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了整座城市数日的冷雨终于渐渐收歇。天空依旧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边缘处却已被初升的旭日撕开了一道细窄的金色裂口。
推开黑猫酒吧沉重的木门,迎面扑来的是混杂着街道潮泥与冷湿空气的凉意。街面上的水洼里倒映着朦胧的晨光,偶有晨起配送货物的货车碾过,水花溅在道旁。
空气里的冷意还未退去,却已经少了几分先前连绵阴雨时的沉闷与压抑。酒吧一楼的店堂里非常安静,清晨的光线透过擦拭得很干净的木格玻璃窗斜射进来。
淡淡的金色光柱在微凉的木质桌椅间铺开,空气里的细小微尘在光亮中静静漂浮。橘澪系着那件常用的黑色工作围裙,正在吧台后方安静地收拾着昨日洗净的杯具。
高球杯、古典杯与纤细的鸡尾酒杯在布垫上整齐地倒扣着,在光线里闪着剔透的边线。
昨晚因为整理旧纸盒,美咲直接宿在了二楼新搬来的双人床上。此时她刚下楼不久,身上换好了准备去广告公司上班的通勤西装。
她的头发打理整齐,却依旧带着起早的倦意,正低头捧着温热的黑咖啡,看着窗外刚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
“公司那边的策划案还没结,今天估计又要被甲方折腾一整天。”
美咲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涩而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橘澪听着,将一只擦得发亮的古典杯搁在酒柜的木架上,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
“咖啡如果不够,壶里还有热水。”橘澪轻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店堂里显得清亮。
“一杯就够了,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美咲转过脸,看着正在忙碌的少女。
店门上的铜铃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清脆而急促的碎响。门被推开一道缝,外面凉飕飕的空气顺着地面卷了进来,吹动了门边的防尘布帘。
夏目绘梨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塌着鞋后跟,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摩擦声。她那头齐肩的浅亚麻色短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发梢处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发髻间胡乱插着一支削尖的木质铅笔作为发簪,松垮垮的,晃悠着要掉下来。她身上套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灰色大卫衣,整个人被裹在巨大的布袋里。
大卫衣的衣领显得空荡,兜帽软塌塌地垂在脑后,露出一张因为通宵作画而显得苍白且毫无生气的脸。眼眶下方盘踞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眼皮耷拉着,连抬起来都显得费力。
“澪,给我调一杯酒吧,烈一点的。”
绘梨磨蹭到吧台前,将那本沉重的牛皮纸速写本往柚木台面上一搁。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店里散开,她整个人便顺势趴了上去,手臂交叠着垫在下巴下。
她的半张脸都埋进灰色卫衣的领口里,眼神木讷地瞅着在台子后面站定的少女。
“绘梨小姐,大清早就要喝酒吗?”橘澪停下手里的布,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熟客。
“昨晚画稿到了天亮,脑子现在有几百个铁钉在里面敲,疼得要命。”
绘梨叹了一口气,嗓音低沉发闷,带着明显的鼻音和沙哑:
“今天不想喝平时的炮手了,姜汁的辣味现在根本提不起神。给我整杯度数高点的。”
她伸出手指,在粗糙的速写本封皮上轻轻摸了摸,声音低了下去:
“越干烈越好,我想让脑子彻底清醒一下,或者干脆让我直接睡过去也行。”
橘澪看着她憔悴的脸,没有立刻动手:“绘梨小姐,你空着肚子喝干烈的白色佳人,胃里会疼的。”
绘梨没有松口,将怀里的画本抱得紧了些,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着,声音沉闷而坚持:“我今天就是想喝点带酒精的,心里难受。”
美咲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着这个满脸憔悴、为了画画快要撑不住的年轻女孩。
她叹了一声,对吧台内的少女说道:“小澪,给她调吧。这位小姐看起来心里装了事,若是不喝点,今天怕是没心思画了。在咱们这里喝,至少我们能照看着她。”
橘澪没有立刻应声。她看着美咲,又转头看着将脸埋在画本里的绘梨。
如果对方离开这里,跑去外面喝劣质烈酒,确实会更伤胃。
橘澪的手在围裙上按了按,默许了美咲的说法。作为吧台后的店长,她应当为客人调配合理的饮品。
“那就调一杯白色佳人可以吗?”橘澪重新看着绘梨,声音很轻,“用干金酒和橙皮力娇酒做基酒,度数很高,但是口感偏酸甜。”
