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冷风卷着长街的半干枯落叶,在微潮的黑色柏油路面上无声地盘旋打转。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前一天雨后的潮湿与寒意。
神崎凛将配送用的黑色机车停靠在宿舍楼下的青色铁栅栏旁,左腿支着地面,高帮军靴踩在沙砾地上。
发动机没有熄火,在微冷的空间里发出低沉且有规律的突突声。
她拉开飞行夹克有些发涩的袖口,看了一眼左手腕上戴着的机械表。指针指过上午快九点的位置。
没过多久,铁栅栏门发出一声嘎吱声,夏目绘梨从老旧的楼道里小跑了出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褪色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两只手臂死死抱着那本厚实的速写本。
因为连日通宵赶稿,她那双暗青色的圆眼底下挂着深深的青黑,神色显得疲惫不堪。
凛伸手把挂在机车右侧塑料把手上的白色备用头盔拿了下来,朝着绘梨递了过去。
“谢谢。”
绘梨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沙哑。她下巴在卫衣领口上摩擦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伸手接过头盔,套在头上。头盔尺寸稍大了一些,落下去时将她细软的浅亚麻色短发压得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扣带在下巴底下晃荡,绘梨的手指有些发凉,在塑料卡扣上折腾了几下,始终扣不紧卡槽。
凛没有说话,朝前倾了下身子,伸出双手拉住了带子的两端。
她粗大的手指上布满老茧,在擦过绘梨下颌皮肤时,带去了一阵略带粗糙的微温。
绘梨的身体在半空中僵立了一下。她垂下眼皮,视线盯着机车黑色的发动机外壳,任由凛把扣带收紧。
塑料卡扣发出“啪嗒”一声,稳稳地扣在卡槽内。
“坐稳。”凛收回手,示意后座。
绘梨挪动脚步,抬脚坐上了后座。
自从凛在医院醒来、用那种看陌生人的冷漠目光看着她开始,绘梨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过去那段漫长且难受的日子里,她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通宵画画。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凛客气又疏离地喊她“夏目小姐”的声音。
这种被最亲密的人防备和推开的酸楚,像潮湿的苔藓一样在心底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之前,凛在酒吧里拉住她的手,承诺不再逃避过去。这让绘梨冰冷了数月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余地。
“走了。”
凛右手拧动油门,左脚向下踩动挡位。
机车平稳地向前驶去,清晨的冷风迎面吹了过来。
绘梨看着前方那个宽阔的后背,忽然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缩在后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凑了凑身子,伸出双手轻轻环抱住了凛的腰。
她的脸侧贴在粗糙的皮革夹克上,冰凉的拉链金属配件硌在额角,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但也多了一分真实感。
凛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一瞬,车辆都因为她的原因小小的抖了抖。
绘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她有些紧张,甚至害怕凛会像以前那样开口提醒她保持社交距离。
但凛并没有呵斥她,也没有出声提醒。在短暂的僵硬后,凛重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反而把车开的比刚才更加稳了。
绘梨将大半个脸颊都埋在凛的后背上。感受着身前传来的温热,积压在心底数月的难受与委屈仿佛在这一刻被慢慢融化,只剩下一股踏实的甜意。
在经历了无数次失眠与迷茫后,她终于感觉自己又重新靠了岸。
机车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减速停在了私人艺术馆大门前的石阶下。
艺术馆大厅内铺设着深灰色的花岗岩地砖,恒温冷气从长廊上方的出风口里呼呼地吹下来,产生细微的嗡鸣声。
绘梨一跨进大门,冷气吹在手腕上,激起了一层细小的冷颤,她抱着速写本的手臂不由得又收紧了少许。
“凛,今天休假也来馆里。”
神宫寺司从休息区的红木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挽着一丝不苟的法式发髻,子夜蓝的中长发上斜插着那支白金发簪。
雪白的真丝衬衫下摆整齐地束在高腰西裤内,双腿修长挺拔,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叩叩声。
“带朋友来看看。”
凛站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伸手朝身旁的绘梨指了指。
司的视线落在绘梨抱着的速写本上,又看了看两人挨得很近的肩膀。
