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狭长的金属走廊上,一只皱巴巴的手搭在了走廊的灯开关上。
“啪嗒。”
惨白的光瞬间覆盖了整条走廊,将那些冰冷的金属墙壁照得发亮。走廊尽头,左手边的一扇金属门正敞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色灯光。
“书宏?是你吗?”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悦,“我不是说过你不要进来吗?”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林书宏站在档案柜前。几个抽屉半开着,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已经拆了封的黄皮纸包,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批注。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些老师从不让他碰的东西。
“老师,您来了……我只是……好奇……”
话没说完。
林书宏只觉得眼前一花,脑袋被重物敲击的眩晕感传来。
“咚”
“咚”
“咚”
林书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里老师的脸变得模糊而扭曲。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朝地上倒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听到老师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啪。”
林书宏从沙发上侧翻了下来,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茶几的棱角上。
“疼疼疼——”
他捂着头,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客厅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天青色头发的女孩,正对着镜子扎头发。
“做噩梦了吗?”科里娅没有回头,但从镜子的倒影里,她能看见林书宏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早餐我已经做好了,在茶几上。吃完了就帮我洗一下碗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林书宏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看向梳妆台前打理着自己的科里娅。她今天穿了一件蓝黑色的学院制服,裙摆刚刚过膝,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校徽别在胸口的位置,被她仔细地摆正了。天青色的长发被她编成了两条低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头。
她拿起湿巾,轻轻擦拭着脸颊。
林书宏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些红。
“你是要出去吗?”他问。
科里娅丢掉手中的湿巾,起身拍了拍裙摆,将校徽又摆正了一次。
“不然呢?我还得上课呢。”她转过身来,那双血红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过中午应该就能回来了。”
林书宏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开始接水。水流冲击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哦哦,快去吧快去吧。”他含糊地说。
科里娅拎起自己的小挎包,走到与客厅相连的玄关门口。她弯腰穿上皮鞋,手指在鞋带上打了个结,又松开,重新系了一次。
她站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你要……在家里乖乖的……等我哦。”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林书宏正在漱口。他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深黑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科里娅的脸颊腾地红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的温热。她慌忙别过脑袋,拉开房门,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了出去。
“那……那我走了!”
林书宏莫名其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将嘴里的水吐进洗手池。
“嗯,行。”
他转过身,看向茶几上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意大利肉酱面。面里加了肉丸和黑胡椒,旁边还放着一双崭新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温热的。
科里娅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可她满脑子都是林书宏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深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就那样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嘴里含着漱口水,含混不清地应了她一声。
科里娅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冰冷的、漆黑的、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夜晚。
是一只温暖的手把她从恐惧中拉了出来。那只手的主人有着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他蹲下来,平视着她,说。
“别怕。我会护着你,一直,一直。”
那时候她还太小,小到不懂得什么是誓言,什么是承诺。她只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那个声音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夜晚,忘了那个人的样子。
可当林书宏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那一刻,当月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
那种温暖。
不会错的。
科里娅攥紧了挎包的带子,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在林书宏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一个连最基础的魔法都用不出来的无用之人。不想让他知道,那些同学看她的眼神有多刺骨。
她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他看。
可她又害怕。
害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会嫌弃她。会觉得她不值得。会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科里娅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可她不知道的是,林书宏并没有乖乖待在宿舍里。
她前脚刚走,他就套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穿上那双有些破旧的皮鞋,悄悄地跟在了她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
也许是因为好奇。好奇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奇这些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年轻人,好奇那个天青色头发的女孩为什么总是在发抖。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教学楼大殿的楼梯前,诺亚被一群女学生团团围住。她们手里捧着花和巧克力,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诺亚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不耐烦。
诺亚没有拒绝,也没有离开。
他明显是在等待些什么。
他是尼克斯侯爵的继承人,这一届新生里土元素亲和力测试成绩最高的存在。这些女孩的追捧,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天青色的脑袋上。
科里娅正低着头,贴着人群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台阶上走。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西斯小姐!”诺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科里娅浑身一震,她怯生生的转过脑袋来,又迅速低下。
“尼克斯同学……你好。”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诺亚挤出人群,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头,低头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一只无害的小动物。
“西斯小姐,你也是要去教室吧?”
