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
一想到我等会儿要干什么,我就想死。
这里的“想死”当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想死,也不是文学作品里那种站在夕阳下的天台边,风吹起刘海,主角仰望天空说出“这个世界真无聊”的想死。
那种太有画面感了。
而且真站上天台,首先会被老师发现,然后叫去办公室接受指导。接着班主任、年级主任、校医、家长依次登场,最后事情会从“一个男高中生精神状态不太好”升级成“仓桥家家庭会议紧急特别篇”。
太麻烦了。
我说的想死,是更日常、更低成本、更符合高中生生活质量的那种。
比如数学老师说“这题很简单吧”,然后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没懂。
比如便利店店员问“要加热吗”,你说“不用了”,结果走出店门才发现自己买的是冷掉的炸鸡便当。
比如现在。
我,仓桥悠真,正站在星见丘高等学校教学楼通往特别教室楼的连廊拐角处。
前方不远处,白石澪同学正独自向前走。
她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安静。黑色长发在肩侧轻轻晃动,制服领结端正,步伐不快不慢。她走路的时候不会东张西望,也不会刻意低头避开别人的视线。
那种姿态很奇妙。
她既不寻找谁,也不逃避谁。
只是单纯地从人群旁边经过,周围的热闹很难沾到她身上。
而我在干什么?
我在跟着她。
请注意。
我不是尾随。
不。
等一下。
从客观行为上来说,我现在确实是在她后面走。
可“尾随”这个词太犯罪了,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晚间新闻里被打上马赛克的男性嫌疑人。
所以我要更正。
我是在寻找一个不会给她造成困扰的、自然搭话的时机。
对。
自然搭话。
文明,克制,符合社会规范。
为了找到这个时机,我从教室门口跟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跟到连廊,最后一路来到特别教室楼前,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近但又不会错过机会”的距离。
……
这不就是尾随吗?
想死。
真的想死。
“冷静,仓桥悠真。”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不是变态。
你只是一个普通男高中生,想和同班同学普通地说一句话。
开学没多久跟女同学搭话,这正常吗?
当然正常。
同班同学之间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借橡皮、问作业、确认值日、讨论食堂菜单,这些都是高中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互动。
问题是,对象是白石同学。
开学没多久跟班上的高岭之花搭话,理由还和作业、值日、老师传话全都无关,只因为你单方面觉得她看食物的眼神有点奇怪。
这正常吗?
不正常。
很不正常。
正常到反面去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仓桥悠真?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她解决问题吗?
你知道她有什么问题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甚至不记得医院里她父亲具体说了什么,只记住了她的名字,还记住了她看咖喱的眼神。
这已经很可疑了。
还是说,你其实期待着某种轻小说一样的展开?
高岭之花其实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普通男主最先发现她的真实一面。两人从一份料理开始靠近。同学们起哄,妹妹吐槽,最终发展成令人胃痛又甜蜜的青春恋爱喜剧。
停。
太恶心了。
更可怕的是,你该不会是想通过帮助她解决问题,获得轻小说一样的展开吧?
真是可怕,悠真。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扶住额头。
如果人的自我厌恶可以转化成热能,我现在大概能给整间料理部加热咖喱。
不行。
不能这样。
我应该回去。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教室,收拾书包,去料理部,继续洗胡萝卜、削土豆、给三桥学姐的实验料理提供牺牲性评价。
那才是适合我的生活。
对。
回去吧。
白石同学和我只是普通同班同学。
我没有理由接近,也没有必要搭话,更没有资格擅自猜测她的事情。
我这么想着,脚却没有动。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没救的生物。
明明知道不该做,还是会站在原地等待一个“也许可以”的瞬间。
这时,白石同学停下了。
前方是特别教室楼和体育馆之间的小庭院。因为正式社团招新还没开始,这个时间段经过这里的人不多。放学后的喧闹声被教学楼挡在远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动静。
庭院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白石同学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她站在机器前,先看了一会儿上面的饮料。
矿泉水,乌龙茶,咖啡,柠檬苏打,草莓牛奶,还有季节限定的桃子乳酸饮料。
她的视线在那排带着甜味名字的饮料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落到矿泉水。
短到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只会认为她在犹豫买什么。
但我看见了。
又看见了。
真糟糕。
这种时候,凛音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哥哥,你是不是又想管别人的事?”
