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澪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压在鸡尾酒杯的杯口上。绘梨扯了两下没有夺回杯子，手指无力地松开，软软地耷拉在吧台的柚木板上。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划动，手掌上满是铅笔画过的灰色碳粉。
宿醉的晕眩与白色佳人酒液的辛辣在她的血管里奔流，像一阵冰冷而暴烈的狂风，意欲撞碎她的额角。
眼皮沉重得往下落，温热的泪水终于沿着面颊不受控制地滑下来，打在速写本粗糙的硬皮封面上。
那是一声轻微的声音，在安静得只能听到挂钟走动的酒馆大厅里，却显得分外清晰。在吧台微弱的暖黄色灯光下，空气里漂浮着碎小的纸屑与细微的尘埃。
绘梨趴在桌面上，眼前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只能看到金色的光晕在玻璃杯边缘折射。
橘澪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绘梨手背上沾着的水珠。她在吧台后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静地看着绘梨。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却也知道此时任何多余的劝解都是无用的。
“神崎小姐巡逻很辛苦吧。”
绘梨低着头，声音很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与苦涩：
“也是，大冷天的，在外面转一整天，身上的血都快被冻僵了，自然不记得什么闲人。”
她慢慢地直起身子，散乱的浅亚麻色发丝随之垂落，露出那张疲惫的脸。她眼圈周围盘踞着漆黑的眼圈，脸上满是交错的泪痕，眼眶红得厉害。
她将所有的目光都定在神崎凛的身上，声音因为过分的隐忍而微微颤动：
“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干嘛要坐得那么远？离我隔了两个圆凳，是在防备我吗？”
神崎凛僵在角落的圆凳上，握着苹果酒杯的五指用力收拢，骨节透着苍白。她转过脸，深灰色的瞳孔对上绘梨那双满是泪水与红晕的眼，喉咙一阵发紧。
“我没有防备你。”她的嗓音低沉，听起来干巴巴的，没有起伏，是个坏掉的机器。
“那你既然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点苹果酒？”
绘梨将速写本用力地合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一楼店堂里剧烈地撞击着木墙：
“你以前最讨厌吃甜的，连带点果汁味的甜酒都不肯碰，说那是小孩子喝的饮料。”
“我知道你。”神崎凛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按在胸前隔着衣服的军牌上，呼吸沉重。
“是啊，你当然知道我。因为有人告诉你，那个画画的学生叫夏目绘梨。”
绘梨站起身，身下的圆凳受力不稳，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音。因为酒精的催化，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着，眼泪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可是你把我们以前的事情都丢了。你把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全丢在了外面。”
“那个又小又破的二楼画室，墙角漏雨的时候，水落在塑料盆里滴答响了一整夜。”
“因为没有钱买取暖的煤炭，你用毛巾把窗框的缝隙一层层堵死，抱着我发抖。”
“我们两个人分吃一袋快过期的甜面包，你还要把带红豆馅的部分全部留给我。”
绘梨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把脸上的眼泪和残余的黑灰蹭得一团糟。
“你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等立了功回来，就天天坐在画室里给我当模特。”
“结果你回来了，却用这种对付陌生人的礼貌口吻跟我说话。”
“你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都是在看一个路过的普通街坊。我宁可你当年没有回来。”
她抓紧了灰色卫衣的口袋，指头在过度用力下微微颤动，声音越发哽咽：
“这半个月来，我每天清晨都抱着画本出门，哪怕手冻得握不住笔，我也要在街角守着。”
“因为太早了，连首班电车都还没开，我只能抱着沉重的画板，踩着结了霜的地面一步步走。”
“清晨的寒风把路边的枯叶吹得四处飞舞，砸在我的裤脚上，带来一阵阵冷意。”
“我的手背被冷风吹得干裂，我也没在乎过，我只想远远地看你一眼。”
“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我才跑到店里来暖和一下。我甚至跑去你值班的艺术馆展厅，在那些冰冷的油画前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装作在看那些巨幅的画作，看着画布上开裂的暗色油彩，其实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我看着防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你的身影，那一身挺拔的制服，还有硬邦邦的帽檐。”
“你戴着帽子，系着沉重的制服皮带，在展厅里一圈圈地巡视，走得那么神气。”
“可你每次穿着那件保安制服走过来，都只是客客气气地让市民注意安全，不要碰展品。”
“神崎凛，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说话说得太急，绘梨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额头上的神经突突地疼得厉害。宿醉的乏力与高浓度酒精的后劲同时涌上来，剥夺了她身体里最后的支撑力量。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般朝着眼前坚硬的柚木台面扑倒了下去。神崎凛的身体动了。
那是经过战场训练后的本能反应，速度快得在晨光里拉出了一道暗蓝色的残影。在绘梨的额头磕在坚硬木板上的前一刹那，神崎凛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的腰。
那件深蓝色的厚重防风制服散发着干燥的布料气息，防风衣粗糙的衣角结结实实地裹住了绘梨。绘梨的脸贴在神崎凛的肩膀上，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领口，无声地抽噎着。
