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谷唯把刚拍下来的照片检查了一遍，才把手机收回公文包里。
吧台上的账本还摊着，红色的“已闭店”落在纸页末尾。橘澪把印章擦干净，放回木盒。美咲站在门边扣大衣，衣领上还别着那块“代理店长”的木牌。
唯的视线在那块牌子上停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把公文包抱紧。
美咲抬头看她，声音放缓了些。
“新谷，时间不早了。剩下的明天再做，先回去休息。”
唯把文件袋塞进包里，点了点头。
“好的，前辈。明早我把修改稿发您邮箱。”
“路上走慢点，别熬夜。”
“是。”
橘澪从吧台里拿出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剩下的梅子盐糖。
“拿走。”
唯接住，愣了愣。
“给我吗？”
“给加班的人。”
唯捏着纸袋边，脸有点红。
“谢谢橘店长。”
她把纸袋收进包里，又看向美咲。
“美咲前辈也早点休息。”
美咲把大衣扣子扣上。
“我会盯着店长上楼。”
橘澪抬头。
“我也会盯着你。”
唯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下。铜铃随着她推门响起，夜风把她的发尾吹到脸侧，她赶忙用手背压住。
“那我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美咲说。
“好——”
门合上后，店里只剩吧台底下那盏夜灯。橘澪把杯架上的玻璃杯又点了一遍，手刚碰到账本，美咲已经走到她身后。
“店长，营业结束了。”
“我知道。”
“知道还拿账本？”
“写明天。”
美咲探头看过去。
“明天有什么？”
橘澪用手挡住本子。
“商业机密。”
“你这个店，现在连代理店长都要防？”
“代理店长明天也要戴牌子。”
“不在商场戴。”
“说明会戴。”
“……那还能商量。”美咲把领口的木牌摘下，放回盒子里，“你刚才说写明天。明天不是周末吗？”
橘澪的手停在纸页上。
“是周末。”
“所以？”
橘澪没有接话，摸出新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把屏幕转给她。
上面还停着很早之前的记录。
“哪天有空。”
下面是美咲的回复。
“周末都有空啊。怎么啦小澪？是店里有什么东西用完了吗？”
美咲读完，手扶在吧台边，过了会儿才开口。
“你把这条存到现在？”
“没结账。”
“这也算账？”
“算。”
“那橘店长打算怎么结？”
橘澪把手机扣在账本旁边，拿笔写了几个字。
周末采购。
美咲弯腰看。
“采购什么？”
“衣服。”
“终于肯说了？”
“还有袜子。”
“还有呢？”
“钢化膜。备用充电线。充电宝。备用发带。围裙。”
美咲刚想应声，就听见橘澪在后面接上。
“大床。”
美咲伸向笔的手顿在半空。
“……买什么？”
“大床。”橘澪神色很平，“你的脚总露在外面。”
美咲别开脸。
“我又不是天天在这住。”
“会经常住。”
橘澪看着账本，写字的手没停。
美咲到底没反驳。她抽过另一支笔，在“围裙”下面添了“双人床”，接着又写了“鞋垫”。
橘澪看着那两个字。
“鞋垫？”
“你那双小皮鞋穿了一整天，脚后跟会磨。”
“不会。”
“脱下来我看看。”
橘澪把脚往吧台底下收。
美咲盯着她。
橘澪慢慢把鞋跟往外露了露。
美咲蹲下，拎起她的鞋后跟看了一眼。
“内侧都压出印了。明天买。”
“好麻烦。”
“说这句话的时候，笔倒是停下来啊。”
橘澪低头看了看，清单上已经多了“鞋垫”。
美咲笑了下，把她手里的笔拿走。
“还有体温计。明早出门前先量。”
“已经好了。”
“我说量。”
“嗯。”
“早饭吃完再出门。”
“嗯。”
“水杯带上。”
“嗯。”
“不许在店门口看见布丁就走不动。”
