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街上的冷雨一直没停。细密的水汽在半空中弥漫开来,将街道远处的路灯光晕罩得朦朦胧胧。
冷风顺着开阔的街面刮过来,吹得路旁的防雨棚沙沙作响。
斜对面的旧书店正拉下沉重的铁卷门,金属滑轨在雨里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昭示着这一天的结束。
美咲推开黑猫酒吧的木门,铜铃跟着发出短促的脆响。一楼大厅没有开灯,靠窗的木格玻璃上挂满了蜿蜒的水珠,阻隔了街道外的冷清。
清冷的阴影盘踞在靠窗的空角架旁,更显冷落。只有吧台一角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将温和的光晕洒在深色的木台面上。
昨日备好的糖果盘和宣传单依然摆在原位,糖果在灯光下闪着圆润的光泽。旁边整齐地码着写好的活动宣传单,宣传单的边缘被重物压住,防止被风吹乱。
木质的黑猫印章扣在深色印泥盒旁,盖子盖得端正。桌角上的纸张散发着油墨的气味,静静地等待着下周的集章活动。
美咲看着吧台,只觉得昨天的忙碌还没散尽,那些热切喧闹的动静还在木墙缝隙里沉着。
“小澪。”
美咲朝楼上喊了一声,声音在静谧的店堂里回荡。
“在这里。”
隔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楼上传来清脆的应答。那声音顺着木楼梯落下来,在空旷的店里散开。
美咲卸下身上那件落了冷风的防寒大衣,挂在门旁的立式衣帽架上。立式衣帽架的黄铜挂钩在重压下发出一声轻响,呢料大衣上残留着室外湿冷的气息。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紧绷的白衬衫领口,抬步踩着狭窄的木楼梯上楼。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低吟,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下晃动,那是岁月留下的松动感。
二楼卧室的门半开着,新床旁亮着一盏低矮的床头灯,洒下橘黄色的暖光。橘澪穿着黑色的工作马甲,正靠着床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面容干净而安静。
另一只用粗麻绳捆着的旧纸盒被放在大床中央,那是她今天下午在储物角最深处翻出来的。
纸盒边缘因为磨损而泛着灰白。昨天翻出的那个油纸包裹的纸盒,此时正静静地收在旁边的小桌上。床单上还散落着铅笔、记账本,以及几张折叠整齐的空白便签纸。
“怎么不打开?”美咲走到床边,顺手把包放在靠墙的木质小桌上。
“等你。”橘澪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微弱的光。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美咲看着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垫微微往下陷了陷,发出新木料咬合的轻细声响。新床的木料气味与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盖过了先前的清冷。
美咲视线微动,落在一旁小桌上并排摆着的两个红通通的苹果上。
“今天店里有人来过?”美咲问。
“嗯。”橘澪收拢起膝盖,“上午雨下得大,有个没带伞的邮差进店躲雨,衣服都湿透了。”
“你请他喝水了?”