神崎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怀里那具单薄身体的微弱起伏，以及肩膀上渐渐渗透的湿热。过了许久，怀中人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平缓的呼吸。
绘梨靠在慢的颈窝里，闭着眼，在强烈的酒劲下昏睡了过去。神崎凛将她抱到靠墙的那张绿色的皮质长椅上躺好，拉起大衣的领子盖住她。
她坐在长椅边缘，看着绘梨那张睡得十分不安稳的脸，亚麻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那发丝间散发出淡淡的松节油与铅笔石墨气味，丝丝缕缕地飘进神崎凛的鼻腔。
她带了恍惚地闭上眼，一片惨白的白光在视线里缓缓晕开。那是在边境陆军野战医院的白色病房里，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与灰尘味。
头顶是惨白明亮得让人眼睛发干的白炽灯，照得地上的白瓷砖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面前是医生冷冰冰的诊断声：“脑部创伤，应激性失忆。”
她不记得自己的军衔，不记得家乡的河流，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去那个战场。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满是划痕的军牌，指头摩擦着背面粗糙的金属刻痕。
那是一个拙劣的、显然是用小刀在夜晚偷偷刻下的英文字母“E”。
在那些因伤痛而彻夜难眠的黑夜里，她就用手指紧紧按着那个英文字母。只要这样，就能从漫天轰鸣的硝烟与冷风中，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温存。
可无论她怎么去想，脑海里都只有连绵不断的火光与废墟，没有任何人影。
直到现在。
她的耳边传来了密集的雨水敲击玻璃的声响，还夹杂着旧水盆里单调的滴答声。
水盆放在漏雨最厉害的墙角，水滴落下去，发出一声声单调、冰冷而沉闷的敲击声。那是多年前的二楼画室，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斑驳剥落，角落里挂着干枯的颜料。
石膏胸像上落满了灰尘，一束惨淡的阳光通过肮脏的玻璃窗，将地面照得发白。画室的木窗已经轻微变形，关不严实，每当夜里风大的时候，就会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
玻璃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外面的街景在看过来时，总是显得模糊不清。雨水冲刷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泥沙印子，将光线遮挡得更加晦暗。
“凛，你肩膀太紧了，坐直一点，别乱动。”
十六岁模样的浅亚麻色短发少女坐在木质画架前，用抹了铅灰的手指画着线条。那画架是用几根粗糙的旧木条钉成的，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眼角亮晶晶的，常带着铅笔墨水的味道，额头上还带着一块蹭上去的炭粉。绘梨当时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衣袖上满是油画颜料的干枯斑点。
她把领口拉得很高，缩着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手中握着一截磨得只剩下一小段的炭条。
屋里冷得厉害，每次说话，口中都会吐出一团白乎乎的水汽，在半空中散开，很快又消失不见。神崎凛自己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棉布衬衫，略带局促地坐在那张高脚凳上。
“我后背酸了。”画室里的神崎凛抱怨着，声音十分温和，嘴角轻抿着。
“再忍耐一下，马上就好。”少女头也不抬，笔尖在粗糙的素描纸上沙沙地画着线条。
在房间的木桌上，一只破旧的煤油炉正静静地燃着，上面的铝壶冒出白色的水汽。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煤油味和潮湿的发霉味道，却安稳地让人觉得心安。
“每次你都说马上，结果一坐就是半天，比我在演习场上站岗还要累人。”
神崎凛一边低声嘀咕，一边扭了扭略显僵硬的颈侧，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因为要画得仔细呀，不然画出来就不像你了。”少女抬起眼皮，轻快地瞥了她一眼。
“凛，等天晴了，我们去集市上买两支彩色的铅笔好不好？”少女一边用橡皮擦着阴影，一边轻声问。
“好，等发了津贴，我给你买一整盒红色的，你最喜欢用红色。”神崎凛看着她，眼里是分外少见的温柔。
过了一会儿，神崎凛站起身走过去，看着本子上那个被勾勒得英武挺拔的自己。画面上的她亮堂堂的，嘴角带着少许柔软，整个人都被画在明亮的光里。
她伸出右手，用手轻轻蹭掉了少女脸颊上沾着的一块黑色碳粉。
“脏死了，画个画满脸都是灰。”她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分外清晰。
少女抬起头看着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她们并肩坐在窄窄的窗台上，共用一床发霉的毛毯。
她们分吃着一块甜面包，面包纸袋在手中发出沙沙的碎响，空气里满是面粉香。
“等我结了工钱，给你买最好的木炭条。”神崎凛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轻声说。
“我不要木炭条，要你天天坐在这里，不许去那么远的地方。”少女嘟囔着。
“好，我不去太远的。”神崎凛用手掌包裹着少女发凉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
“你拉钩。”少女伸出沾满铅灰的小指头，眼神执拗而认真地看着她。
“拉钩，我保证会回来。”神崎凛笑着，伸出粗糙的小指，与她紧紧勾在了一处。
毛毯下传来少女身体的温热，她们的额头贴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耳边的雨声也渐渐被酒吧里挂钟的滴答声取代。
神崎凛睁开眼，视线模糊，皮椅上熟睡的绘梨依旧把身体蜷缩在防风衣里。她伸出右手，用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绘梨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温度。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灰色的棉布领口上。
“对不起……”
神崎凛低下头，用额头抵着绘梨满是墨水痕迹的手背，声音哽咽得发不出声：
“对不起，辛苦你等了我这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