科里娅轻轻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一起去?”诺亚的声音很温柔,但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科里娅缓缓抬起小脑袋,她皱着眉头看着诺亚那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
“好...好吧,走...走吧。”
她没有给诺亚回答的时间,而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教学楼。
诺亚愣了愣,然后跟了上去。
诺亚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他的腿比她长得多,本可以轻松超过她,但他偏偏不,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只认定了猎物的大型犬。
“西斯小姐,你慢点啊——”
科里娅咬着嘴唇,加快脚步。
“西斯小姐,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
她摇头,头发在肩头晃来晃去。
“西斯小姐,你有没有——”
“没有。”
科里娅的声音闷闷的,头也不回。
诺亚丝毫没有被打退的意思。他小跑着跟在科里娅身后,那张在社交场上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少年人才有的热切与笨拙。他顾不上什么仪态,顾不上身后那些女生的目光,甚至连自己的领口歪了都没有察觉。
而在他们身后,那群诺亚的“迷妹”们远远地跟着,脸上写满了不悦。
“凭什么啊。”一个棕发女生压低声音,“诺亚那样的大少爷,怎么会喜欢那种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瓶?”
“就是。”另一个女生接口,“连魔法都用不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最气人的是她还不领情。你看她那副样子,好像诺亚欠她似的。”
艾琳娜走在人群后面,将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天青色头发的女孩,又看了一眼跟在女孩身后的诺亚。
科里娅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走路的样子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艾琳娜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科里娅几乎是逃进教室的。
她冲到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脚边,低着头调整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耳朵烧得发烫。
诺亚跟在她身后,想也没想就坐在了她后面的座位上。
他伸长了脖子,凑到科里娅脑袋边上,声音压低了不少,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西斯小姐。”他的语气和刚才在大殿前完全不同了,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认真,“昨天的事……我是没有恶意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科里娅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我是真的想给你提供保护的。”诺亚继续说,“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会很安全的。你相信我。”
科里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书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显然是翻了无数遍的旧本子。
“谢谢……谢谢你的好意。”她的声音很小,但比昨天稳了一些,“我不用……我要上课了。你快坐好。”
诺亚愣了一下。
她的声音没有昨天那么抖了,但那道“退远一点”的墙,依然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
“哦。”他缩回脑袋,靠回自己的椅背上。
他看着黑板发了会儿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有些难过。
他诺亚·尼克斯,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别人给他,是他自己想要的,他总有办法得到。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到的。
他前面这个小小的、连魔法都用不出来的女孩,是他见过的最难靠近的人。
艾琳娜的座位在教室的另一侧。
她翻开课本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外的草丛里蹲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黑发凌乱,深黑色的眼睛,正透过玻璃看向教室的角落。
他看的是科里娅。
艾琳娜皱了皱眉,但没有声张。
她身边的女孩子们还在嘀嘀咕咕,话题已经从“诺亚为什么喜欢那个花瓶”变成了“那个花瓶肯定用了什么手段”,越说越离谱。艾琳娜不想听,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科里娅。
少女正低着头翻书,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艾琳娜攥紧了手里的笔。
她想走过去,想对那些人说“闭嘴”,想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努力”。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那些人,而是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承认,她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怕诺亚看到。
如果她站出来了,诺亚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多管闲事?还是会……多看她一眼?
她咬着嘴唇,把那句“别说了”咽了回去,连同那股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吞进肚子里。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只是一个很努力的、很纯真的、很怕被伤害的小姑娘而已。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安静。”亚克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亚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冰属**械的驱动理论》。
科里娅抬起头,眼睛专注地追着亚克的粉笔。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一字一句地记下每一个知识点。她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照抄板书,而是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一遍,在旁边画上简易的器械结构图,标注出魔力流动的方向。
那些图纸画得很细,连齿轮的齿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科里娅已经将刚才的一切全都抛在了脑后。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些公式、那些图纸、那些她无法亲身使用却拼命想要理解的理论。
窗外,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但他一直在看。
窗外,林书宏靠着墙壁,透过玻璃看着她。
他看到她的眉毛微微蹙起,看到她咬了一下笔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把整个自己都沉进去的认真。
像她这个人一样,小小的,安静的,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重量。
林书宏蹲在窗外,透过玻璃看着她。
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魔法理论,即使他是原先世界里,科学界佼佼者的学生。
什么魔力转化、什么元素引导,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但他看到科里娅的笔记本上画着各种机械结构的草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
那些公式他很熟悉。
那是物理学的基本原理。
只是在这个世界里,那些原理被重新诠释了,用魔力的语言。
林书宏看得入迷。
最开始是入迷于那些知识。
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就移向了科里娅写字时的样子。
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写出来的。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皱起眉头想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写。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和青春时期的那个女孩,如出一辙。
直到她抬起头。
科里娅原本是口渴了,想从椅子侧边的包里拿水杯。她弯腰的瞬间,余光扫到了窗外。
一张熟悉的脸正贴在玻璃上,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科里娅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嘴角下弯,血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悦。