我没有。
我不是想管。
可后面的解释立刻卡住了。
想知道?想确认?还是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变成答案?
这和管别人的事有什么区别?
白石同学从口袋里拿出硬币。
现在。
现在就是机会。
周围没有人。这里不是教室,不会让她在同学面前尴尬。也不是料理部,不会被三桥和其他人起哄。
我可以很普通地走过去,说一句“白石同学”。
然后呢?
然后说什么?
“你喜欢咖喱吗?”
不行。
太突然了。
“你昨天是不是在看料理部的咖喱?”
更不行。
这已经接近审问。
“你要喝水吗?”
她自己就在自动贩卖机前,你问这个干什么?当自己是自动贩卖机精灵吗?
“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吧?”
最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可以直接去保健室请求三岛老师给我开一张“社交死亡证明”。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我需要一个自然、不过度、不会显得我观察她很久、也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开场白。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请收录进高中生生存手册开篇。
白石同学投下硬币。
自动贩卖机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我往前迈了一步。
真的只是一小步。
但这一步沉得要命。
心脏突然变得很吵。手指有点僵,肩膀也不自然,脸上的表情应该很奇怪。
等等。
我现在该用什么表情?
自然的微笑?
不行。
太用力会有推销员味。
平静一点?
太平静又显得有预谋。
稍微困扰一点?
为什么搭话的人要困扰?你是去道歉的吗?
普通。
对,普通。
普通男高中生普通地向同班女生普通搭话的普通表情。
……普通到底是什么表情?
我完了。
我已经忘记人类如何站立。
白石同学按下按钮。
矿泉水掉进取物口,发出咚的一声。
那一声几乎带着宣判感。
判决。
仓桥悠真,社交死刑。
我张开嘴。
“白——”
声音没有出来。
准确来说,只出来了一个比蚊子还没志气的气音。
白石同学拿起矿泉水。
她转身。
她朝另一个方向,沿着庭院旁的小路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保持着半步踏出的姿势。
风从连廊吹过。
自动贩卖机安静地亮着灯。
我失败了。
彻底失败。
如果这是一款游戏,屏幕上应该已经出现:
MISSION FAILED。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甚至没有开始任务。
我慢慢收回脚。
想死。
比刚才更想死。
这已经从“准备搭话前想死”,升级成了“连搭话都没做到所以想死”。
我靠在墙边,深吸一口气。
不过,奇怪的是,失败之后,我反而稍微冷静了一点。
刚才那种快要把胃拧成毛巾的紧张感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明确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了。
如果只是等待“自然的时机”,我永远不会开口。
因为所谓自然的时机,本来就是给擅长自然行动的人准备的。
而我这种会在心里把一句“白石同学”拆成一堆风险的人,如果没有一点外力,根本不可能跨出去。
需要理由。
需要一个不会显得突兀的理由。
需要一个即使被拒绝,也能立刻退回来的理由。
需要一个足够普通、足够安全,不会让人听出“我观察你很久了所以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的接口。
比如——
我想不出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仓桥,你迟到了。”
我推开家政教室门时,三桥凉太开口就是这个。
他手里拿着削皮刀,面前摆着一堆土豆。从土豆表面的状态来看,它们大多已经经历过惨无人道的雕刻艺术。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稍微迟了一点。”
“姐姐说,迟到的人要负责额外洗锅。”
“你姐把料理部当成什么军事组织吗?”
“微笑型军事组织。”
三桥凉太压低声音。
“而且她今天心情很好,所以更可怕。”
“心情好为什么可怕?”
“因为姐姐心情好的时候,通常会尝试新的东西。”
我沉默了。
三桥琴音学姐的“新的东西”,对于料理部来说,基本等同于自然灾害。
台风、地震、草莓粉咖喱,以及三桥学姐的突发灵感。
这几者在人类社会应急预案中应当并列。
“仓桥同学。”
温柔的声音从炉灶旁传来。
三桥琴音学姐穿着围裙,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来了。辛苦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关系。刚好需要你帮忙。”
“请问今天是什么?”
我问完这句话的瞬间,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
比如“樱花味炸鸡”。
比如“草莓粉咖喱进化版”。
比如“为了迎接春天,我们把抹茶和汉堡排结合起来”。
然而,三桥学姐微笑着说:
“迷你咖喱可乐饼。”
我愣了一下。
“听起来很正常。”
“仓桥同学,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失礼?”