“我给他倒了热水,还拿了块干净毛巾。她没怎么说话,在吧台坐了半个钟头等雨小,临走时把这两个苹果留在了台面上。我分了分,给你留了一个,另一个洗干净放在楼下。”
美咲听着,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你倒是有当老板的自觉了。”
“因为我是店长。”橘澪看着床中央的纸盒,“今天下午我把柜子底下的杂物清了清,才在最里面翻出这个盒子的。”
纸盒外面贴着发黄的旧封箱胶带,封皮一角隐约能看出前店长秀气的字迹,只是油墨早已褪色,变得一片模糊。
橘澪拿着裁纸刀,沿着胶带的边缘慢慢地切开。金属刀片划开旧纸板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纸盒,可不是保险柜。”美咲看着她极慢的动作,忍不住打趣。
“怕弄坏了。”橘澪用手指把切开的胶带抚平,声音低了下去。
她把纸盒的盖子拿开,陈旧的纸张气味和淡淡的干燥粉尘随之散发出来。
盒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各种杂物无序地叠在一起。
最上面是些陈旧的零碎物件:几块磨损发黑的旧杯垫、泛黄的进货单,还有支坏旧的钢笔。橘澪将这些零碎翻了翻,随手分进“留下”或“看不懂”那一堆,没有多作停留。
直到她从底下翻出了一盒扁平的纸质火柴。
火柴盒的纸面已经发黄,上面印着的黑猫图案被磨损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橘澪用大拇指指甲轻轻推开火柴盒的封套,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蓝色火柴头。
她拿出一根火柴,手指捏着细木杆,在大衣袖口上蹭了蹭,又在火柴盒侧面的红磷擦皮上比划着,作势要擦。
美咲伸出手,手掌直接盖在她的手背上。
美咲的掌心带着温热的热气,结结实实地压着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在卧室里试。刚换的新床单,要是烧了个洞,看你怎么赔我。”
橘澪被她压着手,动作停了下来。
“不点。只是看看受潮没有。”
橘澪把手收回来,将火柴凑到鼻尖,闻了闻干燥纸板和淡淡的火药味。
“木杆挺脆的,没受潮。”她把火柴放回盒子,推好封套,顺手将它码在“留下”那一堆里。
美咲拍了拍手上的微尘,视线落在一张手写的旧菜单上。
菜单上面用炭笔写着早年的饮品名字,价格都很低,泛着斑驳的墨迹。最底下画着小小的黑猫图案,旁边标着一行小字:热水,免费。
美咲的动作停了停。
“以前也给水?”橘澪看着那张菜单,轻声问。
“看来你不是第一任爱管人喝水的店长。”美咲说,声音里带了回忆的温和,“以前前店长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总觉得客人会渴死在店里。”
她回忆了一下,又说:
“以前前店长平时也不爱说话,但是只要一下雨,她就会烧一大壶开水,灌进红铜的暖水瓶里。
“如果有客人进来,不管点不点酒,她都会先倒上一大杯热水递过去。她说,外面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人才不会发僵。”
“那她人很好。”橘澪说。
“大概吧。不过她发起火来也挺可怕的。如果有人敢把湿淋淋的雨伞带进店里滴水,她就会拿抹布塞给那个人,让人把地板擦干净。”美咲轻声笑着,手抚着旧菜单的边缘。
橘澪听了,认认真真地把那张菜单放到了“楼下能用”那一堆里。
随着旧物一件件被拿出来,盒子中层露出了几张颜色不同的卡片。
有一张是画着高大石拱门的明信片,上面的石砖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明信片下方印着“自由市”。
明信片上的石拱门后是一条开阔的街道。有轨电车轨道在雨后发亮。
两侧的建筑立着很高的烟囱,往外吐着白烟。街面上的人很多,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还有戴着斗篷、藏在兜帽底下的影子。
旁边还叠着几张印有陌生花纹的酒标,以及一张混杂着人类字迹和奇异符号的旧账页。
橘澪用手指摸着明信片表面开裂的纹路。
“又是边境那边的文字吗?”橘澪拿起那张红白相间的酒标。
美咲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跟昨天的那些一样,都是那边的文字。”
橘澪看着明信片上的石拱门和背景里影影绰绰的人群。
“以前人能过去?”
“能。”美咲别开视线,看着被雨水冲刷的模糊窗玻璃,“以前有很多商会往来,运送干果和草药,还有特产的樱桃甜酒。虽然味道很奇怪,但是这里的客人很喜欢。
“不像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两边甚至有互通的邮路。只要贴上边境的邮资,信件就能寄过去。现在,那边的邮筒大概早就被砸扁熔掉了。”
她拿起压在底下的一张褪色小票,上面的字迹被深蓝色的水渍洇开。
“这是木炭商会的税票。以前运煤的车队过境时,必须交这笔税,前店长为他们提供便宜的咖啡和住处。现在煤炭全是军需管控,木炭车队早就不能过境了。”美咲解释道。
橘澪听着,看着酒标上暗红的花纹:
“那时候还能买酒?”
“能吧。”美咲的声音听着很轻,隔着很远的风雨。
橘澪想把那张边境酒标放到“楼下能用”那一堆里,被美咲伸手按住了。
“这个先别放外面。”
“为什么?”