林书宏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露出这么凶煞的表情,这个表情的来源还是一个外表看上去楚楚可怜,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小姑娘。
他身子一颤,缩了缩脖子。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然后从草丛里起身,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好了,这节课就到——”
亚克的话还没说完,科里娅就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她气冲冲地跑出了教室。
亚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刚想继续说下去。
诺亚皱起眉头,起身跟了上去。
艾琳娜合上书本,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科里娅穿过长廊,走进通往花园的小路。
林书宏正往回走,迎面撞上了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科里娅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瞪着他。
她个子很小,只到他的胸口。但她仰头看他的样子,却像一只竖起全身毛发的小猫。
“你。”她的声音很冷,一字一顿,“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书宏挠了挠头,有些心虚。他确实理亏。
人家好心收留他,他不但不听劝,还跑出来跟踪人家。
“抱歉……我就是……”
话没说完,科里娅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林书宏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这么小的身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科里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听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让你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答应了我会听话的……”
林书宏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控制欲。
是害怕。
是那种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科里娅……等一下……”.他的声音放软了,“我哪里也不会去的。你冷静一下,先松手,疼。”
科里娅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天青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你说……为什么。”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丝委屈。
林书宏微微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皱着眉头的科里娅,他又叹了口气,楚楚可怜的模样,对自己莫名的爱慕,又说自己曾在什么时候就已经与她相识,林书宏也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头顶。他的掌心很暖,指尖微微粗糙,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你既然认识我,也知道我在做调查,就应该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吧,我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因为我来到这里不是偶然——同样的,我也不会离开你。”
他顿了一下。
“你别紧张。我现在反而更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知道更多,以及……我究竟是怎么认识你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我着急,急着调查原因。你明白吗?”
科里娅的身体在颤抖。
从他手掌落在她头顶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抖。
不是冷的。
是想哭。
她想起以前。
冷漠的父亲,欺负她的哥哥姐姐,瞧不起她的同学。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不配。你不属于这里。你是一个错误。
只有林书宏。
在那个冰冷的月夜里,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只有他不顾一切地向她跑来。
只有他说:“别怕。”
只有他。
科里娅一头扎进了林书宏的怀里,放声大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胸口。
林书宏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推开她还是该抱住她。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相识不到两天的女孩,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一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谁又能忍心推开这样一个女孩呢?
“好啦……怎么哭了呢。”他把声音放得很软,软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不起...对不起...”
科里娅闷闷的声音传来,林书宏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小声回应道。
“不怪你。不怪你。好啦。”
科里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泪不断地从她脸颊上滑落,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出细嫩的手指,撩开他额前的碎发。
“嗯?怎么了?”林书宏不解。
科里娅将手指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林书宏觉得她不像是在做一件冲动的事,而是在完成一个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仪式。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愿意。”
“什么我愿意?什么——”
一道白光从他的眼前闪过。
林书宏只觉得额头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想要后退,但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完全动不了。
科里娅也有些意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契约魔法。
在亚克伦帝国,缔结契约需要提前签好魔法合约,需要准备复杂的魔法阵,需要念诵正式的誓词。
她只是想试一试。
她甚至没有念完誓词。
可她的手指,已经融进了林书宏额头的皮肤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说不清楚的联系。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血液的流动,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震颤。
魔力从她的指尖涌出,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见到过的梅红色光芒。那些魔力顺着她手指的血管,流进了林书宏额头的血管里。
科里娅惊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有魔力。
她从出生起就被判定为“零亲和力”。每一次测试,每一块元素石,都沉默地告诉她:你不配。
可现在,魔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体内涌出。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力量。
两个人的额头上,开始慢慢浮现出烙印。
林书宏额头上亮起一抹淡淡的青色光芒,柔和而温暖。科里娅的手指从他额头上缓缓移开,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的,有力的,属于他的心跳。
林书宏的身体晃了晃,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他伸手扶住一旁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钟。
“林书宏?”科里娅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她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生怕他摔倒。
林书宏晃了晃脑袋,低头看着她。
怀里这个女孩,眼角还挂着泪,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还好……就是有点晕。”他深吸一口气,“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之后会怎么样?”
科里娅低垂着脑袋,她攥紧自己的裙摆,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解释着契约的事情。
“对不起...我就是试一试,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我只是太激动了,对不起...”
科里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你也别担心,不...不会怎么样的,只不过...我现在算是和你绑定上了,不管在哪我们都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也可以使用对方体内的魔法,只不过...”
林书宏摩挲着下巴,他现在更多的是好奇。
“只不过...什么?”