“没有,我只是感动。”
“放心吧。今天的目标是正式招新前的试吃宣传,所以要做得稳定一点。”
稳定。
这个词从三桥学姐口中说出来,简直有世界和平宣言的分量。
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煮熟的土豆、炒好的洋葱、少量绞肉和调好的咖喱酱。旁边还有面粉、蛋液、面包糠,以及准备装成品的小纸盒。
空气里弥漫着土豆的热气和咖喱的香味。
这味道很安全。
至少目前闻起来不会让人怀疑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
“仓桥同学,麻烦你把土豆压成泥。凉太,继续削剩下的土豆。不要再削成奇怪的形状。”
“我没有削成奇怪的形状。”
三桥凉太举起一颗土豆。
那颗土豆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带着一种不幸的陨石感。
“这是普通土豆。”
“凉太。”
三桥学姐微笑。
“普通土豆不会长成那样。”
“……是。”
三桥败北。
我站到料理台前,开始压土豆泥。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空气。
料理的过程很明确。
土豆压碎,加入炒好的洋葱和绞肉,拌入咖喱酱,分成小份,裹粉,过蛋液,裹面包糠,油炸。
每一步都有原因。
每一步都有结果。
料理失败了,大多能找出问题。水分太多,油温不够,盐放少了,火候过了,草莓粉出现在咖喱里。
最后一个问题不该发生,但在三桥学姐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相比之下,人际关系就麻烦多了。
你不知道一句话有没有说错,不知道一个眼神有没有过界,不知道自己的关心在对方眼里是体贴还是烦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把别人逼到了墙角,却还以为自己在递台阶。
我压着土豆泥,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自动贩卖机前的画面。
白石同学看着甜味饮料。
然后选择矿泉水。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乱想。
可是手里的土豆泥被我压得越来越碎。
“仓桥。”
三桥凉太凑过来,小声说。
“你今天表情很可怕。”
“我有吗?”
“你简直在把土豆当成仇人。”
我低头一看。
碗里的土豆已经被我压成了相当平滑的状态。
“这是为了口感细腻。”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姐姐说可乐饼需要保留一点颗粒感。”
“……”
三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果然有事。”
“我没有。”
“你最近的‘我没有’已经快变成角色台词了。”
“不要给我加设定。”
“你是不是又在想白石同学?”
“我没有。”
“看吧。”
糟糕。
反射太快了。
三桥凉太眯起眼,表情逐渐兴奋起来,已经快把“隐藏剧情”几个字写在脸上。
“仓桥,你刚才是不是去找她了?”
“没有。”
“你否认得太快,而且声音变低了。”
“那是因为你问题太可疑。”
“你是不是失败了?”
“……”
三桥的表情亮了。
“失败了啊。”
“我什么都没说。”
“沉默也是伏笔。”
“不要用伏笔解释现实。”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桥问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虽然他平时总把现实套进轻小说模板,但看气氛的能力并不差。至少在这方面,他比自己削土豆的能力可靠。
我手里的压泥器停了一下。
想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我想问她为什么总是看食物,想知道她是不是想吃,想知道她为什么拒绝,也想知道她看咖喱时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暴露一个事实。
我一直在观察她。
而这件事本身已经很糟糕。
“只是觉得……”
我艰难地找词。
“白石同学可能对料理部的东西有点兴趣。”
三桥看着我。
“所以?”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可以问问她要不要参观。”
“哦。”
他的表情很微妙。
那种“我知道你在包装,但我今天先不拆”的表情。
很烦。
不过也算一种温柔。
“那你直接问不就好了?”
“你觉得直接问白石同学‘你要不要来料理部参观’很自然吗?”
“比你在门口看她自然。”
“我没有在门口看她。”
“你刚才不是说失败了吗?”
“我没说。”
“但你没反驳。”
“你这种人真的很适合当审讯官。”
三桥耸耸肩。
“反正如果你需要理由,料理部今天刚好有理由。”
“什么理由?”
