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午休的钟声刚刚敲过。
诺亚跟在艾琳娜身后,穿过花园的石板小径,朝餐厅走去。他走得不快,但艾琳娜走得也不快,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
“你真的要去食堂?”诺亚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那种地方人多嘈杂,不如去——”
“不如去你家餐厅?”艾琳娜头也不回地打断他,“尼克斯少爷,你能不能别总想着用身份压人?”
诺亚噎了一下。
他确实想说“不如去学院高级餐厅”,那里有专人服务、有银质餐具、有从帝国南方空运来的新鲜食材。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艾琳娜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嘲讽,而是失望。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艾琳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倒映着诺亚的脸。
“你约科里娅吃午饭,也是想带她去高级餐厅吧?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不想去那种地方?”
诺亚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地方怎么了?”
“没怎么。”
艾琳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难道不觉得,坐在水晶吊灯下面、被服务生围着转,不像吃饭,像被人参观吗?”
诺亚沉默了。
他想说“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想说“贵族就应该这样”,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科里娅看他的眼神。
那种躲闪的、不安的、像小动物一样警惕的眼神。
也许艾琳娜说得对。
两人走进学院餐厅的大门。
这是一座改建自旧教堂的建筑。墙壁上绘着褪色的宗教壁画,彩色玻璃窗将阳光滤成斑驳的色块,落在长长的木桌和石板地面上。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气,混杂着蜡烛燃烧时淡淡的蜜蜡味。餐厅尽头,一座巨大的管风琴静静地立在墙边,琴管镀金,在光影中闪着幽暗的光。
这里不像餐厅,更像一座被世俗化了的圣殿。
不需要过多的惋惜,这是迟早的事情。
旧帝国的那一套,终究是历史。
为了照顾新生,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学生介绍着餐厅,还有几个热心的,已经帮几位同学打好了饭。
诺亚和艾琳娜端着餐盘,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窗外是花园的一角。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艾琳娜问,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
诺亚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没来过。你这种人,应该都是让仆人把饭送到房间里吃的。”
诺亚的嘴角抽了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诺亚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想表达什么。”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番茄,像是在戳什么讨厌的东西。
“克莱因太太的琴房,你弹琴的时候,我经常坐在隔壁。”
诺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得体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丝怀念的笑。
“那个总躲在门后面偷看的小女孩,原来是你。”
艾琳娜的脸红了。她没抬头,但耳朵尖已经染上了一层淡粉色。“我不是偷看,我只是……在等我的课。”
“你的课在下午三点。”诺亚说,“我练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
艾琳娜沉默了。
诺亚没有追问。他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克莱因太太还好吗?”
“去年去世了。”艾琳娜的声音很轻。
诺亚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好老师。”
也许是想要安慰艾琳娜.....或者,只是怀念,他接着说道
“虽然总是用木尺敲我的手背。”
“那是因为你总是不看谱子。”艾琳娜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弹的时候从来不看谱,克莱因太太说你骄傲得像只孔雀。”
诺亚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还说过这种话?”
“她还说过,你是她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也是最让人头疼的。”艾琳娜的声音轻了下去,“她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只要你能学会……低头。”
诺亚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低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窗外,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金发染成了斑驳的蓝紫色。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陌生,像一幅被时间洗褪了颜色的旧油画。
“你觉得我能学会吗?”他忽然问。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你刚才在花园里,看到科里娅扑进那个男人怀里的时候,你没有冲上去,你只是站在那里。那算不算低头?”
诺亚没有回答。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冷到胃里。
“那个男人是谁?”他问,语气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我又怎么会知道,但科里娅认识他。而且——”她顿了一下,“科里娅看他的眼神,和看你的不一样。”
诺亚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知道。”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餐厅里的嘈杂声淹没。但艾琳娜听到了。
她忽然觉得,诺亚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迟钝。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知道科里娅不喜欢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挤不进去。
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得不到”,甚至不一定是因为喜欢。
只有诺亚自己知道。
是因为,不能失败。
这是家族的教条。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已经凉了的沙拉,忽然没了胃口。
“你打算怎么办?”
诺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墙上的壁画。画的是天使降临人间,金色的翅膀、白色的长袍,天使的手伸向地面上一群仰望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艾琳娜意外的话。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会魔法。”
艾琳娜抬起头。“什么?”
“她的档案我偷偷查了。”诺亚说,“母亲是东方人,父亲……没有记录。若克尤斯从来不收不会魔法的人,但她进来了。说明有人帮她。”
“你是说……”
“她身上有秘密。”诺亚转过头,看着艾琳娜,“我想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艾琳娜皱起眉头。“你想调查她?”
“我想了解她。”诺亚纠正道,“不是调查,是了解。她不愿意让我靠近,那我就从远处看。”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诺亚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抿紧的嘴唇、还有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克莱因太太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看起来骄傲,其实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低头。你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学会的。”
也许诺亚正在学。
“我可以帮你。”艾琳娜说。
诺亚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艾琳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干净,像秋天第一场雨后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望无际的蓝。
“因为我也想了解她。”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也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诺亚的叉子戳起一块牛排,正要往嘴里送,餐厅另一头就炸开了。
“你什么意思?”
