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黑猫酒吧比平时早亮了灯。
橘澪站在吧台里，低头系上那条黑色丝绒发带。新发带比旧皮筋服帖，马尾收在脑后，细碎的发尾没有再乱翘。她拉开抽屉，从木盒里拿出昨晚收好的胸牌。
深色木牌躺在手心里，边缘那圈细黄铜线被灯光照出一线亮。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底下是“店长”两个字，角落里还有一只缩成小轮廓的黑猫。她看了一会，把木牌贴到了衣服上。磁铁隔着布料吸住，嗒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确认没歪，这才拿出手机。新手机屏幕亮得有点晃眼，镜头对准吧台，连柚木台面的细纹都拍得清楚。她先给胸牌拍了一张，又把旁边的杯具拍进去，连美咲贴在里侧的那张便条也没落下。
接着，她点开和美咲的聊天框。
“开店了。”
发完，她把照片也传了过去。
照片里，胸牌上的名字和“店长”两个字很显眼。后面是刚擦干净的吧台，角落里露出那枚“请喝水”的小章。
美咲很快回了消息。
“看到了。店长今天也要记得喝水。”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嗓子呢？体温量了吗？早饭吃完没有？”
橘澪盯着那一串问题，点字的手慢了半拍。
“都做了。”
没过几分钟，美咲也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只白瓷马克杯，杯身贴着便利店送的小熊贴纸，旁边放着昨晚买的梅子盐糖。
“副店长也喝过水了。”
橘澪看着屏幕，抿了抿嘴。她拿起刻着“已检查”的小印章，在今天的账本上按了个红印。
红彤彤的印子落在纸上：已检查。
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美咲姐喝了水，有照片。
写好后，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走到门口，把挂着的牌子翻到营业那一面。
头顶的铜铃跟着门晃了晃，清脆地响了一声。
开张了。
这会儿，美咲正坐在公司会议室里，把手机屏幕扣在摊开的文件袋上。
长桌两边坐着企划组的同事。投影仪上放着商店街夜间活动的方案，总监在前头讲案子，说话又快又利索。美咲手里转着钢笔，按了两下笔帽，又去看扣在文件袋上的手机。
她刚才偷偷把小店长发来的照片存了。
存完，还顺手换成了聊天背景。
要是让总监看见，大概又要念她一句“加藤，你最近状态不够集中”。美咲自己也知道。可屏幕上那块小木牌实在太扎眼，一瞧见它，她就想起昨晚橘澪站在灯下挺着胸脯说“我是店长”的样子。
会议桌对面，新谷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按在膝盖上的文件袋上。她今天套着浅灰色西服，刘海用黑发卡别在耳侧，左腕的小表盘刚好压在袖口底下。她本来正盯着投影看，余光却瞄到美咲把手机翻过来。
美咲笑了一下。
那笑和她开会听预算时不一样，停得很短，连钢笔都忘了转。
唯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停住了。
总监在前头敲了敲桌子：“新谷，商店街文案那版，下班前再改一稿。要有烟火气，别写成打折传单。”
“好的，我马上改。”
唯站起来时背挺得笔直，嗓音却有点发紧。美咲抬眼看她，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回去。
“不用一个人死改。初稿写完先发给我，我下班前帮你过一遍。”
“谢谢前辈。”
“还有，”美咲停了一下，“今天别弄到太晚。”
唯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坐回去。她低下头，手压着文件袋边缘，忍不住又往美咲的手机那边瞟了一眼。
刚才那张照片，是黑猫酒吧那个小店长发来的吧。
下午，店里冷清得很。
橘澪站在吧台里，把洗干净的薄荷叶码进小碟子。新手机立在柜台旁边，亮着收付款界面。下午来的女客人点了一杯苏打水，结账时翻了翻口袋，说没带零钱。橘澪凑过去鼓捣了一会，终于在手机上听到到账的铃声。