橘澪抬头。
“布丁算采购吗？”
“算我的私账。”
“那买。”
美咲用笔头敲了敲本子。
“还没说去哪。你真打算逛街？”
橘澪看着账本页脚。红印子旁边还沾着没干透的油墨，纸面被压出方方的边。
“想。”
美咲把笔放回她手里。
“明天上午去。人少的时候买衣服，中午吃饭，傍晚回来准备说明会。中间如果你不舒服，马上回家。”
“明晚还要开会。”
“所以不能折腾太久。”
“我可以。”
“你才刚恢复营业。”
橘澪把“商场”写在清单下面，又补了一行：傍晚，说明会。
美咲看见那行字，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手作店店主发来的消息。
“这件事也要定一下。”
橘澪把木盒拖到吧台中央，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已检查”“已闭店”“请喝水”，最底下还有一枚圆形黑猫章。那是那位店长以前留下的。她把黑猫章拿出来，按在红色印泥上，又在废纸边角盖了一下。
圆圆的黑猫轮廓落在纸上，耳朵尖尖的，尾巴卷起来。
美咲凑近看。
“这个可爱。”
“可以盖。”
“问题是，酒吧参加商店街集章，会不会让人以为进门就得喝酒。”
橘澪把黑猫章放回印泥边。
“可以不卖酒。”
“活动那天？”
“来盖章的人，给苏打水。还有热麦茶。”
“小孩子也能进？”
“不坐吧台。盖完就走。”
“你还挺会安排。”
橘澪拿笔写：集章日，不推荐酒精。黑猫苏打。柚子汤力。热麦茶。白水。
美咲指着“白水”两个字。
“这个也写上？”
“喝了才能盖。”
“你要把商店街活动变成喝水检查？”
“夜里走路会渴。”
“你这个店长，管得比保健室还宽。”
橘澪又在旁边写：梅子盐糖，少许。
美咲看见“少许”，伸手按住本子边。
“这个真得少许。刚才你一递就是一袋，要是人人都这么送，账本会哭。”
“她加班。”
“加班的人很多。”
“那就多买。”
“谁出钱？”
橘澪的笔尖停在“代理店长”四个字旁边。
美咲坐直了。
“别看那里。代理店长只是名誉职务。”
“美咲姐买。”
“你还真敢说。”
“我也买。”
“你买布丁。”
橘澪把“布丁”写进私账那栏。
美咲看着那个字，笑得肩膀晃了下。
“这不许报销。”
“知道。”
手机在吧台上响了一声。橘澪拿起来，屏幕上的电池图标已经变成黄色。
美咲皱眉。
“刚买的新手机，怎么这会儿就没电了？”
“拍照片。”
“拍了多少？”
橘澪点开相册。
美咲看见满屏都是胸牌、吧台、杯架、账本、印章，还有自己戴着“代理店长”木牌坐在吧台前的
侧影。她伸手去拿手机。
橘澪把手机抱回怀里。
“删哪张？”
“不删。我看看。”
“不给。”
“你拍我了。”
“新手机拍得清楚。”
“这不是理由。”
“你戴牌子好看。”
美咲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橘澪，过了会儿，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
“明天买钢化膜。顺便买个充电宝。”
“还要拍。”
“拍可以。别在我头发乱的时候拍。”
橘澪看了看她被夜风吹散的卷发。美咲今天的衬衫领口压在大衣里面，耳侧散下来的发丝贴着布料，身上混着外面的冷气、洗衣皂和便利店咖啡的味道。
她低头找出那块“代理店长”，站到美咲面前。
“先试一下。”
“刚摘下来。”
“明晚说明会要用。”
“我只是陪你去。”
“陪店长去的代理店长。”
美咲把头偏开，还是把衣领让出来。
橘澪把木牌贴上去，磁扣吸住布料，发出一声短响。
她没有马上松手。
木牌歪了一点。她重新取下，又扣上。扣好后，她退开半步看。
“可以。”
美咲低头看牌子。
“你确认明晚要我戴这个去店主说明会？”
“确认。”
“其他店主会笑我。”
“老板娘不会。”
“她会拍照。”
“那你把头发理好。”
美咲把两边散开的卷发拢到肩后。
“这样？”
