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潘多拉的饭盒

作者:dcAltria 更新时间:2026/6/17 13:27:04 字数:9596

想死。

一想到我等会儿要干什么,我就想死。

这里的“想死”当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想死,也不是文学作品里那种站在夕阳下的天台边,风吹起刘海,主角仰望天空说出“这个世界真无聊”的想死。

那种太有画面感了。

而且真站上天台,首先会被老师发现,然后叫去办公室接受指导。接着班主任、年级主任、校医、家长依次登场,最后事情会从“一个男高中生精神状态不太好”升级成“仓桥家家庭会议紧急特别篇”。

太麻烦了。

我说的想死,是更日常、更低成本、更符合高中生生活质量的那种。

比如数学老师说“这题很简单吧”,然后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没懂。

比如便利店店员问“要加热吗”,你说“不用了”,结果走出店门才发现自己买的是冷掉的炸鸡便当。

比如现在。

我,仓桥悠真,正站在星见丘高等学校教学楼通往特别教室楼的连廊拐角处。

前方不远处,白石澪同学正独自向前走。

她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安静。黑色长发在肩侧轻轻晃动,制服领结端正,步伐不快不慢。她走路的时候不会东张西望,也不会刻意低头避开别人的视线。

那种姿态很奇妙。

她既不寻找谁,也不逃避谁。

只是单纯地从人群旁边经过,周围的热闹很难沾到她身上。

而我在干什么?

我在跟着她。

请注意。

我不是尾随。

不。

等一下。

从客观行为上来说,我现在确实是在她后面走。

可“尾随”这个词太犯罪了,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晚间新闻里被打上马赛克的男性嫌疑人。

所以我要更正。

我是在寻找一个不会给她造成困扰的、自然搭话的时机。

对。

自然搭话。

文明,克制,符合社会规范。

为了找到这个时机,我从教室门口跟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跟到连廊,最后一路来到特别教室楼前,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近但又不会错过机会”的距离。

……

这不就是尾随吗?

想死。

真的想死。

“冷静,仓桥悠真。”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不是变态。

你只是一个普通男高中生,想和同班同学普通地说一句话。

开学没多久跟女同学搭话,这正常吗?

当然正常。

同班同学之间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借橡皮、问作业、确认值日、讨论食堂菜单,这些都是高中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互动。

问题是,对象是白石同学。

开学没多久跟班上的高岭之花搭话,理由还和作业、值日、老师传话全都无关,只因为你单方面觉得她看食物的眼神有点奇怪。

这正常吗?

不正常。

很不正常。

正常到反面去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仓桥悠真?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她解决问题吗?

你知道她有什么问题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甚至不记得医院里她父亲具体说了什么,只记住了她的名字,还记住了她看咖喱的眼神。

这已经很可疑了。

还是说,你其实期待着某种轻小说一样的展开?

高岭之花其实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普通男主最先发现她的真实一面。两人从一份料理开始靠近。同学们起哄,妹妹吐槽,最终发展成令人胃痛又甜蜜的青春恋爱喜剧。

停。

太恶心了。

更可怕的是,你该不会是想通过帮助她解决问题,获得轻小说一样的展开吧?

真是可怕,悠真。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扶住额头。

如果人的自我厌恶可以转化成热能,我现在大概能给整间料理部加热咖喱。

不行。

不能这样。

我应该回去。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教室,收拾书包,去料理部,继续洗胡萝卜、削土豆、给三桥学姐的实验料理提供牺牲性评价。

那才是适合我的生活。

对。

回去吧。

白石同学和我只是普通同班同学。

我没有理由接近,也没有必要搭话,更没有资格擅自猜测她的事情。

我这么想着,脚却没有动。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没救的生物。

明明知道不该做,还是会站在原地等待一个“也许可以”的瞬间。

这时,白石同学停下了。

前方是特别教室楼和体育馆之间的小庭院。因为正式社团招新还没开始,这个时间段经过这里的人不多。放学后的喧闹声被教学楼挡在远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动静。

庭院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白石同学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她站在机器前,先看了一会儿上面的饮料。

矿泉水,乌龙茶,咖啡,柠檬苏打,草莓牛奶,还有季节限定的桃子乳酸饮料。

她的视线在那排带着甜味名字的饮料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落到矿泉水。

短到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只会认为她在犹豫买什么。

但我看见了。

又看见了。

真糟糕。

这种时候,凛音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哥哥,你是不是又想管别人的事?”