“试吃宣传。”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纸盒。
“姐姐不是说了吗?正式招新前要让新生知道料理部很正常。”
我看向那些纸盒。
白色的小纸盒整齐摆在桌上。旁边贴着料理部的手写标签。
“迷你咖喱可乐饼。”
“试吃欢迎。”
“内含咖喱。”
三桥继续说:
“等会做完,可以带回班上分给同学吧?顺便问反馈。这样就能很自然地问了。”
我沉默了。
自然。
自然得过分。
料理部试作品。
分给班上同学。
收集试吃反馈。
如果白石同学也拿了一个,之后问一句“味道怎么样”,简直合理到不能再合理。
这不是搭讪。
这是社团活动。
这是宣传。
这是反馈收集。
这是星见丘料理部走向正规化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步。
……
不对。
这个思考过程太危险了。
我刚才是不是在用“社团宣传”包装“想和白石同学说话”?
真是可怕,悠真。
你已经开始学会给自己的私心贴上公用标签了。
“仓桥同学。”
三桥琴音学姐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
“是。”
“土豆泥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把咖喱馅拌进去吧。”
“好的。”
我开始把咖喱酱倒进土豆泥里。
咖喱的颜色慢慢融进淡黄色的土豆泥。洋葱碎和绞肉均匀散开,热气带着香味往上冒。
这道料理看起来真的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产生希望。
三桥学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仓桥同学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我手一抖。
“有吗?”
“有。”
她微笑。
“压土豆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思考人生。”
“高中生偶尔会思考人生。”
“那看来仓桥同学已经进入成熟阶段了。”
“不,我还想停留在普通阶段。”
“普通也很好。”
学姐将拌好的馅料分成小份。
“不过,料理和人际关系有一点相通。”
我警觉起来。
三桥琴音学姐忽然讲道理的时候,通常代表会有某种危险的精准打击。
“是什么?”
“不能把自己觉得合适的味道,直接当成对方喜欢的味道。”
她说。
“所以试吃反馈很重要。”
“……”
我看着学姐。
她的笑容依旧温和。
不。
不可能。
她只是在讲料理,讲试吃反馈,讲料理部宣传。
不要擅自把每一句话都当成在说自己。
这也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一种。
可是那句话还是留在了脑子里。
不能把自己觉得合适的味道,直接当成对方喜欢的味道。
我把馅料捏成小圆饼,手里的动作逐渐稳定下来。
不管怎么说,理由已经出现了。
我不用直接问她为什么看食物。不用提医院,不用提咖喱,也不用提我观察到的那些奇怪细节。
我只需要把料理部的试作品分给她。
她不想要,就结束。
她收下,也结束。
之后,如果时机自然,我可以问一句:
“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只是反馈。
普通,安全。
应该安全。
应该。
油锅里的可乐饼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面包糠逐渐变成金黄色,香味扩散开来。
三桥凉太吸了吸鼻子。
“这次闻起来真的能吃。”
“你这话听起来,料理部平时都在做毒物。”
“我没有说出来。”
“你已经说出来了。”
可乐饼刚出锅,三桥学姐就让大家试吃。
我咬了一口。
外皮很脆。里面的土豆馅还带着温热,咖喱味不重,但很柔和。洋葱的甜味留下来了,绞肉增加了满足感。分量小,所以不会腻。
普通地好吃。
这句话听起来评价很低。
但对于最近经历过鱼露土豆沙拉和草莓粉咖喱的我来说,“普通地好吃”已经是能让人热泪盈眶的奇迹。
“怎么样?”
三桥学姐问。
“很好吃。”
我说。
这是真心的。
三桥凉太咬着可乐饼,露出见到神迹的表情。
“姐姐,我们成功了。”
“凉太,你这个说法听起来我们平时都在失败。”
料理部全员短暂沉默。
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接话就等于选择诚实。
而诚实在三桥学姐面前,有时是一种危险行为。
“既然成品稳定,就装盒吧。”
三桥学姐把小纸盒推过来。
“仓桥同学,麻烦你带一些回班里。凉太要留下收拾器具。”
“为什么只有我?”
三桥凉太发出抗议。
“因为你削出的土豆形状最有责任。”
“土豆形状和收拾器具有什么关系?”
“都是料理部的一部分。”
“姐姐你又在用听起来正确的话压制我!”
