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机的指针在黑胶唱片的最后一圈纹路上滑动,发出微弱且有规律的沙沙底噪。
吧台上方的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不锈钢工作台的边缘照得格外雪亮。
小澪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白色棉布,将一只古典杯套在手心里。
她用手腕带着棉布慢慢转动了三圈,擦去玻璃内壁上残留的细微水渍。
随后,她将杯子举过头顶,借着射灯的光线仔细检查杯壁,确认没有任何杂质才放回杯口朝下的铁架上。
椎名雨音坐在角落的暗区里,木吉他斜斜地靠在她的膝盖上。
她细长的手指压在最粗的那根琴弦上,微微拨了一下。
琴弦抖动,发出一声十分低沉的闷响,迅速在空旷的店堂里消散开来。
她没有继续弹奏,只是拉了拉领口,将身子朝阴影里缩了缩。
酒吧木门被轻轻推开,门上挂着的铸铁小铜铃发出一声轻快而短促的脆响。
美咲手里提着通勤用的手提包,身上还套着白天上班穿的灰色毛呢风衣,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刚迈进玄关,就迫不及待地将脚上的细高跟鞋一甩,套上放在门边那双保暖的粉色厚毛线袜,踩进一双松软的布质室内鞋里,拖着步子慢步走了过来。
她那一头长发在公司加班时被揉得略显凌乱,用一只塑料鲨鱼夹草率地盘在脑后,声音放得十分轻缓。
“小澪,给我一杯温水。”
小澪轻轻点头,从暖水壶里倒了大半杯温水,将瓷杯轻放在木质台面上。
美咲伸手握住瓷杯。温热的感官顺着她的掌心漫开,将她在冷气里待久了的冰凉驱散了少许。
她摊在吧台上喝了口水,声音发闷地叹息着。
“真是要死掉了,下班回来看到小澪就感觉疲惫都飞走了。”
小澪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从面包袋里取出两片吐司,塞进吧台下层的小小面包机里,按下了侧面的加热阀。
这台薄荷绿色的复古小机器,是美咲之前为了下班后吃口热的,自费买来硬塞给她的。
因为加藤小姐当时靠着柜台直嚷嚷着“深夜没有温热的食品根本活不下去”,小澪便在每天打烊前,细心地把这台机器搬到吧台最容易够到的格子里。
虽说休息室里也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微波炉,但终究没有炉子热的好吃不是吗?
面包机的内部渐渐亮起暗红的细光,没过多久,麦香和黄油的焦香便随着金属弹起的清脆声慢慢散了开来。
美咲端着杯子,视线越过小澪的肩膀,看向了靠窗角落的那张圆桌。
神崎凛闭着双眼靠在皮质椅背上,面部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身上的军绿色飞行夹克敞开着,右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保持着自然放松的弧度。
夏目绘梨则靠在凛的肩膀上,整个额头都埋进了那件深绿色的皮革夹克里。
绘梨的速写本被她用两只手臂牢牢地抱在胸前,本子的边缘把她卫衣的布料压出了一道道深陷的折痕。
她睡得很沉,呼吸声平稳且微弱,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呼气声。
美咲端着瓷杯走了过去,在圆桌旁轻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水杯的杯底与桌面碰擦,发出一声低沉且细微的撞击声。
“有了对象之后,赶稿就没有那么着急了嘛?”