客人瞧着她胸前的木牌，笑眯眯地说：“你就是这儿的店长呀？”
橘澪低头看了看木牌。
“对。”
“挺合适的。”
橘澪没有说什么，收走杯垫，用抹布在桌板上擦了两下。等客人出了门，她在账本上写好收款记录，又用新手机对着账单拍了张照。新屏幕照出来特别清楚，连上面记账的数字都拍的清清楚楚。
她把图发给美咲。
“收了苏打水的钱。”
美咲这回回得慢了些。
“不错。记账了？”
“记了。”
“水呢？”
橘澪瞅了瞅手边的马克杯。
杯子里还剩大半杯。
她拿出那枚“请喝水”的卡通印章，在纸条空白处按了个红印子。印完，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又拍了个空杯发过去。
没一会儿，美咲回了个连环鼓掌的表情。
橘澪把手机锁屏，继续擦洗杯具。
天刚黑，门外传来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门上的小铜铃响了。新谷唯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抱着公文包，灰西装被风吹得有点乱。一侧刘海散下来，遮在眉毛旁边。她看着比上回来店里还局促，手里还捏着厚厚一叠复印纸。
“晚上好。”橘澪说。
唯赶忙鞠躬：“橘店长，晚上好。”
听到这声“橘店长”，橘澪手里的擦布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唯抬起头，眼睛往她胸前的木牌上瞟，脸色微红。
“嗯。很好看。”
橘澪伸手把牌子扶正。
“谢谢。”
唯磨蹭到吧台前坐下，把怀里的文件小心放在膝盖上。她先看了看大门口，又探头往吧台里瞧，问：
“美咲前辈还没来吗？”
“还没。”
“那……我能在这等一会儿吗？有份文案，想请她看一下。”
“坐吧。”
橘澪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唯说了句谢谢，两只手捧住杯子。她肩膀耸得很高，背也挺着，跟还没从公司里出来。
橘澪看了她一会。
“今天很累？”
唯一愣：“啊？这么明显吗？”
“你一直抓着包带。”
唯低头一瞧，发现自己确实还死死攥着公文包提手，赶紧松开手。
“今天的方案又被打回来了。”她低下头，声音也闷了些，“总监说我只知道让客人买东西，写得跟折扣传单。其实我也知道不对，可改了好多遍，还是差一点。”
橘澪听她说完，转身在杯架上挑杯子。
“喝什么？”
“可以给我一杯低度的吉姆雷特吗？”
橘澪看了看她眼底那圈灰青，摇头。
“今天不准喝酒。”
唯急忙坐直：“啊，我不是想靠酒撑着……”
“明天还要上班。”
“……也是。”
“给你做无酒精三叶草俱乐部。”
唯眨眼：“三叶草俱乐部？”
橘澪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高脚碟杯，塞进冰柜里冷着。她转过身，从酒架上取下量杯，先往调酒壶里倒了量好的无酒精金酒。
那透明的液体散着草本的杜松子香，跟着倒进去的是红亮粘稠的覆盆子糖浆，再用手动榨汁器压进新鲜柠檬汁。最后，她加了一小勺巴氏杀菌蛋白。
她没有先加冰，直接合上调酒壶的盖子，两手握紧壶身摇晃起来。壶里传出闷闷的撞击声，没晃几下，金属外壁就微微震动。
接着，她揭开顶盖，铲进几块冻得结实的硬冰块，重新扣紧。这一次，她双手端起调酒壶，在胸前快速摆动，冰块撞在金属壁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虽然她手臂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但摇晃的频率依旧是那么规律。
唯坐在吧台前，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了劲，跟着那清脆的声响看过去。
橘澪停下手，从冰柜里取出那只高脚碟杯。杯壁上泛着白霜。她取下壶帽，在杯口上方架了一只细密的网筛。
粉红色的液体通过双重过滤倒进杯里，滤掉了多余的碎冰渣。一层厚实的粉白泡沫浮在杯面上，覆盆子的酸甜和柠檬的清香跟着飘散出来。
最后，她夹起一片柠檬皮，在杯口上方用力扭了扭，将果皮上的精油喷洒在泡沫表面，再把柠檬皮挂在杯沿。