她眼里多了一点亮色,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们……”
话说了一半,司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作为相处多年的老战友,凛能清晰地感觉到,司的眉眼在这一刻舒展开来,显然心情变得很好,只是没有在面上过多地表露。
绘梨的脸颊腾地染上了一层粉红。她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脚,小步往凛的身后缩了缩,将半个身子躲在凛宽大的飞行夹克后面。
司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票,递给凛。
“小枫今天刚好把新展区布置完毕,主题是《被遗忘的夏天》。”
“小枫说,有些特定的气味装置对神经康复有帮助,说不定你能找回某天下午的安全码。”
司说到这里,朝绘梨投去一个温和的示意,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多谢。”
凛接过卡片,带着绘梨朝大厅左侧的暗展厅走去。
暗展厅的入口处垂挂着一层厚重的黑色棉布门帘,将外面大厅里的冷白光线隔断得严严实实。
里面的展区没有设置大面积的照明,仅有几盏黄色的射灯将光线笔直地打在原木色的独立展台上。
空气中散发着原木切割后的干燥味道,以及少许从湿气里渗透出来的凉意。
各个展台上放置着半透明的圆球形气味收集器。
绘梨走到其中一处展台前,垂头读着下方的说明文字:“夏日雨水与铁锈”。
凛挪步走了过去,在距离绘梨半个肩膀的位置站定。
她微微前倾了上身,将口鼻靠近玻璃球下方的金属喷嘴,轻轻吸入了一口展台释放出来的冷气。
只一瞬间,一股味道直冲她的鼻腔。
那是一股割草机刚刚犁过雨后湿泥草地、被草汁浸泡出来的浓烈青草腥甜。
里面还结结实实地裹挟着一股刺鼻的机油、生锈铁片以及暴雨淋湿泥地的冷冽金属气味。
凛的动作在半空中完全凝固了。
她的太阳穴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脑海深处突兀地掠过了一段翻江倒海的惨烈画面。
那是暴雨倾盆的战场壕沟,弹坑里积满了污浊的泥水,防线上倒塌的生锈倒刺铁丝网在冷雨里泛着浓重的铁腥气。
四周火光闪烁,发烫的枪械金属和防锈机油味道混着被炸飞的焦黑湿泥气味,伴着狂风迎面刮了过来。
自己正半跪在泥泞里,拼尽全力将浑身是泥、近乎昏厥的神宫寺司从倾倒的沙袋掩体下拖出来。
“防线没了,抓紧我。”
她对着风雨大喊,大雨浇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只有指关节上不知谁的血液飞溅过来带来了些许余温。
这些突然在脑海中炸裂开来的战场回忆,与强大的感官物理刺激纠缠在一起,瞬间冲击了她受损的脑部区域。
凛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视野中的黄色射灯开始旋转。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两只手死死按在原木展台的边沿上,指头在木板上压出明显的受力白印。
“凛。”
绘梨的音量稍微大了一些,带着一丝沙哑。
她注意到凛的外套衣袖在细微地颤抖,甚至连脚上的军靴都有些站立不稳。
她没有朝后退,而是上前了一步,伸出双手抓牢了凛的夹克衣袖。
绘梨的手指抓得很紧,指尖隔着厚重的皮料抵在凛的胳膊上,似乎是想要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搀扶住凛。
“去长椅那边坐。”
绘梨拉着她。
凛顺着绘梨手臂的力道,将身子的重量半靠在绘梨单薄的肩膀上。
她们脚步沉重地走到展道旁侧的绿色皮椅旁,坐了下去。
绘梨从卫衣的大口袋里拿出一瓶刚刚在门口拿的,艺术馆提供的冷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要不要喝点。”
冬月枫从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燕麦色的长款棉麻风衣,一侧短发别在耳后,在暗淡的射灯下显得尤为清冷。
她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在夹板上轻轻叩了叩,眼镜后面的双眼仔细观察着凛此时有些发抖的肩膀和不均匀的呼吸。
“这股气味里混入了铁粉和特殊草药提取物,对你的刺激可能稍微有些大。”
冬月枫在记录夹板的纸页上用笔画了个勾,声音平缓:“不用担心,这只是辅助共鸣,呼吸会慢慢匀下来的。”
冬月枫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带有干燥薄荷气味的白色卡片递给绘梨。
“用这个,贴在鼻尖吸几下能好受点,记忆的唤醒是急不来的。”
“谢谢。”
绘梨接过卡片,帮凛贴在鼻尖。
冬月枫将笔插回夹纸槽内,朝她们点了点头,转回身慢步走进了深处的暗区。
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神宫寺司正靠在木柱旁。她看着走近的枫,小声说道:“你的法子还是这么激进。”
“也不知道是谁求着我帮人复健的。”枫白了她一眼,小声嘟囔着反驳,“为了这点旧引子,我还到处跑去收集材料。”
她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嗔怪,笔帽在记录板的纸页边缘轻轻戳了一下。
司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
“哎呀,辛苦你了嘛~回去给你捏捏肩?”
