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林野被真绪的电话吵醒。
“起来！今天出去玩！”
林野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
“……周六。”
“就是因为周六才要出去玩！”真绪的声音元气满满，“你天天闷在家里会发霉的！千夏妹妹也一起来！”
林野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千夏正抱着薯片看动画片，听到“出去玩”三个字，立刻转过头来：“去哪？”
电话里真绪说：“海堤！今天天气好，去看海！”
林野愣了一秒。
海堤。他昨天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照片，背面就写着“临川市，海堤，和你”。
“……行吧。”他说。
海堤在临川市的东南角，从市区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林野、千夏、真绪、弥生四个人坐在公交后排，清鸢坐在最前面靠窗的位置。
“为什么学姐一个人坐前面？”林野小声问。
“她说她要观察路况。”真绪靠在他肩膀上，已经快睡着了。
“公交车有什么好观察的……”
“不知道。但她说的都对。”
弥生坐在林野另一边，递给他一瓶水：“带点喝的，海边风大容易渴。”
“谢谢。”林野接过来。
千夏坐在真绪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突然抬头：“清鸢姐姐怎么在打电话？”
所有人都往前看。
清鸢确实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说了大约两分钟，挂了电话，回头看了林野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林野觉得她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学姐看我了。”
“嗯，她每天都会确认你在不在。”弥生轻声说，“以前不会。你来了之后才有的习惯。”
林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海边到了。
从公车站下来就能看到海——灰蓝色的，在阴天里像一大块铺开的绸缎。海堤沿着海岸线延伸，一边是海，一边是防风林。
“风好大！”千夏张开双臂往前跑，“哇——好舒服！”
真绪跟在她后面冲了过去。两个人在海堤上你追我赶，笑声飘得很远。
弥生走到海堤栏杆前，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天气真好。虽然多云，但空气很干净。”
林野站在她旁边，看着海面发愣。
“怎么了？”弥生问。
“我在想一件事。”林野说，“我原来那个身体，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海。因为觉得太远了，懒得跑。现在换了个身体，住的地方离海四十分钟公交，反而被拉过来了。”
弥生笑了笑：“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不会做的事，换了个角度就会做了。”
“你这个说法像哲学老师。”
“那我是你的哲学老师。”弥生偏头看他，眼睛弯着。
林野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弥生笑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不太知道该往哪放。这跟清鸢不一样——清鸢盯他的时候他只想躲。弥生不一样，弥生笑的时候他不想躲，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野哥哥——”千夏在远处招手，“过来看螃蟹！”
“来了。”
他走过去。海堤下方的礁石缝隙里确实有一只小螃蟹，壳是红棕色的，在浅水里横着爬。
真绪蹲在礁石边拍照：“好可爱！比某人可爱！”
“……你说谁？”
“没有，我谁都没说。”真绪把手机收起来，冲他吐了一下舌头。
千夏在旁边笑出了声：“真绪姐姐，你每次都说‘没有’，但每次都摆明了就是在说他。”
“我真的没有——”
“你有。”
“千夏你站哪边的？”
“我站理。”千夏一本正经。
真绪扑过来要挠她痒痒，千夏尖叫着跑了。两个人在海堤上追逐，惊飞了停在栏杆上的一群海鸥。
林野看着她们跑远，嘴角自己翘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了。
他嘴角翘了。
他赶紧收回来。
但已经晚了。弥生站在他身后，手机举着。
“……你拍了？”
“拍了。”弥生把手机放下来，笑容温柔。
“删掉。”
“不删。”
“学姐——”
“这是纪念。”弥生把手机揣进口袋，“你第一次来海边。”
“我来了不止一次——”
“我是说这个身体的第一次。”
林野无言以对。他站在海堤边，风吹过来，裙摆贴在小腿上。他下意识往下拽了一下，但又想起来——海边，没人看他。
他松开了手。
清鸢从远处走过来。她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写着什么东西。
“学姐，你在写什么？”真绪跑回来问。
“巡逻路线记录。”清鸢把小本子收起来，“下周的。”
“周末还记路线？”
“提前准备。”
真绪凑过去想看一眼，清鸢已经把本子放进了包里。
“走吧，”她说，“去那边走走。前面有座灯塔。”
四个人沿着海堤往前走。千夏已经跑累了，跟在后面踩影子玩。
林野走在最后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三个女生——清鸢走最前面，步子稳，背影笔直。真绪在她旁边蹦蹦跳跳。弥生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着。
她们三个。
他的队友。他的“新家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的，细的，指甲盖泛着粉色。
他张开手指，又握紧。
然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海面。灰蓝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砂砾中间，卡着一枚小东西。银色的，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像是什么饰品上的碎片。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
很轻。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一朵花。
“林野？”真绪在前面喊，“快走啊！”
“来了。”他把碎片攥在手里，跟了上去。
走到灯塔下面的时候，风更大了。千夏躲在弥生身后避风，真绪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清鸢站在灯塔门口，好像在等人。
门开了。
从灯塔里走出来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
深红色的眼睛。
她穿着黑色外套，看到清鸢的时候笑了一下。
“高岭，好久不见。”
清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冷了一度：“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附近。”那个人歪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清鸢，落在林野身上，“而且，听说你们带了新队员来。我来打个招呼。”
林野攥紧了手心里的银色碎片。
那个人的头发颜色——和他看到照片上的背影一样，和他在教学楼窗口看到的那一抹银光一样。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我叫神宫寺奏。”
她伸出手。
“你是白川野吧？我听说了——你很特别。”
风很大。她的银白长发被吹起来，在她身后扬开，像一面旗子。
林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