“无酒精三叶草俱乐部。尝尝看。”
唯小心端起来喝了一口。先是尝到柠檬的酸，跟着就是覆盆子的甜，那层白花花的泡沫贴在嘴唇上，细细软软的，舒服得很。她盯着杯子，说：“真好喝。”
“刚好适合退稿日喝。”
唯没忍住笑，又赶紧拿手捂了捂嘴。
“这名字起得也太惨了。”
“那我就不写进酒单了。”
“不过，我能把它记在本子上吗？”
橘澪点了下头。
唯从大包里翻出随身的手账。她翻书页的时候，手底下的动作急切，生怕被瞧见。但橘澪眼尖，还是瞅见封底边缘露出来的一角白纸条，上面隐约写着“加藤前辈观察记录”几个字。
唯也发现被看见了。
她两只手按在本子上，整个人动也不敢动。
橘澪瞅着那角纸条上的字。
“工作笔记？”
“对、对。工作记录。”唯的声音一下拔高，又马上压了下去，“就是关于前辈带新人的些经验总结。”
橘澪嗯了一声。
“美咲姐带人挺有一套的。”
唯松了口气，急忙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页，在上面写下：无酒精三叶草俱乐部。退稿专用。配料：覆盆子糖浆，柠檬汁，鸡蛋白。
唯写完抬起头，盯着本子问：“橘店长，你会觉得我这人挺怪的吗？”
“怪在哪了？”
“明明都下班了，还要眼巴巴地跟着前辈来酒吧。她都说了让我早点回家，我还非要把工作带过来。连她平时说的话，我都想记在本子里。”
橘澪把洗净的吧勺插进杯架。
“美咲姐对认真工作的人，从来不讨厌。”
唯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那店长呢？讨厌我吗？”
橘澪想了想。
“你一沾酒就倒，平时别硬撑着喝就行。”
唯瞅着杯子，肩膀总算塌了下来。
“我算知道了。”
门上的黄铜风铃又是一响。
美咲推门进来。她这会儿换了件大衣，发型还是整整齐齐的，只是脸上压着抹不掉的困劲。刚把门带上，她就一眼瞧见了坐在吧台前的新谷唯。
美咲脚底下一顿。
“新谷？”
唯忙不迭站起身，怀里的文件险些滑到地板上。
“美咲前辈，晚上好。我是来送改好的文案的。”
美咲打量着唯跟前那杯粉红色的杯子，又扭头盯着橘澪。
“你给她倒酒了？”
“没有。”
“这是没有酒精的，”唯忙在旁边解释，“甜甜的，挺好喝。”
美咲这才放心。她刚走到吧台旁边想拉椅子，橘澪已经从小木盒里把另一块牌子摸了出来，推到她手边。
“代理店长”四个字在木牌上挺端正。
美咲盯着那小牌子，脸色一时精彩得很。
“这会儿戴？”
“你人来了，就要戴。”
“可新谷还在这儿呢。”
“她知情的。”
唯忙低下头，脸红得不行，恨不得把整张脸缩进文件袋里。她不仅知道，已经在心里给这一幕起好了手账标题，就叫“美咲前辈被店长现场抓包戴牌”。
美咲叹了声气，只得把胸牌接过来，扣在大衣的领口上。
“这下满意了吗，橘店长？”
橘澪瞅着那牌子瞧了瞧。
“歪了点。”
美咲只得低头把磁性扣调了调。
唯的手指头在本子边上捏了又捏，强忍着没去摸笔。她琢磨着自己要是敢在这会儿记下来，手账本八成会被美咲前辈当场没收。
美咲在椅上坐下，扯过文件袋。她一谈起公事，整个人立马就变回了平时利落的企划，翻开改好的纸页，连声音都正经起来。
“你这里的问题，怪不着你不用心。主要是你站在商家的角度，一门心思想让客人掏钱。商店街的夜间文案，别一上来就摆出打折的架势，得先写明白，客人下班了为什么愿意大老远拐到这儿来。”
唯拧开钢笔，连连点头。
“比如呢？”
美咲扭头看了看吧台。
橘澪正低头洗杯子，胸前挂着的那块木牌随着她的动作跟着晃荡。吧台里头，洗干净的酒杯码得整齐，小绿叶片摆在盘子里，旁边还压着红色的小印章。门外面刮着夜风，店里只亮着几盏暗黄的灯。
“比如，”美咲敲了敲桌面，“客人推开门，发现店长还记着自己今天能喝什么。”
唯握着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橘澪也停下擦杯子的手，抬眼瞅了瞅美咲。
美咲把文件夹推到唯的面前：“照着这个路子去改改看。词别用得太满，克制一点，留点余味。”
唯低下头，在纸页上刷刷写了几个字，越写越顺手。先前被总监训得一团乱的脑袋这会儿彻底开了窍，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我懂了，”她嘀咕，“谢谢前辈。”
“明早开工后发到我的邮箱。”
“好。”
