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澪将一只盛着温开水的瓷杯和一条干净的干毛巾搁在托盘里,轻手轻脚地端了过来。她将木质的托盘平稳地放在长椅旁的小木桌上,又看了看闭着眼、神色疲惫的神崎凛。
她没有出言打扰这片小小的安静,只是将吧台上的空酒杯收走,轻声退回了吧台后。一楼大厅里十分安静,大厅一角,那只高大的老式挂钟正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摆在玻璃罩后面来回晃荡,投下一道摇摆不定的阴影。那声音沉重而又缓慢,每一下都敲在神崎凛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金色的晨光斜斜地照在靠墙的柚木酒柜上,将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酒瓶照得发亮。绿色的金酒瓶、苹果酒的玻璃樽在晨光里闪着光圈,将木质台面照出一块块彩色。
细小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里来回沉浮,化为一群没有归宿的游魂。
神崎凛坐在长椅边缘,她用干燥的掌心贴着温热的瓷杯边缘,试图以此带走指头上的凉意。
但那杯水的温度,却怎么也传不进她冰凉的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双手,骨节粗糙,手心上布满了各种陈年的细痕。
在边防站执勤的那些寒冷冬夜里,面对呼啸的大雪与随时可能响起的刺耳哨声。她曾经端着枪在雪地里独自守了整整两个昼夜,指头稳健,从未发生过任何的晃动。
连队里的长官都说她是整个分队里最冷静的尖兵,后背永远挺得像一杆标枪。可此时此刻,面对长椅上这个连在熟睡中都因为委屈而微微抽泣的画画姑娘。
她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从战场的野战医院醒来之后,她就一直把失忆当作一个最安全、最理所应当的防空洞。
她缩在这个防空洞里,冷眼看着绘梨在吧台前用铅笔在纸上画出深黑而痛苦的印子。因为害怕无法面对少女那份过于热烈和纯粹的感情,害怕自己给不出同等沉重的温度。
她便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隔着安全的距离,用陌生又冰冷的客套口吻跟对方说话。这和战场上的逃兵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临阵脱逃还要卑劣。
橘澪在吧台后面默默地冲泡着温热的蜂蜜水,木勺在瓷杯壁上发出有规律的碰撞声。那种温和的甜香随着热气四散开来,在微凉的店堂空气里漫散。
橘澪把冒着热汽的蜂蜜水端到神崎凛身旁的小圆桌上,压低了声音开口:
“神崎小姐,绘梨小姐这半个月来,每天清晨都是这个点进店。”
“她进来时总是手脚发凉,点一杯热茶或者热的炮手,然后缩在靠窗的椅子上,对着外面的街道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橘澪看着熟睡中的绘梨,眼眶下的青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轻叹了一声:
“她其实是一直在外面守着你的巡逻路线。这几天她每天早上也都在那个十字路口等。”
“她每画完一张以前的你,就会独自盯着看很久,小声地问画得像不像。我在一旁看着,心里都难受。”
“前天和昨天店里休息,她其实也抱着画册在外面等。昨天雨下得真的很大,她一个人撑着伞缩在展馆对面的檐下,一直等到中午。”
“我听街角花店的老板娘说,当时她怀里的画纸都被雨水打湿了,可她还是不肯回去,说要是走了,你从这过路巡逻时就看不见她了。”
“她那本画册里,大半本画的都是你的背影,却没有一张你的正脸。”
“因为她跟我说,她不敢看你的正面,害怕看到你眼里那种对待陌生人礼貌的陌生感。”
“自从我来这里,她其实一口烈酒都没碰过。而且今天她进店时脸色那么差,一开口就要最烈的酒,我就知道她心情相当糟糕了。”
“她平时总是把所有的难受都憋在心里。估计只有借着这杯白色佳人的酒劲,她才敢把这几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神崎小姐,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神崎凛的心口骤然缩紧,心窝里刀绞一般,疼得窒息。她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温水。
温水浸湿了干裂的嘴唇,带走了一部分酒气,却依然带不走胸口深处那股由于自责而产生的闷痛。
她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柠檬香,那是刚才那杯白色佳人留下的味道,微酸,带了点橙皮的苦意。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白瓷上摩擦着,指头的茧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战场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没有喊过一句痛,可现在这种闷痛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自己那块带有磨损划痕的军牌,背面那个深刻下的英文字母“E”。
这块金属挂在她胸前好几年,被战壕里的泥水和汗水浸泡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可就算她的脑子被战场的火光炸出了一片空白,她的心,其实一直都在替她记着。
否则她为什么每次巡逻走到街口,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木门上?她不能再继续当一个逃兵了,再这样逃避下去,只会在绘梨的心上再扎一刀。
哪怕那些画室里的旧梦再也想不起来,她也要用现在的这双手,重新去拉住她。
接近中午的时候,天空中的云层终于彻底散开,明亮刺眼的阳光铺在绿色的皮长椅上。
绘梨发出一声含糊而痛苦的呻吟,醉酒带来的剧烈头疼让她用力地皱紧了眉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朦胧的暖光,空气里飘着柠檬的酸甜气味。
她试着动了动右臂,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两只温热、生着厚茧的手掌牢牢地包着。神崎凛正坐在她的身旁,眼里的兵痞气与克制早已退去,只剩下分外温和的沉静。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红红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神崎小姐……”
绘梨的记忆慢慢复苏,想起自己刚才醉酒后的又哭又闹,强烈的局促感让她的脸颊发烫。她慌忙地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抽出来,身体拼命往长椅里侧缩:
“对不起……我刚才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这就回去。”
神崎凛没有松手。她的手掌很有力,带着粗糙而温暖的触觉,结结实实地握着绘梨沾了铅笔灰的指头。
“那本画册……”神崎凛轻声开口,声音透着沙哑,“以前我真的很喜欢看你画画吗?”
