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酒吧门外的夜色正在慢慢加深。冷风吹过商店街古旧的雨棚，发出低沉的呜鸣声。
店堂里，低缓的黑胶唱片在唱针下缓缓旋转。一首布鲁斯乐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橘澪站在吧台内，正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地擦拭着一只黄铜量酒器。这只量酒器是从储藏室角落找到的上一任老板留下的旧物。
黄铜的表面带有岁月打磨的细密划痕。在暖黄色的射灯下，量酒器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小澪的动作很慢，整个人维持着让人安心的韵律感。她将擦好的杯具一只只倒扣在木制酒架的软布上，排列得非常整齐。
角落的圆桌旁，夏目绘梨正将上半身压在桌面上。她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硬皮速写本。
她的手指被铅笔灰染得发乌，正捏着绘图笔在纸页上飞快地涂抹着。笔尖在粗糙的画纸上摩擦，发出急促而沙沙的声响。
神崎凛端正地坐在她的身旁。这位前安保员坐姿笔挺，姿态堪比执行一级保卫任务。
她用左手捏着一截削短的木铅笔，右手并没有拿普通的转笔刀，而是反握着那把陪伴她多年的黑色战术折刀。
刀刃在暗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她手腕微动，木屑簌簌落下，铅芯被削出一道平整的斜面。凛用手指试了试铅笔尖的锋利度，随后将其平稳地码放在桌面上。
那些长短不一的铅笔在她的整理下，排布得堪比弹匣里待发状态的子弹。
每一根都随时准备为绘梨提供火力支援。
“纸。”凛沉声下达指令。
绘梨熟练地递过一张废纸。凛将刀刃上的铅笔灰擦拭干净，动作利落而专业。
“背景的透视线……怎么总是画不准。”绘梨低着头嘟囔，声音含糊不清。
她的眼睛在画纸上铺设的线条中乱转，呼吸变得断断续续。距离交稿的死线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叮铃——”
厚重的实木店门被推开。门边的铜铃发出低沉的声响，微凉的夜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加藤美咲扯下束发的皮筋，随手塞进大衣口袋。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吧台前，将厚实的帆布包搁在脚边。
她整个人累瘫在台面上，一头微卷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小澪，给我一杯冰水。多放两片柠檬。”美咲把侧脸贴在吧台边缘，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
橘澪在吧台后点了点头。她用冰夹取出两块方冰放入玻璃杯，倒满纯净水，平稳地放在美咲手边。
“今天在公司真是倒了大霉。”美咲坐直身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手掌贴着杯壁感受冰凉的温度。
“后辈唯负责对接的那个画师，临近交稿直接人间蒸发。小姑娘在工位上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美咲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传得很清晰。她揉着酸痛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强烈的不满。
“这个叫夏风的家伙绝对是业界毒瘤。连基本的契约精神都没有。”
她用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柚木吧台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创作者。我真想把她从屏幕后面揪出来，按在办公桌上让她画完。”
美咲烦躁地抱怨完，低头看了一眼搁在脚边的帆布包。她隔着厚实的布料摸了摸夹层里那本用纸袋裹着的新刊，疲惫的眼神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还好今天托人去排队，抢到了冬雪老师首发的签售本。要不是有这本精神食粮撑着，我这会儿已经猝死在会议室了。”美咲轻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被掩盖在音乐的低噪之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听到“后辈唯”和“夏风”这几个字的瞬间，坐在角落里的夏目绘梨彻底僵住了。
她的手腕在画纸上剧烈一抖。“啪嗒”一声轻响，手里那根削得尖锐的木铅笔直接被压断了笔尖。
冷汗顺着面颊爬下。那个每天在邮件里疯狂催稿的小编辑唯，竟然是美咲带的后辈。
而刚才还在温和聊天的代理店长，就是那个因为唯被急哭、现在满世界要找“夏风”算账的护犊子上司。
绘梨并没有逃跑。她依然保持着原本趴在桌上的姿势，只是双肩不受控制地缩紧了。
她试图装作普通的客人继续画画，但手心渗出的冷汗让木铅笔变得异常湿滑。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神心虚地在画纸和水杯之间乱飘。
神崎凛迅速将折刀的刀刃收合压在掌心。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常波动。
“有什么问题吗？”凛微微侧头，低声向身边的绘梨确认，目光同时警觉地扫向吧台。