我没有。

我不是想管。

可后面的解释立刻卡住了。

想知道?想确认?还是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变成答案?

这和管别人的事有什么区别?

白石同学从口袋里拿出硬币。

现在。

现在就是机会。

周围没有人。这里不是教室,不会让她在同学面前尴尬。也不是料理部,不会被三桥和其他人起哄。

我可以很普通地走过去,说一句“白石同学”。

然后呢?

然后说什么?

“你喜欢咖喱吗?”

不行。

太突然了。

“你昨天是不是在看料理部的咖喱?”

更不行。

这已经接近审问。

“你要喝水吗?”

她自己就在自动贩卖机前,你问这个干什么?当自己是自动贩卖机精灵吗?

“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吧?”

最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可以直接去保健室请求三岛老师给我开一张“社交死亡证明”。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我需要一个自然、不过度、不会显得我观察她很久、也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开场白。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请收录进高中生生存手册开篇。

白石同学投下硬币。

自动贩卖机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我往前迈了一步。

真的只是一小步。

但这一步沉得要命。

心脏突然变得很吵。手指有点僵,肩膀也不自然,脸上的表情应该很奇怪。

等等。

我现在该用什么表情?

自然的微笑?

不行。

太用力会有推销员味。

平静一点?

太平静又显得有预谋。

稍微困扰一点?

为什么搭话的人要困扰?你是去道歉的吗?

普通。

对,普通。

普通男高中生普通地向同班女生普通搭话的普通表情。

……普通到底是什么表情?

我完了。

我已经忘记人类如何站立。

白石同学按下按钮。

矿泉水掉进取物口,发出咚的一声。

那一声几乎带着宣判感。

判决。

仓桥悠真,社交死刑。

我张开嘴。

“白——”

声音没有出来。

准确来说,只出来了一个比蚊子还没志气的气音。

白石同学拿起矿泉水。

她转身。

她朝另一个方向,沿着庭院旁的小路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保持着半步踏出的姿势。

风从连廊吹过。

自动贩卖机安静地亮着灯。

我失败了。

彻底失败。

如果这是一款游戏,屏幕上应该已经出现:

MISSION FAILED。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甚至没有开始任务。

我慢慢收回脚。

想死。

比刚才更想死。

这已经从“准备搭话前想死”,升级成了“连搭话都没做到所以想死”。

我靠在墙边,深吸一口气。

不过,奇怪的是,失败之后,我反而稍微冷静了一点。

刚才那种快要把胃拧成毛巾的紧张感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明确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了。

如果只是等待“自然的时机”,我永远不会开口。

因为所谓自然的时机,本来就是给擅长自然行动的人准备的。

而我这种会在心里把一句“白石同学”拆成一堆风险的人,如果没有一点外力,根本不可能跨出去。

需要理由。

需要一个不会显得突兀的理由。

需要一个即使被拒绝,也能立刻退回来的理由。

需要一个足够普通、足够安全,不会让人听出“我观察你很久了所以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的接口。

比如——

我想不出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仓桥,你迟到了。”

我推开家政教室门时,三桥凉太开口就是这个。

他手里拿着削皮刀,面前摆着一堆土豆。从土豆表面的状态来看,它们大多已经经历过惨无人道的雕刻艺术。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稍微迟了一点。”

“姐姐说,迟到的人要负责额外洗锅。”

“你姐把料理部当成什么军事组织吗?”

“微笑型军事组织。”

三桥凉太压低声音。

“而且她今天心情很好,所以更可怕。”

“心情好为什么可怕?”

“因为姐姐心情好的时候,通常会尝试新的东西。”

我沉默了。

三桥琴音学姐的“新的东西”,对于料理部来说,基本等同于自然灾害。

台风、地震、草莓粉咖喱,以及三桥学姐的突发灵感。

这几者在人类社会应急预案中应当并列。

“仓桥同学。”

温柔的声音从炉灶旁传来。

三桥琴音学姐穿着围裙,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来了。辛苦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关系。刚好需要你帮忙。”

“请问今天是什么?”

我问完这句话的瞬间,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

比如“樱花味炸鸡”。

比如“草莓粉咖喱进化版”。

比如“为了迎接春天,我们把抹茶和汉堡排结合起来”。

然而,三桥学姐微笑着说:

“迷你咖喱可乐饼。”

我愣了一下。

“听起来很正常。”

“仓桥同学,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失礼?”

