班。”
“下班来店里了就戴上。”
“澪，我是常客。”
“那也是代理店长。”
店主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做成一样的。一个店长一个副手，挂在一处挺好看。”
美咲没接话，偏过头去看展示柜。
橘澪却认真点头：“要同款。”
女店员把排版调好。两枚小木牌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左边写着“橘澪 / 店长”，右边写着“加藤美咲 / 代理店长”。根据橘澪的要求，上方都加了“Black Cat”的英文小字，底部嵌一枚很小的黑猫轮廓。
橘澪看了很久。
“黑猫要再小一点。”
女店员照做。
“美咲姐这块，字要更工整些。”
美咲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怎么我的字就得工整？”
“因为你平时写便条字就好看。”
“你的呢？”
“我的留白多一点就行。”
店主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笑着出了个主意：“店长那块多空出些地方，看着安静。代理店长那块的笔画写得硬朗点。两块拼在一处，正好看出性格不一样。”
“就这样。”橘澪说。
美咲盯着电脑里的预览效果，没再说话。她刚从包里掏出卡，橘澪已经把钱夹子拍在了桌上。
“用店里的钱。”
“这算我送你的。”
“这是店里的开销。”
“我也有一个。”
“所以更得从账上扣。”
美咲没话说了。
店主把收据推给她们，笑着打趣：“那就写酒吧进货，小店长办事真是一板一眼的。”
橘澪仔细把收条瞧了一遍，一笔一画地签上名字。她的字迹细，收尾也短，但落在纸上特别利索。
刻胸牌还要等上一阵，店员拿着木片进了里屋的工作间，很快里面就传出机器转动的低响。店主招呼她们在柜台前坐下。
美咲拧开热水壶盖，倒了半杯递过去。
“等的时候也要喝。”
橘澪喝完了半杯水，在店里的木架子旁转了转，挑出三枚橡皮章，上面分别刻着“已闭店”、“已检查”和“请喝水”。她又顺手拿了个深色文件夹和一本新账簿，一并放进塑料托盘里。
美咲看到“请喝水”那枚，笑了一下。
“这个归我管。”
“你下班用得上。”橘澪说。
“当然会。”
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各种发饰。美咲本来没打算瞧，橘澪却已经伸手摘下了一个淡粉色的塑料鲨鱼夹。
美咲看着她：“澪。”
“这个颜色和你平时那个挺接近的。买个备用的，放在酒吧里，省得你下班来店里了嫌麻烦。”
美咲张了张嘴，没吭声。店主在柜台后面直憋着笑，店员也忙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橘澪把鲨鱼夹放到美咲手里：“备用。放在酒吧。”
“你买这干什么？”
“省得你下班来店里了嫌麻烦。”
美咲攥着那个小夹子，半晌才收进包里。
“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顺手从架子上拿了条黑色的绒线发带，塞到橘澪手里。
“那这个归你，以后调酒前把头发扎起来，别总用那根快断了的破皮筋。”
橘澪摸了摸发带上那层软毛，说：“谢谢。”
“以后每天都得戴。”
“会用。”
收据夹压住小章，鲨鱼夹被美咲挪到软布旁边，免得夹齿勾住那条黑色发带。橘澪把药妆店的小票也放进托盘，纸角刚好卡在进货簿封面下。
工作间的门打开，女店员捧着小托盘出来。
“做好了。”
两枚深色木牌并列搁在布面上，黄铜边在灯光下闪着光，字槽里填了银粉。
木牌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背面的磁铁吸力倒是不小。橘澪把它往衣服的前襟一贴，店员递过另一半铁片，隔着衣服一下就合在了一起。黑猫的小轮廓藏在边角上，“店长”两个字端端正正的。
美咲在旁边看着，手里的购物袋往下垂了垂。
橘澪低头看那枚牌，又抬头看她。
“合适吗？”
“合适。”美咲说。
店主把另一枚递给橘澪：“这枚要你帮她戴吗？”
美咲刚要开口，橘澪已经接过那枚“加藤美咲 / 代理店长”。
“我来。”
美咲难得由着她摆布一次，把外套搁在台子旁，微微低下头，方便橘澪够到自己的领口。
橘澪把木牌贴上去，摆正了位置，再把另一半铁片递过去。离得近了，美咲身上那清甜的香味又散了出来，衣领处还有一点刚吹过风的凉意。
她贴完了没急着往后退。
美咲低头看她，声音放低：“怎么了？”
“味道变了。”
“哪里变了？”
“刚见面那会儿，你身上都是咖啡和纸张的味，这会儿倒变甜了。”
店主在后面把折纸袋的声音故意弄得挺大，店员也忙红着脸低下了头。
美咲局促地捂住领口，拉着橘澪往外走：“在外面别说这些。”
“为什么？”
“会让人多想。”
“多想你不是副店长吗？”
美咲没说话。
店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店内机器还在散热，低鸣逐渐停下，纸袋被折好，印章、发带、鲨鱼夹和两枚工牌的收据都放了进去。
结账时，美咲还是抢先刷了卡。
橘澪皱眉。
“走账。”
“回去再走店里的账，”美咲提起纸袋，“收据你先替我拿着。”
这话说得有条有理，橘澪没法反驳，接过收条小心夹在进货簿的第一页。
离开印社时，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药妆店正在拉卷帘门，便利店门口只有两个女学生在捧着热饮说话。风吹着冷，美咲把橘澪的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下巴。
“回去吧。”
“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溜达。橘澪胸前的小木牌随着步子晃着微光，美咲那枚被大衣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字样。路灯在两侧的玻璃窗上晃过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处，慢吞吞地经过已经锁了门的花店、裁缝店和剧场售票亭。