美咲压低了声音,视线在两人挨得很紧的肩膀上转了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凛虽然闭着眼,但还是动了动耳朵。她睁开深灰色的双眼,清醒了几分,抬眼看向美咲。
她没有移动右肩,只是为了不惊醒绘梨而保持着肩膀的稳定,视线平静地落在美咲的脸上。
“加藤小姐。她刚才可一直都在画,并不是懈怠。请把声音放低,不要惊醒她。”
凛的声音飘的很轻,但护短的语气没有掩饰。
她收拢了左手,动作平稳地护住绘梨的肩膀,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
绘梨在毛毯下动了动脖子,把半张脸往凛的夹克里藏得更深了些,本能地靠着那团热量。
美咲的视线顺着凛的左臂往下看,落在了绘梨那一侧。
绘梨大腿上放着那个厚重的硬皮速写本,边缘已经有了几处磨损,露出了灰白色的纸板。
因为睡姿的压迫,本子从绘梨的手臂间稍微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大半个封面。
而在绘梨卫衣的大口袋里,一截沾着灰色铅笔粉末的木制铅笔正探出了半个笔尖。
美咲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把铅笔往袋子里推了推,避开粗糙的笔尖弄脏衣服。
她的手指碰到了绘梨的手背,感觉那里发凉,便转过头看向吧台。
“小澪,把后场那条灰色的羊毛毯拿出来吧。”
小澪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洗净双手,快步走向后面的休息室。
没过多久,小澪抱着一团折叠整齐的灰色毛毯走了出来。
毛毯散发着肥皂和香草的清淡味道,那是美咲常用的洗衣液留下的香气。
小澪看了看熟睡的绘梨,又看向美咲,将毯子平稳地递到美咲手里。
美咲接过毛毯,展开来,动作放轻地搭在绘梨背上,并掩住了那双冰冷的手。
她重新在位置上坐稳,双手抱着瓷杯,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看着凛那双毫无波澜的深灰色眸子。
“凛,现在感觉怎么样?”
美咲轻声问着,指腹隔着杯壁感受着瓷器的厚实。
“没事了。头已经不怎么疼了,手心也暖和了。”
凛平视美咲,声音依然压的很低。
“那就好,今天可真是把人吓坏了,司那边我下周去对接企划案,顺便问问她到底在搞什么。”
美咲叹了口气,指腹在瓷杯边缘轻轻按了按。
吧台里的小澪擦拭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头问:“美咲,你和神宫寺,也有企划?”
“是啊。私人艺术馆的品牌推广案,我们广告代理店被她折腾了大半个月,下周是最后一轮细节对接。”美咲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叹息着,“那位大小姐的要求高得很。”
她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凛的脸上,眉头轻皱:“不过公事归公事,等把合同细节签完,私底下我得好好找她谈谈。看你今天白天的样子,实在太乱来了。”
“神宫寺司并无恶意,她做那些尝试只是为了提供协助。”
凛开口,神色平静,视线在美咲的空杯子上停留了一秒。
美咲微微点头,没有继续争辩。她站起身来,将空瓷杯放回吧台的木质台面上。
她绕过转角,走进了吧台内部,拉开柜台下方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硬皮记事簿,以及一盒散落的文具。
美咲从中挑选出一支削得非常短的木铅笔,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缘。
铅笔的笔尖因为频繁使用已经变钝了,木质的边缘微微毛糙。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小巧的金属转笔刀,将铅笔塞了进去,手指捏着笔杆慢慢转动。
剥落的木屑打着卷从转出的缝隙里掉了下来,落在下方的垃圾桶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澪在旁边拿起了银色的冰铲,从制冰机里铲出一铲碎冰,倒进了不锈钢洗涤槽旁边的冰槽中。
冰块之间互相碰撞,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吧台里传得很远。
美咲把削好的铅笔拿出来,用指头测试了下笔尖的锐度,随后翻开记事簿。
她在纸页上快速地写着下周需要采购的苏打水和柠檬的数量,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小澪,最近供货商说,边境那边的运输通道变得不稳定了。”
美咲手里的铅笔没有停下,在本子上画了个横线,声音低平。
小澪放下了手中的冰铲。她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美咲写下的数字。
“好,几款威士忌……会缺货吗?”