“这也是料理部的一部分。”
三桥凉太败北。
我接过纸盒。
纸盒很轻。里面装着几个迷你咖喱可乐饼,还有小小的竹签和料理部贴纸。
从外表看,这只是普通的社团试吃宣传。
可在我手里,它沉得简直就是潘多拉的匣子。
传说中,潘多拉打开盒子后,灾厄飞向世界,只剩希望留在里面。
而我现在手里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是迷你咖喱可乐饼。
灾厄和希望的味道,大概都是咖喱。
离开料理部前,三桥琴音学姐叫住我。
“仓桥同学。”
“是?”
“如果同学愿意给反馈,记得问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
“比如外皮放凉以后怎么样,咖喱味会不会太弱,大小是否方便入口。”
“好的。”
“不过,如果对方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学姐微笑着补充。
“试吃反馈不是考试。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给正确答案。”
“……”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也在说我。
我抱着纸盒回到教室时,里面还有几个人。高梨坐在座位上玩手机。濑川正在翻书包,看样子又丢了什么。小野寺花音和另外几个女生站在黑板旁聊天。
窗外的光已经变成傍晚的颜色,教室被染得有点柔和。
白石同学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书包。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动作依旧很轻,收拾东西的感觉很淡,更接近在把一天的痕迹从桌面上擦掉。
我站在门口。
很好。
人不算太多。
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有理由。
有试作品。
有退路。
这是最佳时机。
也是最糟糕的时机。
我深吸一口气。
先分给别人。
这是计划。
避免目的过于明显。避免让她感到被单独盯上。避免让自己看起来成了抱着贡品走向高岭之花的愚蠢信徒。
“高梨。”
我先走向高梨。
高梨抬头。
“仓桥?你手上是什么?”
“料理部试作品。迷你咖喱可乐饼。要尝吗?”
“哦哦,当然。”
他毫不犹豫拿了一个。
很好。
开局成功。
“里面有咖喱。”
“没问题。咖喱是人类之光。”
“你这个评价很宏大。”
高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那太好了。之后可以给点反馈。”
“反馈就是好吃。”
“具体一点。”
“具体地好吃。”
“你这个人将来写读书感想文会很辛苦。”
接着是濑川。
“濑川,你要吗?”
“什么?吃的?”
濑川从书包里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要!”
我把纸盒递过去。
“咖喱可乐饼。料理部试作品。”
“谢啦!”
他一口咬掉半个。
很运动系。
感想也一样运动系。
“好吃!还有吗?”
“反馈太短了。”
“外面脆,里面咖喱味,大小刚好,一口能塞。”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参考。”
接着是小野寺她们。
“小野寺同学,料理部试作品。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
“欸,可以吗?谢谢!”
小野寺笑着拿了一个。另外几个女生也各拿了一个。
“好香。”
“是咖喱味的?”
“这个尺寸好可爱。”
“料理部还没正式招新吧?已经开始活动了吗?”
“算是预热试作。”
我用非常自然的语气回答。
至少我希望听起来非常自然。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我更加紧张。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看向靠窗的位置。
白石同学已经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书包,手也搭上了书包带。
现在。
不然又会错过。
我抱着纸盒,走过去。
一步。
又一步。
心脏吵得比料理部的油锅还夸张。
白石同学注意到我靠近,抬起头。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惊讶、期待和不耐烦,全都看不出来。
她很普通地看着我。
糟糕。
她看我了。
这比她看咖喱压力大多了。
“白石同学。”
我开口。
声音没有破音。
很好。
至少开口这一下还算人类。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把纸盒稍微抬起来。
注意,不能太近。太近会有强迫感。也不能太远。太远又显得不想给。
距离要自然。
自然到底是什么,如果有补习班,我愿意掏钱。
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
看她的眼睛?
不行。
太直接了,告白感过重。
看她的嘴?
更不行。
这已经不是社交问题,是人格问题。
看她的手?
也很奇怪。
简直是在等她伸手接受贡品。
看纸盒?
这倒是安全,但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可乐饼说话,会不会显得我是料理部派来的推销员?
结果我的视线在白石同学的脸、纸盒、窗户、她桌上的笔袋之间来回漂移。
如果现在有人给我配字幕,大概会是:
仓桥悠真,正在失去眼球的使用说明书。
“这是料理部今天做的试作品。迷你咖喱可乐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说。
“刚才也分给班里其他人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一个?”