“没有,我只是感动。”

“放心吧。今天的目标是正式招新前的试吃宣传,所以要做得稳定一点。”

稳定。

这个词从三桥学姐口中说出来,简直有世界和平宣言的分量。

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煮熟的土豆、炒好的洋葱、少量绞肉和调好的咖喱酱。旁边还有面粉、蛋液、面包糠,以及准备装成品的小纸盒。

空气里弥漫着土豆的热气和咖喱的香味。

这味道很安全。

至少目前闻起来不会让人怀疑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

“仓桥同学,麻烦你把土豆压成泥。凉太,继续削剩下的土豆。不要再削成奇怪的形状。”

“我没有削成奇怪的形状。”

三桥凉太举起一颗土豆。

那颗土豆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带着一种不幸的陨石感。

“这是普通土豆。”

“凉太。”

三桥学姐微笑。

“普通土豆不会长成那样。”

“……是。”

三桥败北。

我站到料理台前,开始压土豆泥。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空气。

料理的过程很明确。

土豆压碎,加入炒好的洋葱和绞肉,拌入咖喱酱,分成小份,裹粉,过蛋液,裹面包糠,油炸。

每一步都有原因。

每一步都有结果。

料理失败了,大多能找出问题。水分太多,油温不够,盐放少了,火候过了,草莓粉出现在咖喱里。

最后一个问题不该发生,但在三桥学姐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相比之下,人际关系就麻烦多了。

你不知道一句话有没有说错,不知道一个眼神有没有过界,不知道自己的关心在对方眼里是体贴还是烦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把别人逼到了墙角,却还以为自己在递台阶。

我压着土豆泥,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自动贩卖机前的画面。

白石同学看着甜味饮料。

然后选择矿泉水。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乱想。

可是手里的土豆泥被我压得越来越碎。

“仓桥。”

三桥凉太凑过来,小声说。

“你今天表情很可怕。”

“我有吗?”

“你简直在把土豆当成仇人。”

我低头一看。

碗里的土豆已经被我压成了相当平滑的状态。

“这是为了口感细腻。”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姐姐说可乐饼需要保留一点颗粒感。”

“……”

三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果然有事。”

“我没有。”

“你最近的‘我没有’已经快变成角色台词了。”

“不要给我加设定。”

“你是不是又在想白石同学?”

“我没有。”

“看吧。”

糟糕。

反射太快了。

三桥凉太眯起眼,表情逐渐兴奋起来,已经快把“隐藏剧情”几个字写在脸上。

“仓桥,你刚才是不是去找她了?”

“没有。”

“你否认得太快,而且声音变低了。”

“那是因为你问题太可疑。”

“你是不是失败了?”

“……”

三桥的表情亮了。

“失败了啊。”

“我什么都没说。”

“沉默也是伏笔。”

“不要用伏笔解释现实。”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桥问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虽然他平时总把现实套进轻小说模板,但看气氛的能力并不差。至少在这方面,他比自己削土豆的能力可靠。

我手里的压泥器停了一下。

想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我想问她为什么总是看食物,想知道她是不是想吃,想知道她为什么拒绝,也想知道她看咖喱时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暴露一个事实。

我一直在观察她。

而这件事本身已经很糟糕。

“只是觉得……”

我艰难地找词。

“白石同学可能对料理部的东西有点兴趣。”

三桥看着我。

“所以?”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可以问问她要不要参观。”

“哦。”

他的表情很微妙。

那种“我知道你在包装,但我今天先不拆”的表情。

很烦。

不过也算一种温柔。

“那你直接问不就好了?”

“你觉得直接问白石同学‘你要不要来料理部参观’很自然吗?”

“比你在门口看她自然。”

“我没有在门口看她。”

“你刚才不是说失败了吗?”

“我没说。”

“但你没反驳。”

“你这种人真的很适合当审讯官。”

三桥耸耸肩。

“反正如果你需要理由,料理部今天刚好有理由。”

“什么理由?”