“随便吧。”绘梨重新把脸埋进本子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她从酒柜上取下那瓶高浓度的伦敦干金酒与无色的白橙皮力娇酒。双头金属量杯在她的指间熟练地翻转,将清澈的酒液精确地注入调酒壶中,又加入刚压榨好的柠檬汁。
她拿起冰锥,将大块老冰凿成方正硬实的冰块。冰块滑入调酒壶,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扣紧壶盖,她双手握壶,动作平稳地前后摇晃。
金属的撞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壶身表面在快速的降温中蒙上冷雾。
强力的晃动将金酒、力娇酒与柠檬汁在冰块撞击下充分乳化融合。
绘梨听着那规律的撞击声,眼皮也沉重的垂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橘澪将酒液通过细网筛双重过滤,缓缓注入那只冰镇过的鸡尾酒杯中。
乳白色、带着细密泡沫的温润酒液平稳地注入杯中。杯底与木质台面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
“绘梨小姐,你的白色佳人。”
绘梨撑着身体坐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高浓度的酒精混合着橙皮的微苦与柠檬的酸涩在喉咙里烧开。辛辣的灼烧感与强烈的刺激让她紧紧闭上眼睛。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抖,捂着嘴发出一阵微弱的咳嗽,眼眶也因为强烈的辣意而泛起红晕。
但那张因倦意而麻木的脸确实被辛辣的力道激得松动了许多,原先因为劳累而发直的眼神短暂地亮了些。
美咲将杯子里剩下的黑咖啡喝完,提起公文包站起身,朝吧台里挥了挥手:“我得去公司了。小澪,店里交给你了,看着点这位小姐。”
“好,美咲姐路上慢点。”橘澪温声应着,将咖啡杯拿回洗涤槽。
玻璃门上的铜铃随着美咲推门出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冷风吹散了杯中残留的咖啡苦香,带起地面的微凉。
门合上后不久,铜铃再次摇晃起来,发出脆响。门被推开了,神崎凛迈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艺术馆那件深蓝色的防风制服,衣服的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头上防风衣的领口竖起,将她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那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安静而锐利,短发利落地贴着耳廓。她踩着军靴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然而,在跨进大厅的刹那,神崎凛的视线越过长长的吧台,落在了那个灰色的背影上。她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一下,身体在原地僵了片刻。
但那异样十分短暂,防风衣上的褶皱在晨光里显得凉硬。她没有坐在绘梨身边,而是特意往里走了几步,在隔着两个空凳子的角落里坐下。
她的坐姿依旧挺拔而生硬,后背拉得笔直,处于随时戒备的哨兵状态。橘澪将这一切收进眼里,放下手中的杯子,迈步走到神崎凛面前。
“早上好,神崎小姐。”橘澪轻声打着招呼。
“早啊,小店长。”
神崎凛的声音低哑而没有起伏,她将鸭舌帽摘下来搁在吧台上,露出苍白的前额:
“今天我不想喝温水了。给我来点带酒精的吧。”
橘澪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捏了捏,目带诧异地看着她。
在她的印象里,自那次为了尝试寻找记忆而喝过一杯“锈钉”后,神崎凛在店里便只喝温开水,平日绝不再碰酒精。
“神崎小姐今天可以喝酒了吗?”橘澪温声询问。
“我今天调休,只是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神崎凛按着吧台,眼神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给我来点带酒精的吧。”
还没等神崎凛回答,坐在两个圆凳开外的绘梨突然冷不防地开口:
“别给她倒度数高的。她喝多了会发酒疯,脾气硬邦邦的,难缠得很。”
绘梨并没有抬头,手指用力地捏着那支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地画着重重的黑线。绘梨的声音幽幽的,在空旷的吧台前显得异常清晰,带着掩饰不住的沉闷与烦躁。
吧台前的气氛随着这句话瞬间冷了下去,只剩下清晨的阳光在木质桌椅间静静流淌。橘澪看着两个互不对视的女人,带了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们……认识吗?”橘澪轻声问。
绘梨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笔尖也在纸上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往大卫衣的软领里缩了缩,留给吧台一个冷淡的侧脸。