小澪抿紧了嘴,声音很轻。
美咲停下了笔,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按,指甲盖陷进纸张的折痕里。
“拉弗格和泰斯卡可能会涨价,甚至可能暂时拿不到货,运费涨得非常厉害。”
美咲把本子翻过一页,重新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下。
“他们说,运货的卡车在关卡被拦下来检查,耽误了很久。”
美咲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铅笔平放在本子的中缝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澪盯着本子上的酒名,没有说话。她转身拉开下方的冷柜,将里面的玻璃瓶瓶身一一往里挪了挪。
玻璃瓶身在冷柜的铁架上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敲击声,随后她把门重新合上。
“我会把库房里的存货清点一遍,做好记录。”
小澪转过身,用手压了下围裙的布料,声音低沉,让人听不出什么感情。
美咲把记事簿塞回抽屉里,伸手将抽屉推上。
抽屉合上时,在柜子深处留下一声低沉的闷响。
圆桌旁传来了一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毛毯往下滑了滑,露出了绘梨白皙的脖子,她微微动了下眼睑。
夏目绘梨睁开眼,揉了揉发干的眼眶,发现自己侧脸刚才正紧紧贴在凛的肩头。
她慌忙往后退了退,坐直了身体,温热的红色在她的脸颊上悄悄漫了开来。
凛并没有取笑她,只是伸出右手,将放在桌上的暖水杯拿了过来。
杯盖已经被小澪提前拧松了,凛用手指轻轻一拨,将杯盖拿开,递到了绘梨的面前。
“温水,温度应该是适宜的。”
凛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明显的关切。
“谢、谢谢……”
绘梨小声回答,双手捧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大口。
因为动作仓促,原本放在大腿上的硬皮速写本失去了平衡,朝旁边滑落了下去。
速写本掉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击打声,摊开的纸页在冲击下呼啦啦地翻开。
其中一页刚好完全摊开在冰冷的地板上,借着射灯的光线,露出了上面的铅笔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深色执勤制服的女人,肩背笔直,腰间系着宽大的战术腰带。
然而女人的脸部却被反复擦拭过,只留下几道模糊的铅笔灰色痕迹,看不清五官。
画中人正侧着身子站立,右手扶着一辆摩托车的把手,站姿和神态与凛此时靠在椅背上的轮廓十分契合。
凛弯下腰去,伸出宽大的手掌,按住了画页的边缘。
她的手指在物理纸张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在那个没有五官的头部轮廓上凝视了几秒。
绘梨此时已经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她看着凛的动作,面色通红地伸出双手想要把本子抢回来。
但凛并没有进一步翻看,只是平静地将本子合拢,顺着桌面平稳地递还给了绘梨。
“你的画技很好,线条很干净。”
凛抬起头,看着绘梨发红的脸庞,声音平静。
绘梨用力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垂着头再也不敢出声,手指紧紧地按在本子的封底上。
角落里的雨音动了动指关节,琴弦发出一声略带颤音的低音。
她将头靠在琴颈上,淡淡地朝这边扫了一眼,随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大门的方向此时被人在外面推开,冷风卷着门外的湿气和冷杉的气味进到了店里。
冬月枫拉紧了长风衣的下摆走了进来,她摘下了黑色的礼帽挂在门口的木架上。
“晚上好。”
小枫低声说着,走近圆桌对凛和绘梨弯了弯腰。
“白天特展的气味共鸣实验浓度过高,导致凛的头部旧伤应激,非常抱歉,司本意是提供协助,没想到会导致过载。”
凛神色平静地回答:“没有关系,这只是复健的必要测试。”
小枫推了推细黑框眼镜,靠在旁边的空椅子旁。
“被炸开的壕沟泥土与防锈油气味确实击中了你大脑皮层深处,能有所恢复也算没有白费尝试。”
凛低头确认道:“嗯。闻到机油和铁锈,就看到了大雨里的废墟,当时司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在泥水里哭得很狼狈。”
绘梨听到这番关于战场的描述,仰头看着对方,声音绷紧:“你……真的记起来了?”