不过在展台旁边的两人可不知道司的良苦用心。
凛端起水瓶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喉咙动了动。
凉水顺着喉咙落入腹中,把那残留的金属味冲淡了少许。
她吸了吸卡片上的薄荷味,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了下来。
她转过脸,看着身旁抱着速写本、眼眶有些发红的绘梨。
“没事了。”
凛说,声音透着低哑。
绘梨看着她,原本死死抠着速写本封底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了。
她将本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指尖在口袋的布料边缘反复摸索。
“刚刚。”
凛盯着石板地面上的黄色射灯影子。
“我想起了一点下雨的事。”
“嗯。”
绘梨应了一声,将头埋得很低。
“在战区的防线壕沟里,雨下得很大,我把神宫寺司从塌了的防沙掩体底下拖了出来。”
凛把手心里倒出的凉水抹在有些发热的额角,眉头微微皱起。
绘梨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出声。
“下周我们还来。”
凛把头上的黑色鸭舌帽摘下来,拨了拨有些汗湿的纯黑碎发,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干净规整:“这个方法,虽然有些粗暴,但是管用。”
绘梨有些赌气似的偏过头,小声地反驳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其实……我更希望你现在别这么难受。”
相比起那些弄丢的过去,她其实更在乎眼前的凛是否安好。
凛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绘梨的手。
她轻轻摇了下头,脸上带了一点柔和的笑意:“可我希望能找回以前的记忆,想更了解你。”
绘梨的呼吸一滞。
她有些慌乱地举起手中的速写本,把泛红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挡在纸页后面,只露出一双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圆眼睛,在硬卡纸边缘上方游移着。
两人的影子在昏暗的地面上挨在一起,淡淡的温热在中间漫开。
傍晚时分,天空中的云层重新合拢。黑猫酒吧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快而短促的脆响。
神崎凛与夏目绘梨并肩走了进来。凛的步伐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因为一整天偏头痛的折磨,神色间带了一丝疲态。
绘梨紧紧跟在旁边,替她拉开墙角椅子的靠背。凛顺势坐了下去,整个人松弛地陷进椅垫里,双手搭在膝盖上。
绘梨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有些关切地打量着她:“头还晕不晕?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凛闭起眼睛,将头朝后靠在椅垫边缘,没有立刻出声。
坐在吧台一端喝茶的椎名雨音放下了茶杯,慢步走了过来。
她用手背在凛的额头上碰了碰,有些疑惑地看向绘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绘梨稍微稳了稳心神,将来龙去脉,包括凛失去记忆、以及今天在展厅里因为怪味偏头痛发作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雨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听完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雨音轻声自语,“难怪那人会送门票给你们。”
她看着脸色发白的凛,简单地解释道:“特定的气味确实可以用来唤醒记忆。但这个办法用得还是有些急了,应该是那怪味直接激着了她的旧伤处,导致脑部神经有些过载了。”
小澪用黑色托盘端来两只白瓷杯,里面盛着温水,轻轻放在小木桌的边缘。
“请用。”
凛睁开眼睛,端起瓷杯喝了一大口温水,咽了下去。
“小澪。”凛靠着椅垫,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发干,“喝水我们试过了,那股铁锈味一直卡在鼻腔里。给我倒杯烈酒,锈钉就行。”
绘梨在旁边急忙按住她的胳膊:“不行,你都晕成这样了,不能喝那么烈酒,胃会受不了的。”
雨音也摇了摇头:“小澪。别听她的,调杯温和点、缓和神经的。”
小澪在一旁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太烈。有泥煤味和生姜的,喝吗?”