科里娅别过头,她脸上写满了愧疚,心底里却有一丝窃喜。
“因为是我向你立下契约的...所以...所以,你...你的行动可能受到一些限制,因为我的关系...而且...我受伤的话...你也会......”
“那怎么解除?”
科里娅的头更低了。
“立下了……就不能解除了。”
她很少说谎。
可是她不想承认。
林书宏扶着额头,靠着墙坐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另一个世界被丢到这里,饿了三天,偷了东西,被警察追得像条丧家犬,然后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收留。
现在,这个女孩告诉他:你和我绑定在一起了。永远。
他应该生气的。
她还在解释。
“我也不知道,这种契约还需要魔法阵的,我就是想试试,我没想到...就这样...就成功了。”
可他看着科里娅那副做错事的样子,看着她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看着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
他气不起来。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无奈还是心软了,他只觉得累。
“走吧...回去吧...我饿了。”
科里娅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个星空。
“嗯!”她用力点头,“回去我给你做吃的!”
她牵起他的手,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毫无生气的林书宏任由她牵着走。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诺亚和艾琳娜从草丛里探出了脑袋。
诺亚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到那个东方男人摸了科里娅的头,看到科里娅扑进那个男人的怀里,看到他们额头上出现了代表契约的印记。
“诺亚...你瞧见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诺亚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朝身后看去,是班里的红发姑娘,艾琳娜。
诺亚深吸一口气,他小声地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艾琳娜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问你怎么藏在这里呢,好了,先别管这些了,你看到了吗?”
“有这待遇还不领情……”诺亚咬着牙,“那小子真欠打。”
艾琳娜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瞥了他一眼,站起身,伸出食指和中指,朝诺亚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人家科里娅名花有主了,你就别打她主意了,而且你的关注点全在这上面吗?”
诺亚捂着脑袋,脸涨得通红。
“不可能!那小子有什么能力?他能给西斯小姐幸福吗?就单论西斯小姐不会魔法的这件事情,我就可以让西斯小姐留在学校里,他能吗?他能吗?”
艾琳娜捂嘴轻笑起来。
“你可别犯傻了,人家科里娅可是会魔法的——你忘了刚才那道光了吗?”
他确实看到了。
那道光,那种梅红色的魔力,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可是……
他不服
诺亚咬着牙看着她,他皱着眉头。
“你懂什么,你和西斯小姐很熟吗?”
艾琳娜吐吐舌头,她起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我只是好心劝你罢了,到时候你要是做了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科里娅完全不理你了,你只会更狼狈的。”
诺亚追上艾琳娜,他兴致勃勃的解释着自己的过人之处,认为自己有的是优势可以吸引到科里娅,艾琳娜也不厌烦,她此时心情十分愉悦,艾莉娜笑嘻嘻地听着身边男生的自吹,一边朝着食堂走去。
与此同时,办公楼里。
亚克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档案,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他翻着科里娅的档案,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页。
姓名:科里娅·西斯。出生日期:1894年8月3日。
母亲:苏漱玉,职业:家政服务(天华籍)。
父亲:——无记录。
空白。
整整一行空白。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在这所帝国最豪华的学院里读书?
亚克的手指在那行空白上轻轻叩了叩,指节与纸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翻过第一页,底下是更普通的记录。
成绩单、体检表、入学推荐信。
推荐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中握着一柄长剑。
那是西斯家族的纹章,但底下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官方的认证标识。
这份档案,除了那枚像是仿照品的印章之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让人觉得它故意做得很普通。
亚克皱着眉头,翻着底下那些寥寥无几的纸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个东方女仆的女儿,没有父亲记录,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却能够进入若克尤斯学院。
这不合规矩,不合逻辑,不合常理。他见过太多托关系进来的贵族子弟,他们的档案里至少会有一封来自某位伯爵甚至是侯爵的亲笔推荐信,字迹工整,措辞恭敬,每一个字都透着人情的重量。
可科里娅的档案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枚沉默的、冰冷的雄鹰纹章。
“亚克。”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亚克猛地抬起头,看向办公室的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倚在门框上,身着黑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那是帝国皇家督察院的标识。
男人的脸半隐在走廊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亚克看清了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您……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他当然认识这个人。
帝国皇家督察院的一把手,亚伦尼斯王最得力的干将,一个在宫廷里翻云覆雨、连公爵们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学院办公室里。
男人抱着胸,缓缓走进房间。他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亚克的心跳上。他看着亚克慌张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有猫捉老鼠般的玩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耐心。
“我是来告诉你。”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西斯大小姐的事,不要插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亚克脸上缓缓移到桌上那份摊开的档案上。他的视线像一柄冰冷的镊子,夹住了那份薄薄的纸张。
“你的工作,是好好地教导好大小姐。”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像秋天的第一场霜,“少查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命令。
亚克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是……我……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男人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过身去,侧过脑袋,用一种近乎审视猎物的姿态从肩头斜睨着亚克。那双眼睛里坦露出凶光。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平静的、笃定的、知道你一定会服从的残酷。
“还有,我们家主子说了——他不想从外人口中听到有关我们大小姐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落进亚克的耳朵里。
“明白了吗?”