绘梨死死盯着桌面，拼命摇头。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生怕一出声就会引起吧台那边那位死神的注意。
橘澪站在吧台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安静地看着美咲叹着气离开高脚凳，拿上水杯和帆布包走向了角落的圆桌。
那位叫夏风的画师，大概是遇到了数位笔突然坏掉之类的设备麻烦吧。小澪在心里轻声祝愿对方能早点处理好，不然美咲今晚又要饿着肚子通宵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圆桌旁停下。
神崎凛察觉到了身边绘梨的小动作。她微微侧过身，将绘梨藏在了身后说起了悄悄话。
“这里太闷了吗？”凛低下头，声音有些担忧，“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宿舍？”
美咲端着水杯，顺手将装着冬雪老师新刊的单肩包挽在臂弯里。她习惯性地在吧台边踢掉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隔着黑丝踩在木地板上。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凛和绘梨之间细微的动作。
美咲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到圆桌旁，毫不客气地拉开了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
“真是要死掉了。”美咲把帆布包搁在桌面上，用力揉了揉酸痛的额角。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还在低着头、画笔在纸上疯狂摩擦的小画家。
“大晚上还在赶图。现在的美术生平时作业也这么多吗。”美咲随口搭了一句话。
这句随意的搭话落在绘梨耳朵里，无疑是死神的催命符。这两天连着通宵赶线稿，她的手腕到现在还酸痛得发抖。看到美咲直接坐在了自己旁边，她脑袋里一阵发懵。
她默默地把手里的速写本往怀里收了收，顺势将下半张脸埋进了宽大的卫衣领口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没那么多作业……”绘梨声音发虚，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美咲，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含糊地应了一句。
她抬起沾着铅笔灰的手背，胡乱蹭掉额头冒出来的冷汗，又像是在回答刚才凛关于她状态异常的询问。
“就是……低血糖犯了，有点发抖。”
美咲看着这个缩在卫衣里、瑟瑟发抖的美术生，同情地摇了摇头。她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珍藏的同人画册。
虽然大部分冬雪老师画的图又瑟，剧情又很……脑洞大开。但是这本同人册却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在非R18区域买到的绘本。
“你看现在的职业画师，大部分都毫无契约精神。”
美咲把厚实的画册在桌面上平摊开。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的破事，她就忍不住大吐苦水。
“我们那个叫夏风的画师直接开天窗。搞得整个企划组都在连夜挨骂。”
听到“开天窗”三个字，躲在桌子底下的绘梨后背不受控制地阵阵发凉。
“要是那家伙能有这位冬雪老师一半的责任心就好了。”美咲翻开画册里最喜欢的那一页，将精美的主题插图直接推到了绘梨的眼前。
熟悉的跨页画幅就这么直白地暴露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
“你是学美术的，肯定能看懂。”美咲点着纸面复杂的线稿，顺着女主角的裙摆轮廓比划。
“这光影排线处理得多细腻。不需要上色就能透出饱满的情感。”
“这才是真正用心的好老师。我只要看一眼她的图就能撑过加班。”美咲看着画页，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美术生”，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也记一下冬雪老师的笔名吧，平时可以多观摩学习。别学那个不负责任的夏风。就连名字都是这么截然相反！”
听着美咲这些毫不保留的夸赞，还有那句对“夏风”的精准拉踩，绘梨连耳根都烧得发烫。她的胃里因为严重紧张和羞耻开始绞痛。
被迫在自己上司的上司兼死忠粉面前，听着对方痛骂自己的商业大号，同时还得听着对方疯狂夸奖自己的同人小号。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地狱笑话。
绘梨把下巴藏进卫衣宽大的领口里，恨不得顺着椅子溜进桌底的缝隙中。她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沾满铅笔灰的手，想要去挡住那本羞耻的画册，但又担心弄脏了美咲刚买的宝贝书。
反倒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那个……其实也没有画得那么……啊不是，我是说这本子……这位老师画得、画得真是太厉害了……”
神崎凛皱着眉头，目光在浑身冒汗的绘梨和滔滔不绝的美咲之间来回巡视。
凛很敏锐的感觉，绘梨似乎想说的并不是这么回事，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又问题。
在兴头上的美咲依旧还在灌输着冬雪美学，完全无视了马上要变成泡沫碎裂的绘梨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