橘澪拿着那枚刻着“请喝水”的小印章，放在美咲的手边。
美咲瞧着那个卡通的小玩意。
“这是催谁呢？”
“催你。”
唯忙含着吸管，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美咲只得端起水杯，仰脖喝了大半杯。橘澪这才满面严肃地把印章拿了回去，在账本边缘盖了个“已检查”。
“你还真盖？”
“副店长喝了水。”
唯又是一整肩膀直颤。美咲瞪了她一眼，她赶忙捧起杯子，装出什么都没瞧见的样。
店里静了一会儿。
唯在纸上添改好一段文案，试探着读给她们听：
“下班后多绕几步路，去一间亮着暗灯的酒吧。那里有人会把你的酒杯温好放在吧台里，也有人会把没说出口的关心，印在账本的边缘。”
美咲低头玩着钢笔，没吱声。
橘澪也没吭声，只是把那杯粉红色的果汁往唯的手边推了推。
唯捏着钢笔，挺局促地问：“太矫情了吗？”
“起码比折扣广告强。”美咲说。
唯亮起眼睛。
“明天上班，再写两个备选给我。”美咲又补了一句。
“好。”
夜里又来了两个女客人，点了苏打水和低度金酒酸。瞧见橘澪前襟上的木牌，她们直接喊了店长。橘澪应声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在账本上划线，写到“店长”两个字的时候，手底下的笔尖会停一停。
美咲在吧台前靠着，衣服上挂着代理店长的牌子。她本来打算摆摆做前辈的架势，偏偏高跟鞋早就在桌底下脱了，头发也拿那枚粉色夹子随便夹在后脑勺。唯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着，捧着手账，拼命装作在写文案。
橘澪瞅了瞅她。
“新谷小姐。”
唯忙抬头：“啊？”
“你的本子拿倒了。”
唯低头一瞧，翻开的手账果然是倒着的。她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把本子倒了回来。
美咲眯起眼睛打量她：“你在琢磨什么呢？”
“文案。”唯答得飞快，反而显得心虚。
橘澪把桌上装着糖果的盘子推到她手边，里面躺着昨晚买的几颗梅子盐糖。
“给加班的人补充盐分。”
唯看着那几颗糖，声音细细的：“谢谢。”
美咲瞅着橘澪，没吭声。昨晚买糖那会儿，澪就说了是给加班的人备着的。现在果然用上了。这孩子平时话少，却总能把别人藏着的辛苦看进眼里，再不声不响地做点什么。
快到打烊的时间，橘澪洗净了最后一只杯子，拿布抹干，倒扣在杯架上。她翻开记账的本子，在末尾盖了个“已闭店”的红色小戳。
红油印落在纸上，四四方方的。
唯在一边凑着看，问：“店长，我能给这个印章拍张照吗？”
橘澪看着她。
唯局促地晃了晃手机：“我不发到网上，只是想拿回去当文案的参考。今天想出来的句子，配这个章正好。”
美咲在一旁抄着双手：“真的是为了工作？”
唯连连点头。
橘澪把记账本推了过去。
“拍吧。”
唯小心翼翼地对准焦点拍了一张，把手机收进大包里。她这会儿看着神色轻松不少，耸着的肩膀也放平了。
正说着，橘澪兜里的新机子叮咚响了一声。
她翻开屏幕。是昨晚那家作坊的店主发来的消息：
“小店长，商店街下周要办个夜间集章的活动，我觉得黑猫的小印章挺合适的，推荐了你们。明晚有个店主说明会，要来听听吗？”
橘澪把手机递到美咲眼前。
美咲读了一遍，扭头瞧了瞧她领口别着的木牌，又瞧了瞧账页上的红字。
“店长，明晚得去开会了。”
橘澪拿回手机。
“明晚？”
“对。”
唯在一旁接话：“如果店里需要写活动的策划或者传单，我能帮着出出主意。”
美咲斜了她一眼。
唯立正道：“都是下班之后的事，肯定不耽误公司的工作。”
橘澪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明天再说。”
她走到大门口，把门上的营业牌子翻了转。头顶的黄铜铃当啷响了一下，很快没了余音。
吧台底下还亮着夜灯。小木盒里整齐搁着两块刻了名字的牌子，账本封底压着红印章，新手机黑了屏，静悄悄地躺在手边。
美咲穿上大衣，衣领处别着的木牌碰到扣子，发出短短的脆响。
橘澪回头瞅了瞅她。
“明天来了也要戴。”
美咲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知道了，橘店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