亚克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细密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从脊椎骨蔓延到四肢末梢。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桌面上那份薄薄的档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只能不断地点头,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男人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办公室。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卷了一下,带起一阵冷风。走廊里传来皮靴远去的回声,一声一声,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亚克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手还在抖,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的衣服湿湿地黏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亚伦王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
同时也是帝国皇家督察院的一把手。
一个能让整个帝国噤声的人。
亚克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档案上。那枚雄鹰纹章在纸面上沉默着,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野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翻看这份档案的时候,指尖触碰到的不只是纸张......
还有一种他碰不起的东西。
他慢慢合上文件夹,将那份薄薄的档案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句号。
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将若克尤斯学院镀上一层燥热的金色。
此时正是学生们午休的时间,宽阔的街道上热闹非凡。三五成群的少年少女们从教学楼涌出来,有人朝食堂走去,有人往训练场的方向走,有人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聊天。
一个金发男学生从人群中走出,步伐不紧不慢,与周围的喧嚣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他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是那种浅淡的铂金色,在阳光下几乎接近白色。他的面容清秀,但表情寡淡,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白纸,什么情绪都挂不住。
他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内光线昏暗,几个学生散落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奶油淡淡的甜味。男学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店内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被一堵装饰墙和一道布帘与外界隔开,像一个小小的暗室。他坐了下来,椅子的木质扶手已经被无数人摩挲得光滑发亮。
他没有点单。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指节朝着桌面。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被秒表量过。
敲完第七下,他将手收回,安静地等待着。
不出片刻,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服务生走了进来,白手套,黑领结,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的步伐沉稳,端着一个空托盘,走到桌前站定。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生的声音低沉而礼貌。
男学生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杯冰咖啡。”
他顿了一下。
“加糖。”
又顿了一下。
“多加。”
服务生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转身离开,布帘在身后落下,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大约过了五分钟,也许更久,角落里的光线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服务生再次掀开布帘,端着一杯深色的咖啡走了进来。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液体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服务生将咖啡放在桌上,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男学生端起杯子,送到唇边。
他喝得很慢,不是品味,而是一种机械的、几乎是强迫性的吞咽。咖啡的苦涩和糖的甜腻在舌尖上交织,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杯冰咖啡,他用了不到半分钟就喝完了,冰块在杯底叮当作响。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压在杯底。然后站起身,掀开布帘,走出了咖啡店。
风铃再次响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男学生眯了眯眼睛,习惯性地用手遮了一下额前,然后快步走进人群。他走路的姿态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淡,不疾不徐,像一枚被抛出去的硬币,在人群中无声地穿行。
他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根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一线天空露出惨白的颜色。他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微微弯下腰,将手伸进嘴里。
他的手指从舌根下夹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唾液浸湿了一小半,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条,将它摊平在掌心里。
那是一张照片。
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的女孩有着天青色的长发,血红色的大眼睛,面容稚嫩而拘谨,像是被拍照的人吓了一跳。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扇木门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分地揪着裙摆。
科里娅·西斯。
下方标注着班级,寝室,年龄,性格...
男学生盯着那张照片,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像是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忽然出现了一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花。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默念照片上的名字。
然后,他的手指捏住纸条的一角,将它举到眼前。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机身刻着一行小字,但被拇指挡住了。
“嚓。”
火苗跳了起来,在昏暗的小巷里燃起一小团橙黄色的光。火舌舔上纸条的边角,纸面迅速卷曲、发黑、碳化。照片上科里娅的脸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没。
先是从下巴开始,然后是嘴唇、鼻子、眼睛,最后是那头天青色的长发。
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着,将那张小小的纸条烧成一片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落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吹散,像黑色的雪。
男学生收回手,合上打火机,将它塞回口袋。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寡淡的、什么都留不住的表情。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小巷,没有回头。
巷口的阳光照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刺目的白光。身后的地面,残余的纸灰还在缓缓飘散,像一只只垂死的黑色蝴蝶,在风中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条无人的小巷,和一地渐渐冷却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