快到巷口时，橘澪停下脚步。
美咲忙低头瞧她：“怎么，难受了？”
“没有，”橘澪看着街角的贩卖机，“想买罐茶。”
“要热的？”
“嗯。”
美咲陪着她过去，塞了几个硬币。里面还剩几罐热茶，橘澪挑了一罐无糖乌龙。易拉罐哐当一声掉进取物口。
她把热茶递给美咲。
“给我？”
“你下班之后一口水都没喝。光记着检查我，你自己也是。”
美咲愣了愣。
橘澪又补充：“你检查我之前，也应该检查自己。”
美咲接过易拉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热气铺在脸上，冲散了咖啡和口红的味。她本来想说自己没事，但一瞧见橘澪胸口那块亮晃晃的“店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店长说的是。”
橘澪点头，继续往前走。
黑猫酒吧的门重新打开时，里面还保留着离开前的暗光。吧台下方的夜灯映着杯架，玻璃杯的轮廓整齐排列。橘澪一进门，就先把纸袋子搁在吧台桌板上，把收条抽出来压进账簿里。
美咲重新拧亮台灯，脱下高跟鞋，换上吧台底下的毛拖鞋。她从纸袋里拿出粉色的鲨鱼夹，把散在肩上的头发随意挽了挽夹在脑后。等做完了这些，她才靠在吧台旁，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橘澪在吧台里瞧着她。
“怎么样？”
“浑身都轻了，”美咲把胸前的代理店长牌子摘下，搁在木台子上，“这夹子以后就放在店里，不带回去了。”
“嗯。”
“不过你也得把那条发带戴上。”
橘澪把黑色丝绒发带收进吧台抽屉，和备用皮筋放在一起。
“明天就戴。”
美咲从包里拿出体温计：“最后量一回。”
橘澪这回挺配合，坐在高脚椅上，把温度计接过去。等到提示音响了，美咲接过来瞧了一眼，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把温度计装回了塑料盒里。
“退下去了，今晚不用贴退热贴了。”
橘澪盯着木台面上的两块胸牌。
“明天开门，我能戴着吧？”
“你的随便戴。”
“你的呢？”
“我白天又不在店里待着。”
“下班来店里了就别上。”
“穿着公司的制服也别？”
“挂在外套上就行。”
“万一客户瞧见了，多奇怪。”
“那你也是下班了。”
美咲被她那认真劲给堵得没词，只能笑着应下。
“成成成，全听店长指挥。”
橘澪把两枚工牌并排放在软布上，旁边放着“已闭店”“已检查”“请喝水”三枚小章。她打开账本，在今天的记录最后添上：手机采购待整理，胸牌采购，印章采购，备用发饰采购。
写完了，她摸出新手机，对着垫布上的胸牌和印章拍了一张。黄铜边和黑猫小轮廓在屏幕里清清楚楚的。她又把镜头对准美咲。美咲还没来得及躲，头上的粉色夹子和手里的易拉罐就已经被收进去了。
橘澪看了成片。
“这回拍清了。”
美咲伸手想看，橘澪却把手机贴到自己身前。
“店铺素材。”
“刚才是谁说还有我？”
“也是店铺素材。”
美咲没说话，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橘澪停了一下，又在账本下一行写了几个字。
美咲姐今天喝了水。
美咲凑过去看见，伸手按住账本边缘。
“这个也要写？”
“记录代理店长有没有好好喝水。”
“你这都跟谁学的？”
“刚才你教我的呀。”
美咲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把买来的布丁拆了盖，用塑料小勺一并推过去。
“吃你的，店长的健康记录我也记着呢。”
橘澪拿过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布丁冰冰凉凉的，奶香在嘴里化开，喉咙那阵干涩的总算被压了下去。她抬起大眼睛看美咲，美咲正靠在对面捧着茶罐，头上夹着刚买的粉色夹子，胸前挂着的那块木牌也还没摘。
酒吧外的街灯照着深色窗玻璃，店内只有小灯和吧台灯。两块工牌并排躺在软布上，黄铜边缘在灯底下亮着细细的光。
橘澪吃完小半盒，把塑料盖子合上。
“美咲姐。”
“嗯？”
“我今天听话闭店了。”
“我看到了。”
“明天可以正常了嘛。”
美咲嗯了一声。她走到橘澪身旁，把她脖子上的大围巾解开挂在椅背上，伸过手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明天要是累了，就早点打烊。”
“嗯。”
“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嗯。”
“你要是再敢背着我硬撑……”
“你就会把门口的牌子收走。”
美咲被她那认真神气逗笑了。
“我还会把高处的酒柜给锁上，钥匙也不给你留。”
橘澪低头摸了摸衣服上的木胸牌，手指擦过边缘的细黄铜线，字印得很深。
她把双手平按在木桌板上。
“因为我是店长。”
美咲默默看着她。少女的嗓子还有点干哑，脸色也没全恢复，可说这话的时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对，”美咲笑了起来，“你是店长。”
橘澪抬起脸。
“那你是代理店长。”
“我知道。”
“所以明天也要按时来。”
美咲把易拉罐搁在桌上，撑着额头笑个不停。
“遵命。”
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扫过去，门上的小铜铃静悄悄的。杯子都洗干净了，酒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上，账本旁边搁着印章。美咲把那两块胸牌仔细放回小木盒里，搁在吧台里最顺手的地方。
橘澪站在旁边，看她盖上盒盖。
橘澪又举起新手机对着木盒拍了一张。照片里，盒盖歪斜着没合严实，露出两块木牌的黄铜细边，旁边还挨着那个淡粉色的鲨鱼夹。
叮咚一声，美咲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橘澪把新手机揣进内兜，回过身，啪嗒一下关了前厅的大灯。
“明天开门的时候，记得发消息告诉我一声。”美咲在后面喊她。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