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些句子,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你几乎不会意识到它们其实非常危险。
比如:
“下次有空一起吃饭吧。”
这句话表面上只是邀请。但根据语气、对象、场景、前后文,以及说话人有没有在结尾加一个笑脸符号,它可能代表友情、礼貌、敷衍、暧昧、营业、社交辞令,或者“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你吃饭但现在不能把话说死”。
又比如:
“我之后再看。”
这句话表面上是之后会看。
实际上根据人类社会通用翻译,大多数情况下等同于“我不会看”。
还有:
“挺好的。”
这句话最可怕。
它可以是真的挺好,也可以是没什么可说,可以是不好但不想伤害你,也可以是好到让人不知道怎么夸。甚至还能代表“请不要继续问了”。
社交,是地狱。
而今天,我即将面对的地狱,是一句看似非常普通的话。
“昨天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这句话没有问题。
真的。
从客观角度来看,它非常合理。我是料理部临时帮忙人员,昨天料理部做了迷你咖喱可乐饼,我把试作品分给了班上的同学,白石同学也收下了一个。
那么隔天询问试吃反馈,是非常自然、非常正当、非常符合社团宣传逻辑的行为。
它甚至可以被写进三桥琴音学姐的工作报告里。
“为了改良料理部试作品,仓桥同学积极向同学收集反馈。”
多么健康。
多么青春。
多么清白,简直和可疑人物站在两个世界。
问题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为了工作报告。
不。
准确来说,不完全是。
我当然也想知道料理部的咖喱可乐饼哪里可以改进。这是真的。外皮放凉后的口感,咖喱馅的咸淡,油脂感会不会太重,这些反馈确实有价值。
这些正当理由下面,还压着一点更加麻烦的东西。
我想知道白石同学会怎么回答。
她昨天收下可乐饼时,看着纸盒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普通的“谢谢”,也不是普通的“看起来不错”。她盯着那个纸盒,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开视线,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
她吃了吗?
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说出比“谢谢”更多的话?
会不会稍微露出一点平时看不到的情绪?
比如说——
“其实,我很喜欢咖喱。”
停。
停止。
仓桥悠真,你现在脑子里这段展开非常糟糕。
如果继续下去,下一句是不是就该变成:
“仓桥同学,这是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事。”
然后窗外樱花落下,背景音乐响起,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共享秘密?
太可怕了。
这不是现实。
这是轻小说特典小册子的妄想短篇。
我把额头抵在课桌上。
早自习前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高梨在座位上看游戏攻略。濑川正对着书包发呆,大概又忘带了什么。三桥凉太一边打哈欠一边翻轻小说,脸上写着“我本人尚未完全启动”。
女生那边,小野寺正在和相川纱季说话,语气轻快。
白石同学还没来。
这很好。
至少现在还不用面对。
不对。
这不好。
因为等待会让大脑产生多余活动。
人类的大脑在等待期间,基本等同于一间没有老师监督的自习教室。表面安静,实际里面已经开始传纸条、打瞌睡、画奇怪涂鸦,甚至有人试图从窗户逃走。
我的大脑现在就是这样。
“仓桥。”
旁边传来三桥凉太的声音。
我抬起头。
“干嘛?”
“你今天看起来没睡好。”
“普通。”
“普通人不会在早上露出‘我昨晚和人生搏斗到天亮’的脸。”
“你对普通人的定义太严格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
“昨天什么?”
三桥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
“咖喱可乐饼外交。”
“不要把普通社团宣传上升到国际关系。”
“你昨天递给白石同学了吧?”
“全班很多人都拿了。”
“你递给白石同学的时候,表情最僵硬。”
“那是因为纸盒快掉了。”
“你手抓得很紧。”
“心理上的纸盒快掉了。”
“那不就是紧张吗?”
我沉默了。
三桥露出胜利般的表情。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难对付了。轻小说脑一旦进入侦探模式,就等于把错误的插件装进了社交软件里。分析过程全是妄想,结论却偶尔会撞中一点边。
“仓桥。”
“嗯?”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问感想?”
“……”
“哇——”
“不要哇。”
“你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沉默也可能是懒得理你。”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教室太热。”
“春天的早晨。”
“心理上的春天早晨。”
“你最近的心理活动真便利啊。”
三桥笑得很讨厌。
我决定不再理他。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说话声轻了一点。
开学已经过了一阵子,大家对白石同学的出现早就不会再出现入学那天那种集体失语。可她走进教室时,门边几个同学还是会下意识收住话头,视线跟着她移到窗边。
我抬头。
白石澪走进教室。
她今天也和平时一样。制服整齐,表情平静,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书包,另一只手轻轻扶着肩带。
她没有看这边。
当然没有。
她没有理由看我。
我只是一个昨天递给她咖喱可乐饼的普通同班同学。
普通。
非常普通。
普通到我现在心跳快得很不普通。
这合理吗?