“试吃宣传。”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纸盒。

“姐姐不是说了吗?正式招新前要让新生知道料理部很正常。”

我看向那些纸盒。

白色的小纸盒整齐摆在桌上。旁边贴着料理部的手写标签。

“迷你咖喱可乐饼。”

“试吃欢迎。”

“内含咖喱。”

三桥继续说:

“等会做完,可以带回班上分给同学吧?顺便问反馈。这样就能很自然地问了。”

我沉默了。

自然。

自然得过分。

料理部试作品。

分给班上同学。

收集试吃反馈。

如果白石同学也拿了一个,之后问一句“味道怎么样”,简直合理到不能再合理。

这不是搭讪。

这是社团活动。

这是宣传。

这是反馈收集。

这是星见丘料理部走向正规化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步。

……

不对。

这个思考过程太危险了。

我刚才是不是在用“社团宣传”包装“想和白石同学说话”?

真是可怕,悠真。

你已经开始学会给自己的私心贴上公用标签了。

“仓桥同学。”

三桥琴音学姐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

“是。”

“土豆泥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把咖喱馅拌进去吧。”

“好的。”

我开始把咖喱酱倒进土豆泥里。

咖喱的颜色慢慢融进淡黄色的土豆泥。洋葱碎和绞肉均匀散开,热气带着香味往上冒。

这道料理看起来真的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产生希望。

三桥学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仓桥同学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我手一抖。

“有吗?”

“有。”

她微笑。

“压土豆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思考人生。”

“高中生偶尔会思考人生。”

“那看来仓桥同学已经进入成熟阶段了。”

“不,我还想停留在普通阶段。”

“普通也很好。”

学姐将拌好的馅料分成小份。

“不过,料理和人际关系有一点相通。”

我警觉起来。

三桥琴音学姐忽然讲道理的时候,通常代表会有某种危险的精准打击。

“是什么?”

“不能把自己觉得合适的味道,直接当成对方喜欢的味道。”

她说。

“所以试吃反馈很重要。”

“……”

我看着学姐。

她的笑容依旧温和。

不。

不可能。

她只是在讲料理,讲试吃反馈,讲料理部宣传。

不要擅自把每一句话都当成在说自己。

这也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一种。

可是那句话还是留在了脑子里。

不能把自己觉得合适的味道,直接当成对方喜欢的味道。

我把馅料捏成小圆饼,手里的动作逐渐稳定下来。

不管怎么说,理由已经出现了。

我不用直接问她为什么看食物。不用提医院,不用提咖喱,也不用提我观察到的那些奇怪细节。

我只需要把料理部的试作品分给她。

她不想要,就结束。

她收下,也结束。

之后,如果时机自然,我可以问一句:

“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只是反馈。

普通,安全。

应该安全。

应该。

油锅里的可乐饼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面包糠逐渐变成金黄色,香味扩散开来。

三桥凉太吸了吸鼻子。

“这次闻起来真的能吃。”

“你这话听起来,料理部平时都在做毒物。”

“我没有说出来。”

“你已经说出来了。”

可乐饼刚出锅,三桥学姐就让大家试吃。

我咬了一口。

外皮很脆。里面的土豆馅还带着温热,咖喱味不重,但很柔和。洋葱的甜味留下来了,绞肉增加了满足感。分量小,所以不会腻。

普通地好吃。

这句话听起来评价很低。

但对于最近经历过鱼露土豆沙拉和草莓粉咖喱的我来说,“普通地好吃”已经是能让人热泪盈眶的奇迹。

“怎么样?”

三桥学姐问。

“很好吃。”

我说。

这是真心的。

三桥凉太咬着可乐饼,露出见到神迹的表情。

“姐姐,我们成功了。”

“凉太,你这个说法听起来我们平时都在失败。”

料理部全员短暂沉默。

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接话就等于选择诚实。

而诚实在三桥学姐面前,有时是一种危险行为。

“既然成品稳定,就装盒吧。”

三桥学姐把小纸盒推过来。

“仓桥同学,麻烦你带一些回班里。凉太要留下收拾器具。”

“为什么只有我?”

三桥凉太发出抗议。

“因为你削出的土豆形状最有责任。”

“土豆形状和收拾器具有什么关系?”

“都是料理部的一部分。”

“姐姐你又在用听起来正确的话压制我!”

