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截旋律像坏掉的唱片一样来回转。
高亢的、扭曲的、没有歌词。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然后房间门被推开了。
“你翻来翻去吵死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林野猛地坐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黑发双马尾,穿着小熊睡衣,个子比他矮半个头。她揉着眼睛,表情写满了“被吵醒很不爽”。
“你谁?”林野脱口而出。
“我是你妹。”小姑娘走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到他床边,“白川千夏。弥生姐姐说你知道。”
林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十三岁左右,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下撇——明显不是好惹的类型。
“你好。”他说。
“不好。”千夏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刚才哼歌了。”
“我没有。”
“你有。我隔着墙都听到了,那个调子烦死了。”
林野愣住了。他哼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调子?”
“我怎么知道?反正很难听。”千夏打了个哈欠,“你睡不着就别睡了,起来打游戏。”
“你明天不上学?”
“今天不上学,周六。你也是周六。”千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清醒点再来找我。”
门关上了。
林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他确实睡不着了。
他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千夏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是一款格斗游戏。
“来。”她把另一个手柄扔给他。
林野接住,坐下来。
两个人打了两局。林野全输。他以前也是打游戏的,但这个身体的手太小了,按键够着费劲。
“你好菜。”千夏说。
“我还没习惯这个身体。”
“那你习惯什么了?”
“……现在还没习惯任何东西。”
千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零食筐推过来。
林野拿了一包薯片,撕开,吃了两口。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
“你真的是林野哥哥?”千夏突然问。
“嗯。”
“那个救人的林野哥哥?”
“……嗯。”
“我姐姐说你原来一米七八。”
“现在一米五五。”
千夏嘴角抽了一下,明显在忍着笑。但最后她没笑出来,只是把脸扭向电视:“……反正挺惨的。”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又沉默了。
林野低头吃薯片。千夏在旁边打游戏。客厅里只有按键声和游戏音效。
过了好一会儿,千夏又开口了。
“我之前有个哥哥,叫白川远。我爸妈给他取名‘远’,是因为他们工作忙,经常出远门。”她顿了顿,语气很平,“后来他出车祸没了。隔了半年,清鸢姐姐她们找到我家,说有个新‘哥哥’要住进来。还说他其实不是真的哥哥,但和哥哥一样。”
林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无所谓。”千夏说,眼睛盯着电视,“反正我也不记得哥哥长什么样了。你来了就来了。就是别半夜哼歌,烦。”
林野沉默了一下:“……我尽量。”
千夏换了一个游戏,扭头问他:“你那个哼的调,是从哪儿听来的?”
“今天巡逻的时候,巷子里传出来的。只有我能听到。”
千夏的手停了一秒,游戏角色被电脑打飞了。
“你最好告诉清鸢姐姐。”她说,“她会有办法。”
“我想等天亮再说。”
“那就等天亮。”千夏放下手柄,站起来,“我去睡了。你爱睡不睡。”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冰箱里有弥生姐姐做的布丁。你可以吃。但不许吃光。”
门关上了。
林野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他打开冰箱,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
甜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味道比白天吃的玉子烧更让人安心。
早上七点,林野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来的时候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毯子。千夏趴在对面椅子上写作业,看到他了就“啧”了一声。
“醒了?”
“嗯……”
“清鸢姐姐来找你了。”
门铃正好响了。千夏去开门,清鸢站在外面。她换了便服,白衬衫配牛仔裤,但气场还是一样——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子。
“我听千夏说你昨晚听到了歌声。”她走进来,“具体说说。”
林野把昨晚的事复述了一遍。巷子里、旋律、只有他能听到。
清鸢听完,沉默了片刻:“那是暗蚀歌谣。”
“什么?”
“暗蚀不止是怪物,它们还会发出声音。但大部分魔女都听不到——只有体质特殊的人才能感知。”她看着他,“你的‘纯白羁绊’能力让你对暗蚀的感知比我们更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
“你能提前发现暗蚀。”
“坏处是?”
“你会比我们更容易被暗蚀影响。”
林野想起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感觉——旋律在脑子里转,整个人焦躁不安。
“……那怎么办?”
“学控制。”清鸢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上午的训练在林野家的客厅里进行。
清鸢教了他一些基础的感知技巧——深呼吸、专注、把注意力从旋律上移开。
“你试试。想象一堵墙,把声音挡在外面。”
林野闭眼试了五分钟,睁开眼:“不行,墙塌了。”
“再试。”
又试了五分钟。
“墙又塌了。”
真绪在旁边笑出了声。她是在训练中途来的,手里拎着弥生做的便当,说“路过顺便看看”。但现在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
“学姐,”真绪说,“他可能不适合‘墙’这个比喻。”
“那你说什么合适?”
“想点别的东西。”真绪凑过来,坐到林野旁边,“你别想那个声音,想——嗯——想弥生姐姐做的布丁。”
林野愣了一下。
真绪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想!”
他闭上眼睛。
布丁。
甜的。软软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一丝凉意。
那个旋律……
好像确实淡了一点。
“有效!”真绪说,“继续想!想最好吃的东西!”
林野闭着眼,脑海里画面一个接一个——弥生的玉子烧、真绪的午饭、清鸢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旋律越来越远。
最后他睁开眼,发现旋律已经完全消失了。
“没了。”他说。
“真的?”真绪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林野往后缩了一下:“……真的没了。”
“那太好了!”真绪直接抱住了他,“我帮到你了!”
林野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手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放开……”
“不放!”
“快放开……”
清鸢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动手拉开。但她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在记录什么。
下午千夏出门去同学家了。林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上显示着清鸢发来的“训练安排”——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加练半小时。
他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机。
然后注意到客厅角落有一本旧相册。他拿起来翻了翻——前面是白川千夏和白川远的合影。一对小兄妹,站在游乐园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翻到后面,有一张夹着的照片。
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长长的、垂到腰际。她站在海边,面朝大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林野愣住了。
这个银白色——和他在教学楼窗口看到的那一抹,是同一个颜色。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已经淡了:
“临川市,海堤,和你。”
没有署名。
林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回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天又黑了。
临川市的夜晚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