“嗯。”绘梨把脸埋在防风衣的大领口里,声音闷闷的:
“你以前说,我的画比那些报纸上的照片好看多了。你还说,等以后有了大画室,要把一整面墙都挂满我画的画。”
“我确实没能完全想起那个漏雨的旧画室。”
神崎凛看着她,声音虽然透着沙哑,字音却显得分外清晰和坚定:
“我也没能想起那个红豆甜面包的味道。”
绘梨的眼神在阳光下暗淡了下去,略带狼狈地咬着嘴唇,身体隐隐僵硬。
“但我不想再当个逃兵了。”
神崎凛俯下身,拉着绘梨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手心传来细腻的体温:
“我既然从战场上回来了,就不该在感情面前当一个懦夫。”
绘梨怔住了,那双沾着黑色灰迹的眼睛微微睁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忘记了挣扎。神崎凛伸出右手,拿过放在桌上的那本速写本,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本子边缘。
“下周起,每天我下班或者巡逻结束,我都直接去你的画室找你。”
“我保证像以前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高脚凳上,你想画多久,我就坐多久。”
“你可以重新把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肩膀,一笔笔重新画在本子上。”
“我也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我重新学会怎么去爱你。”
“夏目绘梨,即使我记得不完全,我们也可以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
神崎凛用温热的大拇指,轻轻擦掉绘梨眼角刚滚落的温热泪水:
“这周末我陪你去艺术馆看冬季展。你愿意重新教我一次,如何去爱你吗?”
“这周末,艺术馆有北方画派的冬季特展,有很多关于雪景和炉火的油画。”
“我那天正好不值班,早上九点我去你楼下接你,我们坐车过去。”
“我带上新的画本……我可以坐在展厅的长椅上,画你值班时的样子吗?”绘梨小声问着,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你想画多久都行,我都陪着你。”神崎凛的声音十分温和。
绘梨看着面前这个坐姿稳当的女人,对方那坚毅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温和。
“嗯。”
绘梨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反手握紧了那只满是薄茧的手掌。阳光正好照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将细小的微尘和木纹都照得分外明亮。
橘澪在吧台后面安静地看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将最后一只杯子整齐地放回木架。神崎凛站起身,小心地将双腿发软的绘梨扶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臂弯里。
她翻开本子,摸了摸纸页上那些凌乱但有力的黑线,眼里全是温软的专注。
“回我的宿舍去吧,你睡一觉,我下午陪着你,晚上给你做面包。”
神崎凛低声说,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顺手帮绘梨把兜帽也拉了上去。她们并肩走到大门口,推开门,外面的街道已经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温暖干爽。
绘梨靠在神崎凛的肩膀上,踩着塌后跟的鞋子,摇摇晃晃地被她揽着走了出去。长街上的店铺大门多半敞开着,旁边那家常去的面包房正散发出刚出炉的黄油甜香。
面包房门口排着几个人,刚出炉的红豆红茶酥饼散发出浓郁的麦香与茶香。纸袋是粗糙的牛皮纸,摸起来温热发烫。神崎凛拿出一块饼递给绘梨。
饼皮烤得金黄,稍微一碰就会簌簌地往下掉落碎屑。里面的红豆沙磨得非常细腻,入口即化,还散发着红茶的清香。
温热的蒸汽从小饼里冒出来,把两个人的手指都熏得暖乎乎的。绘梨用双手捧着,小小地咬了一口,滚烫的红豆馅在口中化开。
甜滋丝的味道漫过舌尖,冲淡了口中残余的酒气,让她的一双眼睛惬意地眯了起来。她将吃剩的半块饼递到神崎凛的嘴边,示意她也尝尝。
神崎凛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将温热的酥饼吞咽了下去。
“多吃点甜的,你的头痛能好受些。”
神崎凛将那袋热腾腾的面包塞进绘梨手里,拉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绘梨握着纸袋,里面红豆的香甜气味袅袅升起,将这几年的冰冷都烘得粉碎。
长街的拐角处有一家常去的花铺,正散发出泥土与康乃馨的清香。花铺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刚刚运来的湿漉漉的鲜花。
红色的郁金香、白色的雏菊,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生机。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木板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她们并肩行走在微湿的街面上,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紧紧挨在一处。
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感,驱散了空荡脑海里的所有不安与迷茫。哪怕想不起以前,只要能牵着手走下去,就一定能重新找到回去的路。
清晨的冷意在正午的暖阳下彻底退去,街道两旁的水洼里正映照着晴朗的蓝天。铜铃发出一声轻快而清脆的脆响,在长街温暖的微风中,徐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