“这也是料理部的一部分。”

三桥凉太败北。

我接过纸盒。

纸盒很轻。里面装着几个迷你咖喱可乐饼,还有小小的竹签和料理部贴纸。

从外表看,这只是普通的社团试吃宣传。

可在我手里,它沉得简直就是潘多拉的匣子。

传说中,潘多拉打开盒子后,灾厄飞向世界,只剩希望留在里面。

而我现在手里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是迷你咖喱可乐饼。

灾厄和希望的味道,大概都是咖喱。

离开料理部前,三桥琴音学姐叫住我。

“仓桥同学。”

“是?”

“如果同学愿意给反馈,记得问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

“比如外皮放凉以后怎么样,咖喱味会不会太弱,大小是否方便入口。”

“好的。”

“不过,如果对方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学姐微笑着补充。

“试吃反馈不是考试。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给正确答案。”

“……”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也在说我。

我抱着纸盒回到教室时,里面还有几个人。高梨坐在座位上玩手机。濑川正在翻书包,看样子又丢了什么。小野寺花音和另外几个女生站在黑板旁聊天。

窗外的光已经变成傍晚的颜色,教室被染得有点柔和。

白石同学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书包。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包里。动作依旧很轻,收拾东西的感觉很淡,更接近在把一天的痕迹从桌面上擦掉。

我站在门口。

很好。

人不算太多。

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有理由。

有试作品。

有退路。

这是最佳时机。

也是最糟糕的时机。

我深吸一口气。

先分给别人。

这是计划。

避免目的过于明显。避免让她感到被单独盯上。避免让自己看起来成了抱着贡品走向高岭之花的愚蠢信徒。

“高梨。”

我先走向高梨。

高梨抬头。

“仓桥?你手上是什么?”

“料理部试作品。迷你咖喱可乐饼。要尝吗?”

“哦哦,当然。”

他毫不犹豫拿了一个。

很好。

开局成功。

“里面有咖喱。”

“没问题。咖喱是人类之光。”

“你这个评价很宏大。”

高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那太好了。之后可以给点反馈。”

“反馈就是好吃。”

“具体一点。”

“具体地好吃。”

“你这个人将来写读书感想文会很辛苦。”

接着是濑川。

“濑川,你要吗?”

“什么?吃的?”

濑川从书包里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要!”

我把纸盒递过去。

“咖喱可乐饼。料理部试作品。”

“谢啦!”

他一口咬掉半个。

很运动系。

感想也一样运动系。

“好吃!还有吗?”

“反馈太短了。”

“外面脆,里面咖喱味,大小刚好,一口能塞。”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参考。”

接着是小野寺她们。

“小野寺同学,料理部试作品。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

“欸,可以吗?谢谢!”

小野寺笑着拿了一个。另外几个女生也各拿了一个。

“好香。”

“是咖喱味的?”

“这个尺寸好可爱。”

“料理部还没正式招新吧?已经开始活动了吗?”

“算是预热试作。”

我用非常自然的语气回答。

至少我希望听起来非常自然。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我更加紧张。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看向靠窗的位置。

白石同学已经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书包,手也搭上了书包带。

现在。

不然又会错过。

我抱着纸盒,走过去。

一步。

又一步。

心脏吵得比料理部的油锅还夸张。

白石同学注意到我靠近,抬起头。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惊讶、期待和不耐烦,全都看不出来。

她很普通地看着我。

糟糕。

她看我了。

这比她看咖喱压力大多了。

“白石同学。”

我开口。

声音没有破音。

很好。

至少开口这一下还算人类。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把纸盒稍微抬起来。

注意,不能太近。太近会有强迫感。也不能太远。太远又显得不想给。

距离要自然。

自然到底是什么,如果有补习班,我愿意掏钱。

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

看她的眼睛?

不行。

太直接了,告白感过重。

看她的嘴?

更不行。

这已经不是社交问题,是人格问题。

看她的手?

也很奇怪。

简直是在等她伸手接受贡品。

看纸盒?

这倒是安全,但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可乐饼说话,会不会显得我是料理部派来的推销员?

结果我的视线在白石同学的脸、纸盒、窗户、她桌上的笔袋之间来回漂移。

如果现在有人给我配字幕,大概会是:

仓桥悠真,正在失去眼球的使用说明书。

“这是料理部今天做的试作品。迷你咖喱可乐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说。

“刚才也分给班里其他人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一个?”