凛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别急。既然有效果,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来。”
绘梨原本紧绷的肩膀落了回去,轻轻地应了一声。
冬月枫转过身,缓步走到吧台前坐下,拉了拉风衣领口。
“洗洗鼻子。小澪,整点新鲜的。”
小澪在吧台里微微点头。
她取下不锈钢雪克壶的底杯,将几片绿薄荷叶轻缓地放进壶底。
她拿起木质的捣棒,格外小心地在薄荷叶上轻轻按压了三下,而不是将其捣碎,这样可以避免挤压出多余的苦涩草汁。
随后,小澪在壶中注入金酒、柠檬汁与澄清糖浆,并装满硬实的老冰块。扣紧壶盖,她双手握壶,快速摇晃。
金属壶身在降温中凝结出一层细腻的白霜,发出冰块与壶壁清脆有节奏的撞击声。
小澪举起雪克壶,左手多拿了一只细密的茶滤网挡在浅碟鸡尾酒杯上方。
她平稳地将淡绿清澈的酒液滤入杯中,把所有的碎叶隔绝在杯外,只在表面铺上一片完整的薄荷叶作为点缀,平稳地推到冬月枫面前。
“请用,南区。”
冬月枫伸手接过,喝下一大口,舒缓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这杯确实很新鲜,薄荷与金酒的味道刚好把今日那些杂乱的气味清洗干净。”
美咲一旁托着下巴,懒散地调侃着。
“司那家伙把人折腾成这样,确实应该你来道歉。”
凛扶着椅背站起身,高帮军靴在木地板上发出扎实的一声闷响。
绘梨也抱着速写本跟着站了起来,将搭在身上的毛毯仔细地折叠好,平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凛走到绘梨面前,将挂在架子上的白色头盔戴在她头上。
她拉过两边的系带,在绘梨微抬下巴的配合下,在其下巴下方扣紧了塑料卡槽。
塑料卡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锁在绘梨的颈窝边缘。
“多谢招待,定会再次光临。”
凛朝美咲和小澪点了点头。
绘梨也微带局促地朝美咲和小澪连弯了几次腰:“谢谢招待。”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雨音也抱起木吉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她把琴塞进磨损严重的吉他包里,拉上拉链,将宽带子挂在肩膀上。
“走了。”
雨音简单地吐出两个字,朝美咲和小澪弯了弯腰,随后面部轮廓掩映在牛仔夹克的立领里。
她慢步跟着凛和绘梨的背影,朝大门走去。
凛推开沉重的胡桃木大门,与绘梨、雨音的身影一同隐入了店门外的夜色中。
铜铃脆鸣过后,大门缓缓合上,酒吧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这片安静里,冬月枫垂下眼帘,看着飞碟杯中融化了小半的碎冰,低声喃喃自语:“白天特展的气味共鸣程度超出我的预估,凛想起了新历九年西区撤退的事。”
她抬手推了推细黑框眼镜,声音在空旷的店堂里显得很轻:“虽然强行唤醒记忆的方式偏于强硬,但好在有了起效的苗头。这杯南区味道很好,再次谢过。”
说罢,她站起身,顺手将空了的飞碟杯推回吧台,拉了拉风衣领口。
“我也该回去了。加藤小姐,下周的策划案我们在艺术馆见。”
美咲在吧台边朝她摆了摆手:“行啊,公事公办。路上慢点,冬月小姐。”
冬月枫转过身,缓步朝门外走去。
深夜冷冽的空气立刻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那股生姜汁的温热辛辣与蜂蜜的甜润香气。
门上挂着的铸铁小铜铃发出一声低沉且悠长的鸣响,随后又归于沉寂。
随着沉重的木门在冬月枫身后缓缓合上,喧嚣与风都留在了外面,酒吧里最终安静了下来。
美咲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店堂,慢步走回吧台内,在小澪的身旁站定。
她用手掌在小澪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小澪的身上。
小澪的身体没有动,只是用手把最后一只洗干净的古典杯擦干,放回了高处的架子上。
“西区撤退?”
小澪把抹布整齐地挂在水龙头旁边,转过头看着美咲,声音轻轻地问。
美咲靠着她,用手指在本子的纸页上画着圈,叹了口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西区防线突然崩溃,听说那时候撤退令下得就像是各排长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一样,传递的飞快。神宫寺司那家伙在随行考察时被困在了废墟里,神宫寺财阀一度以为她回不来了。”
“是凛把她从泥潭和废墟里背出来的。听公司里的长辈说,当时雨下得很大,壕沟里全是血,尸体和遗落枪弹,司连鞋都跑丢了。凛在护送她撤退时脑部受了重创,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概那个铁锈,就是血的味道。机油是那些装甲车或者发电机的味道,这都是前线的事情,我们可不清楚。”
“再后来,凛退役了,司就把她安置在黑猫酒吧附近的商店街,安排她负责这一带的安保。”
美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长途加班后的疲倦:“司那家伙,对接艺术馆企划的时候就一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她手里还压着什么没公开的旧档案。不过只要凛现在没事就好。”
她轻声自语着,手指划过本子上的墨水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