绘梨用手捏着卫衣的抽绳,不安地看向凛。
“泥煤和生姜,喝了真的能舒服些吗?”
凛靠在椅垫上,默默忍受着脑部深处阵阵的抽痛,片刻后睁开眼,低声应道。
“听起来确实能把那股锈铁味盖过去,那就听小澪的吧。”
小澪走回吧台内,在昏黄的吊灯光线下一一排开量酒器与雪克壶。
她将新鲜的青柠檬对半切开,用金属压汁器压出清亮且酸涩的果汁,注入壶中。
苏格兰威士忌倾入壶底。随后,她分别盛取等量的柠檬汁与质地浓稠的蜂蜜生姜糖浆,依次汇入。
方形的老冰块填满壶身,扣紧壶盖。
她双手握住金属壶,快速且急促地前后摇晃。
冰块在金属壶内激烈撞击,发出沙沙的声音,壶身很快凝结起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滤盖扣合,金黄色的浑浊酒液徐徐流出,落入盛有一大块单削方形老冰的古典杯中。
小澪拧开拉弗格威士忌的木塞。
吧勺反转,勺背轻贴在杯中冰块与酒液的交接处。
她平稳地控制住酒瓶,让淡金色的拉弗格威士忌顺着勺背缓慢流下,平缓地铺在酒液的最表层,划分出琥珀色的酒层。
小澪把古典杯推到了凛的面前。
“请用。”
凛伸手握住杯身。她没有任何迟疑,端起古典杯喝下了一大口。
表层的泥煤威士忌率先入口,强烈的烟熏气味瞬间横扫鼻腔,将那些附着在深处的铁锈味彻底清洗干净。
随后,生姜的温热甜辣与柠檬的酸度流下喉咙,温热感在胃底散开,渐渐流向发凉的四肢。
凛将杯子放下,平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眼中的涣散之色渐渐褪去。
“我感觉应该是好多了。”
凛开口,声音平稳下来。
绘梨搭在桌沿的手指还在细微地颤抖,被凛伸出的左手轻轻覆盖握住,感受到对方干燥温热的手心。
“我刚才……想起了三年前在西区撤退的事。”凛握着绘梨的手,视线越过吧台,“司当时被压在坍塌的掩体下面,确实是我把她硬拽出来的。”
绘梨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抬起眼帘:“你真的记起来了?”
“嗯。”凛点了点头,“闻到机油和铁锈,就看到了大雨里的废墟。当时司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在泥水里哭得有些狼狈。”
坐在一旁的雨音听了,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原来是救命恩人。”雨音端起茶杯,“难怪那位大小姐急着送票。”
她没有再多说,缓步端着茶杯回了自己常待的吧台角落。
绘梨看着凛,声音有些发紧:“那……你还记起其他的事情了吗?”
凛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手背的力道稍微沉了少许。
“还没有,只记起了这一幕。”凛的声音放低,带了一丝少见的缓和,“别急。既然有效果,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来。”
“嗯。”绘梨应了一声,先前的紧张和劳累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她偏过头,将脸侧轻轻靠在凛的肩膀上,安心地合上了有些发酸的眼睛。
吧台后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
小澪收回了担忧目光,将雪克壶与量酒器收进洗涤槽。
水龙头里流出潺潺的水流,她拿着海绵,默默地擦洗着金属壶的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