说完了。
我说完了。
我真的说完了。
我没有结巴,也没有提医院,更没有提她看咖喱。
“我注意到你最近总是看食物”这种足以登上校园怪谈榜的话,也被我好好关在了脑子里。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句非常普通、非常合理、非常社团宣传式的话。
可我知道。
就在这一刻,我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
半只脚迈入了地狱。
白石同学看着我。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落到纸盒里的咖喱可乐饼上。
那一瞬间,我再次看见了那种眼神。
很淡。
淡到别人可能不会发现。
但确实存在。
她看见了什么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或者说,某个早就被她放到很远地方的东西,忽然被人递到了面前。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高梨在说“这个真的不错”。濑川在问“仓桥,还有没有”。小野寺她们笑着讨论“料理部挺有趣”。
可是我这边安静得和教室里的热闹脱了节。
白石同学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看着纸盒。
我忽然开始后悔。
是不是太突然了?
是不是应该先问她喜不喜欢咖喱?
不,那样更奇怪。
是不是应该让小野寺递给她?
不,那样会显得刻意安排。
是不是不该来?
这个问题最有意义,但已经太迟了。
我站在那里,保持着递出纸盒的姿势,手臂僵得要命。
就在我开始思考“如果她拒绝,我应该用怎样的速度撤退才不会显得狼狈”时,白石同学抬起眼。
她看向我。
礼貌。
平静。
没有给我乱解释的缝隙。
“谢谢。”
她说。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个咖喱可乐饼。
她的指尖很轻地碰到纸盒边缘。
短到几乎不能算接触。
可我心口还是被轻轻敲了一下。
“那我就收下了。”
“嗯。”
我点头。
点得很僵硬。
僵得跟刚从仓库里搬出来、还没润滑好的机器人差不多。
“希望不会太凉。”
糟糕。
这句话是不是多余了?
会不会显得我很在意她吃不吃?
不对,关心食物温度是料理部成员的基本素养。三桥学姐刚刚也说过油炸物放凉后风味会变弱。
我只是忠实传达料理部精神。
白石同学看了看手里的可乐饼。
“没关系。”
她说。
“谢谢你,仓桥同学。”
她记得我的名字。
不,这很正常。
同班同学记得名字非常正常。班主任点过名,我也在班里经常和别人说话。而且刚才我还分发了料理部试作品。
这不是值得心跳加速的事件。
冷静。
仓桥悠真,冷静。
“没什么。”
我说。
然后迅速退开。
不是逃跑。
是战略性撤退。
我回到高梨旁边时,高梨正拿着竹签看我。
“仓桥。”
“干嘛?”
“你脸好红。”
“油炸物附近比较热。”
“可乐饼有点凉了。”
“心理上的油炸。”
“那是什么?”
“不要问。”
我坐回座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盒。
盒子里还剩几个咖喱可乐饼。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试作品。
可是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回到原本的状态了。
我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不。
准确来说,我只是把一份料理部试作品递给了同班同学。
从社会规范角度看,这件事平凡得甚至不值得写进日记。
可对我来说,那一步确实打开了什么东西。
我把手伸向了本来不该碰的盒子。
我没有看白石同学。
真的没有。
至少我努力没有。
可我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见,她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喱可乐饼。
她没有立刻吃。
她只是看着。
很久。
最后,白石同学把可乐饼放进了纸袋里。
没有吃。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轻到我差点假装没有发现。
喂喂喂,仓桥悠真。
你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当场咬一口,然后露出至今没给任何人看过的柔软表情?
期待她小声说“很好吃”,然后从此对你产生特别印象?
期待一份迷你咖喱可乐饼打开高岭之花封闭的心门?
这是什么廉价料理漫画展开?
我在心里把自己狠狠揍了一顿。
可是,等到那阵羞耻过去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收下了。
也就是说,之后我可以问。
不问“你为什么总是看食物”。
不问“你是不是喜欢咖喱”。
也不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困扰”。
只问:
“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这是料理部反馈。
合理。
安全。
普通。
应该普通。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
我没有打开相册。
也没有看那张照片。
这点我可以自豪地向凛音报告。
虽然她大概会说:
“哥哥,你居然觉得不看照片就很了不起,本身已经很恶心了。”
我翻了个身。
脑子里却还是白石同学低头看着可乐饼的样子。
之后。
之后我可以问她。
“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只是反馈。
到这里为止。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就在这个连月亮都显得很普通的夜晚,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我想听见她的答案。
料理部的需要只是借口。
真正想听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