说完了。

我说完了。

我真的说完了。

我没有结巴,也没有提医院,更没有提她看咖喱。

“我注意到你最近总是看食物”这种足以登上校园怪谈榜的话,也被我好好关在了脑子里。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句非常普通、非常合理、非常社团宣传式的话。

可我知道。

就在这一刻,我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

半只脚迈入了地狱。

白石同学看着我。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落到纸盒里的咖喱可乐饼上。

那一瞬间,我再次看见了那种眼神。

很淡。

淡到别人可能不会发现。

但确实存在。

她看见了什么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或者说,某个早就被她放到很远地方的东西,忽然被人递到了面前。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高梨在说“这个真的不错”。濑川在问“仓桥,还有没有”。小野寺她们笑着讨论“料理部挺有趣”。

可是我这边安静得和教室里的热闹脱了节。

白石同学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看着纸盒。

我忽然开始后悔。

是不是太突然了?

是不是应该先问她喜不喜欢咖喱?

不,那样更奇怪。

是不是应该让小野寺递给她?

不,那样会显得刻意安排。

是不是不该来?

这个问题最有意义,但已经太迟了。

我站在那里,保持着递出纸盒的姿势,手臂僵得要命。

就在我开始思考“如果她拒绝,我应该用怎样的速度撤退才不会显得狼狈”时,白石同学抬起眼。

她看向我。

礼貌。

平静。

没有给我乱解释的缝隙。

“谢谢。”

她说。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个咖喱可乐饼。

她的指尖很轻地碰到纸盒边缘。

短到几乎不能算接触。

可我心口还是被轻轻敲了一下。

“那我就收下了。”

“嗯。”

我点头。

点得很僵硬。

僵得跟刚从仓库里搬出来、还没润滑好的机器人差不多。

“希望不会太凉。”

糟糕。

这句话是不是多余了?

会不会显得我很在意她吃不吃?

不对,关心食物温度是料理部成员的基本素养。三桥学姐刚刚也说过油炸物放凉后风味会变弱。

我只是忠实传达料理部精神。

白石同学看了看手里的可乐饼。

“没关系。”

她说。

“谢谢你,仓桥同学。”

她记得我的名字。

不,这很正常。

同班同学记得名字非常正常。班主任点过名,我也在班里经常和别人说话。而且刚才我还分发了料理部试作品。

这不是值得心跳加速的事件。

冷静。

仓桥悠真,冷静。

“没什么。”

我说。

然后迅速退开。

不是逃跑。

是战略性撤退。

我回到高梨旁边时,高梨正拿着竹签看我。

“仓桥。”

“干嘛?”

“你脸好红。”

“油炸物附近比较热。”

“可乐饼有点凉了。”

“心理上的油炸。”

“那是什么?”

“不要问。”

我坐回座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盒。

盒子里还剩几个咖喱可乐饼。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试作品。

可是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回到原本的状态了。

我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不。

准确来说,我只是把一份料理部试作品递给了同班同学。

从社会规范角度看,这件事平凡得甚至不值得写进日记。

可对我来说,那一步确实打开了什么东西。

我把手伸向了本来不该碰的盒子。

我没有看白石同学。

真的没有。

至少我努力没有。

可我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见,她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喱可乐饼。

她没有立刻吃。

她只是看着。

很久。

最后,白石同学把可乐饼放进了纸袋里。

没有吃。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

轻到我差点假装没有发现。

喂喂喂,仓桥悠真。

你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当场咬一口,然后露出至今没给任何人看过的柔软表情?

期待她小声说“很好吃”,然后从此对你产生特别印象?

期待一份迷你咖喱可乐饼打开高岭之花封闭的心门?

这是什么廉价料理漫画展开?

我在心里把自己狠狠揍了一顿。

可是,等到那阵羞耻过去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收下了。

也就是说,之后我可以问。

不问“你为什么总是看食物”。

不问“你是不是喜欢咖喱”。

也不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困扰”。

只问:

“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这是料理部反馈。

合理。

安全。

普通。

应该普通。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

我没有打开相册。

也没有看那张照片。

这点我可以自豪地向凛音报告。

虽然她大概会说:

“哥哥,你居然觉得不看照片就很了不起,本身已经很恶心了。”

我翻了个身。

脑子里却还是白石同学低头看着可乐饼的样子。

之后。

之后我可以问她。

“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只是反馈。

到这里为止。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就在这个连月亮都显得很普通的夜晚,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我想听见她的答案。

料理部的需要只是借口。

真正想听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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