美咲从她手里抽走酒标,放回了箱子最底下。
“现在如果让别人在店里看到边境这两个字,会很麻烦。”
橘澪看着她:
“你一直在广告公司上班,消息灵通,是不是早就听说了这些危险?”
“知道一点。”美咲别开视线,声音很轻,“公司里客户多,各行各业的消息都有。我听策划部的同事提起过,最近查得很严。”
“那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美咲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旧账页的折角压平。
“因为你只是想安稳地开店。那些查抄和盘问的麻烦事,没必要带进黑猫来。”
橘澪看着那张被压平的账页,没有继续追问。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只有床头灯散着温吞的暖意。
橘澪把纸盒往床头挪了挪,用手拍了拍床垫。
“坐过来。地板上凉。”
“新床单容易被坐皱。”美咲没有动。
“没事。反正也是两个人用的。”橘澪指了指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
美咲脸上热了热。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朝橘澪身边靠了靠,在床沿坐了下来。
床垫跟着往下陷了陷,放在中央的纸盒倾斜着滑下去。她们同时伸手去扶。美咲的手没能扶稳纸盒,掌心落在了床单上,恰好压住了一张散落的空白便签纸,手背却被橘澪横过手来按在下面。
手背相贴,皮肤温热的触感在微凉的空气里十分清晰。美咲的手掌缩了缩,想要抽开,却只在压皱的纸页上划拉出细微的褶皱,最终停在橘澪的掌心之下。
在这小小的卧室里,雨声被严实地挡在厚玻璃窗外,屋子里只剩下床头灯温吞的暖光。橘澪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垂下眼睑,视线落在两人的手背交接处。
美咲甚至能感觉到橘澪手掌压下来的力道,带着源源不断的温热,紧紧贴在她紧绷的皮肤上。胸口里的心跳沉沉地跳着,震得她耳膜发紧。她转过脸避开视线,领口下的皮肤热得发红。
“放开。”美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细微的沙哑。
橘澪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停,手指在美咲的手背上停留了短暂的片刻,才顺着手背的弧度慢慢滑了下去。温热的触觉随着手指的收回一点点剥离,在皮肤上留下一片凉意。
“看吧,都怪你。”美咲深吸了一口气,将压皱的便签纸理平,借此遮掩手心的汗意。
“明明是代理店长扶得慢。”橘澪低声说,将手收回膝盖上。她将右手五指缓缓蜷起,轻轻摩挲着残留余热的掌心,试图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在盒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张边缘发黑的旧便签,上面是前店长留下的字迹。
夜里来的客人,先给水。
雨天来的客人,先给毛巾。
不想说话的客人,不要问。
橘澪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才把它单独拿出来叠好。
“这个也要留?”美咲问。
“放楼下。”
“你还真继承得挺彻底。”美咲看着她把纸页放进账本夹层。
“这是店规。”
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老照片,边角已经发黄褪色。
照片里是之前的店长,穿着围裙站在黑猫门口。旁边站着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女子。
女子的斗篷领口扣着金属搭扣,面容被帽檐的阴影挡着,只露出苍白的下巴,衣服样式跟现在的完全不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
给黑猫。谢谢水。
“这个人是谁?”橘澪指着戴帽子的人问。
“不知道。很久以前的客人了。”美咲凑过来看着。
“客人?”
美咲把照片翻了过去,看着背面的字迹:“应该是。”
她们把盒子里的旧物重新分成了三堆,大部分看不懂的物件都被收回了纸盒里。
那张写着店规的便签纸被夹进账本,照片放回盒底,而那张印着边境文字的酒标则被收进了抽屉深处。
橘澪翻开今天的账页,用红笔在上面写下三行字。
旧纸盒。
和美咲一起看。
请喝水。
橘澪在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字迹工整,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美咲凑在旁边看着,头发垂在橘澪的手臂旁,衣角轻轻摩擦着床单。
“这个也要记?”美咲撑着手臂看着账本。
“要记。”橘澪说。
美咲伸手合上盒盖,把纸盒放到了新床旁边的木质小桌上。
“下次继续看吗?”橘澪看着她。
美咲从床边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下次我在的时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