橘澪摇头。
美咲从包里翻出发夹，咔哒一声夹住发尾。
“这样？”
橘澪又摇头。
“那你来。”
橘澪走近，用手把压在领口下的发丝挑出来，顺到大衣外面。她动作很快，碰到美咲衬衫扣子时停了一下，又退回去。
“好了。”
美咲摸了摸发夹。
“你明天也给我挑衣服？”
“白衬衫那套。”
“为什么？”
“照片好看。”
“你这是把我当活动物料？”
“代理店长物料。”
美咲把脸埋进双手里，肩线塌到吧台边。
“救命，我在这家店已经没有人权了。”
“有。”
“在哪里？”
“可以买布丁。”
美咲放下手。
“那我还剩一点。”
她的肚子在这时叫了一声。
橘澪看向她的腹部。
美咲马上坐直。
“刚才没吃晚饭。”
“你说开会前吃过。”
“那个叫吃过吗？便利店饭团被我咬了一半，客户电话就打进来了，剩下半个现在还在包里。”
橘澪伸手去拿她的包。
美咲按住包带。
“不用看了，已经扁了。”
“热一下。”
“真的不用。海苔都软了。”
橘澪没有说话，绕进吧台后面的休息间。很快，微波炉门打开又合上，里面传来转盘转动的声音。
美咲趴在吧台边。
“小澪最好了。”
“还没好。”
“那等好了再说。”
“说了也不给加布丁。”
“店长好严格。”
微波炉叮了一声。橘澪端着小碟回来，饭团被她拆开，外面又包了新的烘焙纸，旁边放着切好的腌萝卜。
美咲拿筷子夹起一口，刚咬下去，就被热气烫得张开嘴。
橘澪把白水推过去。
“慢点。”
美咲灌了口水，含混地说：
“明天早餐要吃热的。你也一样。”
“你先吃完。”
“明天商场那家蛋包饭还开着吗？”
“不知道。”
“那就去看。你买衣服，我买钢化膜和充电宝。按你这相册照法，电撑不到晚上。”
橘澪把充电线插上手机。
“明晚说明会也要拍。”
“拍章卡可以，别拍我吃饭团。”
“已经拍了。”
美咲筷子停在半空。
橘澪把手机屏幕按亮。照片里，美咲戴着代理店长木牌，正弯腰咬热饭团，头发夹得半散，白衬衫领口被大衣压出褶。她整个人卡在吧台灯下，看起来没有公司里的整齐架势，可很像会在深夜赶来守店的人。
美咲伸手遮屏幕。
“这张不行。”
“我喜欢。”
“为什么喜欢这种？”
“你在吃饭。”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橘澪把手机放回自己这边，屏幕扣下。
“你吃饭，我安心。”
美咲没有再抢手机。她低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筷子放到碟沿，碟子碰出一声小响。
“明天我会好好吃早饭。”
“要拍照。”
“你这是把我也列进喝水检查表了？”
“吃饭检查表。”
“那你也要进表。”
橘澪把账本翻到新页，写下：周末检查表。
美咲盯着她。
“你真写？”
“写了才算。”
“行。第一条，店长早饭吃完。第二条，体温计。第三条，水杯。第四条，采购清单。第五条，傍晚说明会。”
橘澪把每条都写下。写到最后，她在旁边盖了个黑猫章。
“还缺一个。”
“缺什么？”
“逛街。”
美咲拿过笔，在清单最上方补了两个字。
逛街。
橘澪看着那两个字，手放在纸页边缘，半天没翻页。
美咲把笔帽扣上。
“现在结账了吗？”
“明天结。”
“好。明天结。”
手机又响了一下。手作店店主发来了集章卡样图。白色卡片上排着商店街各家的空格，花店、面包房、旧书店、手作店，最后一格写着“黑猫酒吧”。黑猫那格旁边还空着，像等着被盖上印子。
美咲把样图放大。
“你看，位置还挺好。”
“最后一格。”
“大概是压轴。”
“要准备好。”
“明晚说明会先听安排。未成年、酒精、营业范围，这些都要问清楚。我们可以做休息点，不把活动做成卖酒。”
橘澪把活动页单独折出来，用夹子夹在清单后面。
“黑猫休息点。”
“这个名字可以。”
“盖章前喝水。”
“这句先别写在海报上。”
“为什么？”
“会把客人吓走。”
“那写什么？”
美咲把空白纸拉到自己面前，想了想，写下：
夜里路过黑猫，可以进来盖章，喝杯苏打再走。