神崎凛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木质吧台,抿成直线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绘梨那乱蓬蓬的、沾着晨水汽的浅亚麻色发丝,眼神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带着隐忍与痛苦。制服内侧的那块军牌沉甸甸地贴着衣服,带来冰凉的触觉。
“……给我一杯低度数的苹果酒就行。”神崎凛平静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橘澪看着两人之间那段空出来的、长长的木质台面,没有再多嘴追问。
她转过身,从酒柜下层拿出一瓶色泽金黄的苹果酒,缓缓注入洗净的宽口杯中。细密的小气泡随着倾倒在杯壁上泛起,金黄色的酒液散发出清甜的苹果香气。
苹果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发出来,却并没有融化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压抑感。橘澪站在吧台后,安静地用干布擦拭着酒杯,余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她能看出来,绘梨此刻的反应是分外别扭的生闷气。而神崎凛身上,则显出的那种,退役士兵特有的克制与格格不入。
橘澪把盛着淡黄色苹果酒的杯子平稳地推到神崎凛面前,低声说:
“请用。”
“谢谢。”
神崎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与微甜的酒液浸湿了她干燥的嘴唇。她握着杯子的手很用力,手背上的筋骨微微凸起,显露出她内心的挣扎。
对于神崎凛来说,战争留给她的不仅是那块带有划痕的军牌,还有一片空白的脑海。她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所有的身份和过去都被抹平了。
她不记得自己的家乡,不记得自己的亲人,甚至想不起自己曾为谁而战。
可是在那块军牌的背面,却用粗糙的手法,深深刻着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E”。
她本就将“夏目绘梨”这个名字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看着“绘梨”在罗马音里的拼写——Eri。那一刻,这个首字母,与她胸前军牌背面刻下的“E”,在无声中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听展馆的工作人员提起,有个经常抱着画册的女学生在展厅里兜兜转转,装作看画,其实视线一直落在执勤保卫的身上。她知道那就是绘梨。
她清楚眼前的少女曾是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可她的大脑却无法提供任何具体的记忆片段。这种不知所措的愧疚感,让她在面对绘梨时,只能用冷淡与客套来伪装自己。
而这种生分,在绘梨看来,却是一次次残酷而无情的拒绝与遗忘。绘梨的手指绞着大卫衣的衣角,杯子里的白色佳人已经少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乳白色的冷雾与酒痕。
高浓度的酒精在空无一物的胃里剧烈翻滚,让她的眼眶逐渐蒙上了一圈显眼的红晕。她翻过速写本,露出一页之前用碳粉画过的素描。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人,后背挺拔,重心微弓,正站在光影中。那个轮廓分外熟悉,正是旁边坐着的神崎凛。
只是画中女人的五官被擦拭了无数次,纸面已经被擦得斑驳发白,透出底层粗糙的肌理。绘梨死死地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突然拿起桌上的橡皮擦,在纸面上用力地擦动起来。
她擦得很用力,直擦得细小的黑色纸屑四处飞扬,纸张在指头下发出摩擦声。
“澪,再给我一杯。”
绘梨把空掉的杯子用力推向吧台内侧,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沙哑和委屈:
“还要度数高的,不要加冰了。”
橘澪看着她那已经完全红透的眼角,站在原地没有动手。
“绘梨小姐,你已经喝了不少了,空腹喝酒容易伤胃。”橘澪这时伸手按在杯口上,阻止了她继续去拿酒杯。
“我没醉。”绘梨小声嘟囔着,想要把杯子抢回来,手臂在空中晃了晃,动作虚浮。
神崎凛坐在角落里,看着绘梨那因为酒精而渐渐失去控制的挣扎动作。她搭在膝头的右手下意识收紧,手指在深蓝色裤料上捏出了明显的褶皱。
她看着那张满是疲惫与微红的脸,深灰色的瞳孔里满是沉重的痛楚与挣扎。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失去记忆的脑海里空空如也,让她在少女的怒意面前显得无能为力。
清晨的阳光通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吧台上飞舞的纸屑照得发亮。辛辣的酒精气与苹果的甜香在空气中纠缠不休,黑猫酒吧一楼的空气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