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是从地下传来的。
苏雨晴感觉到的时候，会议室地板正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共振。频率很低，低到她的小腿骨先于耳膜接收到信号——那种从脚底板上来的、绵密而持续的颤感，和地铁经过时的震感不同，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她转头看向窗口。东侧的窗外，天际线没有变化，天空还是正常的灰白色，没有北方的浊色云层，没有南方河道的异象。但地面的共振在加剧——会议室里的纸杯在桌面上移动了几厘米，天城遥放在椅子扶手旁边的水杯晃了一下，水面泛起了一圈圈同心圆。
神宫寺白夜站在会议桌正前方，表情没有变化。她按了一下桌面的通讯按钮：“东线地面震动，初步判断与东侧目标接近有关。星野凛，你到地底通道了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星野凛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促，像是边跑边说的：“刚进通道口。地下温度比正常高了至少十五度，地下三米处已经开始出现裂隙。”
“裂隙里有什么？”
“……红色的光。熔岩。”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短暂的一拍。
神宫寺白夜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扣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你继续往下压。黑濑樱，一条葵，你们在东线地面出口接应。北线暂时压住，所有人注意地底信号。”
苏雨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东侧的地面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里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弱的硫磺味，顺着东侧打开的窗户缝隙渗进了会议室。她闻到了，黑濑樱也闻到了，她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窗外。
硫磺味。熔岩。地下裂隙。她收回目光，从椅子上起身的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时贴了一下椅背。
“东方那个目标——它正在走地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平的笃定，“它不是从地面上过来的，它是从下面钻过来的。”
黑濑樱走到窗边，双手按在窗沿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她的目光在那一排排楼顶之间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地面。
晨曦之殿东侧围墙外的路面正在鼓起来。
一条葵是从东侧宿舍区跑过来的。她身穿那件深灰色的防护型制服，金属质感的嵌板在跑动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跑到东侧围墙内侧站定，靴底踩在的地面上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裂缝的边缘——烫的。从裂缝深处渗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焦灼的热气。
她站起来，把靴子上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一圈一圈绕紧，打结的时候用了两个结，她每次出任务前都会这么系，因为父亲说过，鞋带散了你连跑都跑不掉，更别说扛。她系好之后直起腰，面朝东侧围墙外侧那片正在隆起的地面。
震感在加剧。
地面上的裂痕从极细的发丝状变成了小指宽的缝隙，间隙里透出的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碎石子从裂缝边缘被震落到缝隙深处，在某个瞬间被吞没，然后——轰的一声。
东侧围墙外一百米处，地面塌陷了。
碎石的崩塌声在几秒内传遍了整个东区，深褐色的尘土被气浪推上了十几米高的空中形成了一道灰褐色的尘墙。在尘墙下方，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从地下站起来。
首先是头——巨大的爬行动物头颅从地底顶出，深褐色的鳞甲上沾满湿泥和碎石，像一块被翻出来的礁石。
然后是龟壳，巨大的弧形甲壳上盘踞着七座大小不一的黑色火山，其中三座正在往外渗出暗红色的熔岩，像是被压在地底太久了终于找到了出口。
再然后是四肢——短而粗的柱状腿从塌陷的地面边缘撑出，每一步都把它脚下的地面踩得下沉半米。
身体完全升出地面时，它的高度超过了东侧围墙，超过了晨曦之殿的侧翼塔楼——三百米，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
大地之王。
它的头颅微微低垂，浑浊的黄色眼睛盯着前方那座白色建筑。它的目光很沉，慢，像是在确认目标是否存在。确认完毕之后它的头颅又抬了起来，脖颈上的甲片层层叠叠地张开又合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
它向前迈了一步。三百米的巨兽第一步踏下，冲击波从落足处向外扩散，震碎了周围五十米内所有楼房的底层窗户。第二步，围墙上方的砖石结构开始出现贯穿性裂纹。第三步，围墙外的地面彻底塌陷，它的步伐逐渐加快，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要把沿途所有东西都碾平的野蛮气势。
星野凛从地下通道的出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满了灰。她站在地面裂隙的边缘，脚下就是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底下是暗红色的光。她能看到大地之王的脚踝——那只粗壮到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的柱状腿正一步一步朝晨曦之殿踏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半米深的脚印。
她蹲下来，双掌贴地。
绝对零度从她掌心里涌出来，像一道无声的洪流灌入了地面下三十米深的位置。地面裂痕边缘的红色暗光在接触到她的寒气时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裂缝不再扩大，热气被压回了地底，正在往外渗的熔岩在通道口处迅速冷却成黑色的硬壳。她的双手手掌下的地面正在结成一层白霜，霜层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速度很快，覆盖了半径约三百米的范围。
大地之王的左脚抬起来准备迈出下一步，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那片白霜覆盖的地面。它的脚掌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幅度不大，大约滑出去了十厘米，但它的重心跟着偏了那么一点。
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白霜，浑浊的黄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确认目标”之外的情绪。那情绪的名字叫烦躁。
它张开了嘴，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口熔岩喷泉。暗红色的液态岩石裹挟着滚烫的气浪朝着星野凛的方向喷射过来，覆盖范围直径超过二十米。
星野凛没有躲。
一条葵站在了她面前。硬化全开，她的肩背在同一瞬间像被浇铸了一层深灰色的金属壳，皮肤表面的密度被压缩到了接近合金的程度。
她在星野凛面前半蹲下来，双肘护在胸前，整个人的姿态像一道半弧形的矮墙。熔岩流撞击在她背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和高温灼烧的嘶嘶声。
硬化皮肤的表面开始出现龟裂的纹路，细密的裂纹从被直接冲击的那一点向外蔓延。熔岩在接触到她的皮肤之后黏附在了上面，高温持续不断地往硬化层深处传导。
疼。她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能听到自己肩膀处硬化层开裂的声音，咔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她说：“……你冻完了吗？我快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