橘澪读了一遍。
“可以。”
“你要不要再加一句？”
橘澪拿回笔，在后面接上：
不喝酒也可以。
美咲点头。
“这个重要。”
“还有。”
橘澪又写：
店长会盖章。
美咲把纸拿远看。
“这个也重要？”
“重要。”
“那代理店长呢？”
橘澪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
代理店长负责买糖。
“删掉。”
“不删。”
“我抗议。”
“记录抗议。”
橘澪在旁边写：代理店长抗议。
美咲把额头压到吧台上。
“这家店的文书系统太可怕了。”
橘澪用黑猫章在那行字旁边盖了个印。
“受理。”
美咲笑到肩膀贴着吧台边，手伸过去，把那张纸抽走。
“这个不能给老板娘看。”
“留档。”
“留在家里。”
“嗯。”
橘澪把那张纸夹到账本最后面，又把正式清单整理好。美咲吃完饭团后去水槽边洗碟子，被橘澪拦住。
“我来。”
“你今天已经站够久了。”
“你明天要逛街。”
“你也要。”
“我在店里常站。”
“所以更要坐下。”
两个人隔着碟子看了会儿。最后美咲把碟子交出来，自己拿了杯白水靠在吧台边。
“明天买完东西，晚上直接去说明会。你要不要带胸牌？”
“带。”
“店长那块？”
“嗯。”
“我要带代理店长那块？”
“嗯。”
“如果老板娘问代理店长是什么职位呢？”
“负责买糖。”
“你还是忘不了这个。”
橘澪把洗好的碟子放上沥水架。
“还负责带我逛街。”
美咲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这个职位听起来还不错。”
“明天上任。”
“工资呢？”
“布丁。”
“可以谈。”
橘澪把账本合上，木盒也扣好。她抱着盒子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美咲姐。”
“怎么了？”
“明天穿白衬衫。”
“还惦记这个？”
“还有那条窄裙。”
“你不是去买自己的衣服吗？”
“新手机拍你，会清楚。”
美咲靠在吧台边，抬手碰了碰衣领上的木牌。
“那你也要让我拍。”
橘澪抱紧木盒。
“我不乱。”
“你当然不乱。明天戴新发带，穿白衬衫和黑马甲，我给你拍一张店长照。”
“店长照？”
“放进手机里。以后有人问黑猫店长是谁，我就拿出来。”
“会不会麻烦？”
“不会。”
橘澪低头看着木盒上的黄铜扣。
“那我明天整理头发。”
“我帮你。”
“你会弄歪。”
“我练。”
“先练自己的。”
美咲摸了摸被发夹夹歪的卷发，没法反驳。
楼梯灯亮起来。橘澪踩上台阶，又把头探回来。
“明天结账。”
“知道。周末那笔。”
“还有布丁。”
“布丁单独算。”
“还有糖。”
“代理店长买。”
橘澪点头，抱着木盒上楼。美咲留在吧台旁，把那张正式清单拍下来，存进手机。屏幕上，购物、说明会、黑猫休息点排在同一页，黑猫章压在最底下。
她看了一会，把自己的日程也改了。
周末，陪店长逛街。
刚改完，楼梯上传来橘澪的声音。
“美咲姐，手机要充电。”
美咲拿起充电器往楼上走。
“来了，店长。”
“代理店长也要睡觉。”
“知道了。明天要上任的人，先把体温计放在桌上。”
“已经放了。”
“水杯呢？”
“也放了。”
“你怎么这么听话？”
楼梯上安静了片刻。
“明天要出去。”
美咲走到半楼，抬头看见橘澪站在上面，怀里还抱着那只木盒，手里拿着折起来的清单。小店长的头发在楼梯灯下收得齐整，正低头看她。
“那就早点睡。”美咲说。
橘澪把木盒抱得更稳。
“睡醒就是周末。”
美咲把充电器递上去。
“嗯。睡醒先吃饭。”
“再逛街。”
“再开会。”
“再盖章。”
“那是下周。”
橘澪看着她，过了会儿，把木盒里的黑猫章拿出来，按在购物清单背面。
红色黑猫落在“逛街”两个字旁边。
她把纸合上，夹进账本。
“先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