一个男生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桌安静下来。诺亚抬眼望去。
是‘老相识’马尔科姆·格雷,伯爵家的次子,出了名的脾气差,尤其在喝了酒之后。
今天他没喝酒。但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托盘掉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还有几滴在马尔科姆的衣服上。
“对、对不起,格雷少爷……”服务生的声音在发抖,弯腰去捡碎掉的盘子,“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马尔科姆站起来,比服务生高出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知道这套餐具多少钱吗?你一个学期的工资都赔不起。”
服务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围的学生们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看戏,更多的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诺亚收回了目光。
这种事在贵族学院里太常见了。平民学生为了减免学费来当服务生,被贵族子弟当成出气筒,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他想继续切牛排,但叉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因为艾琳娜放下了自己的叉子。
“你要干什么?”诺亚低声问。
“去看看。”艾琳娜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我不能再逃避第二次了。”
最后那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诺亚伸手想去拉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又缩了回来。“你去了也没用。格雷家的势力——”
“我不在乎他家的势力。”艾琳娜转过头,天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诺亚,那里有个人在被欺负。”
诺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
艾琳娜朝那张桌子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黑色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嘈杂的餐厅里,这声音不大,但不知为什么,很多人都听到了。
“马尔科姆学长,是叫这个名字,对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能听到。
马尔科姆转过头,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她穿着蓝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年级的校徽,身形纤细,但站得很直。
“你谁?”马尔科姆眯起眼睛。
“艾琳娜·托尔克。”
“托尔克?” 马尔科姆的眉毛挑了一下。托尔克这个姓氏在帝国矿业圈里很有分量,但在贵族序列里排不上号。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你认识他?” 马尔科姆指了指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服务生。
“不认识。”艾琳娜说,“但我刚才看到了,是您转身的时候撞到了他的托盘。他不是故意的。”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诺亚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艾琳娜用的是“您”——敬语。
不是讨好,而是把对方架在了“贵族应该讲道理”的位置上。
马尔科姆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错?”
“我的意思是,这是一场意外,意外不需要追究谁对谁错,只需要解决。碎掉的餐具,我来赔。”
艾琳娜不知道。
有些问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马尔科姆冷哼一声,抬手打掉了那几张纸币。纸币在空气中散开,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托尔克家的钱,我不稀罕。”
艾琳娜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把纸币捡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她在做什么。
此刻的艾琳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贵族,反倒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平民。
诺亚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艾琳娜身后。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红发女孩,然后抬起头,看向马尔科姆。
“格雷学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马尔科姆看到诺亚的脸,表情变了。尼克斯侯爵家的长子这个名字在学院里的分量,比托尔克重得多。
“尼克斯。” 马尔科姆的语气软了几分,“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诺亚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服务生,“他是我的远房亲戚。”
艾琳娜抬起头,愣住了。
马尔科姆也愣住了。“什么?”
“我家的管家姓克劳利。”诺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是克劳利管家的侄子。你让他赔一套餐具,等于让我家赔。不如你直接找我,我赔给你。”
马尔科姆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人认出了诺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说“尼克斯家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当服务生的亲戚”,还有人在偷偷笑马尔科姆踢到了铁板。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的声音低了下去,“算了,算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没有看这边一眼。
诺亚蹲下来,和艾琳娜平视。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几张湿漉漉的纸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收起来吧。”他说,“不会用到它们的。”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你真的有这样一个亲戚?”她小声问。
诺亚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叉子,切那块已经凉透了的牛排。
艾琳娜把钱塞回口袋,站起身,看着诺亚的背影。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他的金发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此刻,那金色竟比方才更亮了几分,像是连光都偏爱他。
服务生端着新托盘走过来,弯腰向诺亚道谢。诺亚头都没抬,只是说了一句:“别谢我,谢托尔克小姐。是她先站出来的。”
服务生又转向艾琳娜,眼眶红红的。
艾琳娜摆摆手
“没事,你忙去吧。”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叉子,发现盘子里的沙拉已经被诺亚倒了一半过来。
诺亚别过头,嘴里吹起口哨。装作一副我不知道的样子。
“你还会挑食呢?”艾琳娜捂嘴轻笑。
诺亚指了指走远的服务生。
“这是人家为了感谢你,给你加的餐。”
“那你的沙拉怎么变少了。”
这次换诺亚沉默了。
但是艾琳娜笑的很开心。
诺亚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壁画。天使的翅膀是金色的,在阳光里闪着光。
他忽然说:“克莱因太太还说过我什么?”
艾琳娜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她说你弹肖邦的时候像在跟钢琴打架,但你弹巴赫的时候,像在跟上帝说话。”
诺亚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艾琳娜的声音轻了下去,“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人,让你想为她弹巴赫。”
“谁?”
“我怎么知道。”艾琳娜低下头,用叉子刮着盘子里最后一点酱汁。
“她又没说是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餐厅的嘈杂声几乎将它淹没。
诺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的魔力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窗外,阳光很好。
有些话语,可以埋在心里。
有些情愫,适合散在风里。
但风会把它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饭。
离开餐厅的时候,诺亚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色的硬币,投进了门口的一个募捐箱里。
箱子上写着一行字:“用于资助平民学生。”
艾琳娜看着那枚硬币落入箱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以为你不关心平民学生。”她说。
诺亚没有回头。“我不关心。但有人关心。”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艾琳娜知道。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正好。诺亚走在前面,艾琳娜跟在他身后,还是隔着三步的距离。
“艾琳娜。”诺亚忽然开口,他喊的是名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还在弹钢琴吗?”
艾琳娜愣了一下。
“以前弹过。”
“现在还弹吗?”
“不弹了。没人听。”
诺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我听。”他说,“我想......把丢掉的东西捡起来,之后,一起练琴吧?”
艾琳娜怔住了。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言为定。”她说。
诺亚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风吹过花园,魔力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甜的,像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回头看我?”
但她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
适合烂在心里。
有些喜欢,适合藏在风里。
风会把它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吗?
她想,是的。
阳光很好。
她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