不合理。
但人类身体不会听从理性安排。
白石同学走到靠窗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她和平时一样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很轻,课桌边几乎听不到多余声音,脸上也找不到可以被别人解读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侧影。
昨天那个可乐饼,她吃了吗?
如果吃了,会不会觉得味道太淡?咖喱馅其实放凉后香气会弱一点。外皮刚炸出来的时候最好吃。昨天我递给她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口感肯定不如刚出锅。
等等。
我为什么在这里认真分析可乐饼状态?
这不是料理部反思会议。
这是早自习前的教室。
“仓桥。”
三桥压低声音。
“你现在这张脸已经准备出征了。”
“闭嘴。”
“好凶。”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去问不行。
刚到教室就去问,太急。简直是在公开承认昨晚一直惦记这件事。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事实不代表可以公开。
早自习后?
人太多。
上午课间?
时间短,容易被打断。
午休前?
她可能会准备吃饭。如果在那个时候问“味道怎么样”,总觉得会变成“我昨天一直在确认你到底有没有吃”。
放学后?
间隔太久,显得我憋了一整天。
糟糕。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自然。
难道所谓“自然搭话”,根本只是社交强者用来欺骗我们的都市传说?
我开始认真怀疑这件事。
上午的课程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缓慢推进。
国文课,我把课本翻到了正确页码,但老师讲了什么几乎没进脑子。数学课,我成功抄下板书,却不知道那些符号为什么会聚集在一起。英语课,高梨偷偷问我作业答案,我看着自己的空白作业,感觉我们两个坐在同一艘正在沉没的小船上。
终于,到了课间。
人不算太多。
大家大多还留在座位上。
白石同学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
机会。
非常普通的机会。
我站起来。
三桥立刻看向我。
“去吧,勇者。”
“你小声点。”
“魔王城就在窗边。”
“再说我就把你正在看的轻小说标题念出来。”
三桥闭嘴了。
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只是准备去问作业或交资料。
为什么要拿笔记本?
因为空手走过去会显得目的太明确。拿着笔记本,至少还能伪装成一个有学术需求的普通同学。
当然,如果有人问我笔记本里有什么学术需求,我只能回答:
恐惧。
我走向窗边。
几步路而已,却走出了从村庄前往最终迷宫的感觉。
白石同学注意到我靠近,抬起头。
她的眼神平静。
“仓桥同学?”
她先叫了我的名字。
不,这很正常。
昨天我刚给她递过东西。
同班同学记住名字很正常。
请停止心跳异常反应。
“白石同学。”
我尽量让声音自然。
自然。
普通。
不要变成推销员。
不要变成可疑人物。
不要变成正在触发事件的轻小说男主。
“昨天那个咖喱可乐饼。”
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白石同学看着我。
没有催促。
她安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这反而让我更加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味道怎么样?”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顺利地从我嘴里出来了。没有结巴,没有破音,也没有附带任何奇怪说明。
从外界观察,我大概只是一个普通料理部临时成员,在询问普通试吃反馈。
很好。
开局成功。
白石同学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的笔记本边缘。
那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
“很好吃。”
她说。
声音平稳。
语气礼貌。
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你。”
结束了。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
别人送来试作品,吃过之后说“很好吃,谢谢你”。这是完美答案。如果出现在社交教科书里,旁边可以配上一个笑脸图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落空感。
我已经把手伸出去,却只摸到一面平整的墙。
“这样啊。”
我点头。
“那就好。”
到这里为止,本该结束。
正常人会在这里说:
“谢谢你的反馈。”
然后转身离开。
这就是正确社交。
简洁。
安全。
不越界。
不会制造额外麻烦。
可是我没有离开。
因为“很好吃”太空了。
空得很难称为反馈。
昨天高梨吃的时候说:
“外皮凉了也还脆,咖喱味不重,但刚好能当点心。”
濑川说:
“好吃,就是太小了。一口没了。”
小野寺说:
“感觉如果里面加一点芝士会更适合女生喜欢。”
这些反馈不一定专业。甚至濑川那句严格来说不能算反馈,只是胃口发言。
但它们都有具体形状。
而白石同学的“很好吃”,没有形状。
干净,正确,挑不出错。
也抓不到任何边角。
我知道这时候不该继续问。
但大脑已经擅自伸出了手。
“那个。”
我说。
“咖喱味会不会太淡?”
白石同学看着我。
“太淡?”
“嗯。因为放凉之后香气会弱一点。昨天给你的时候已经不是刚炸好的状态了,所以我在想咖喱馅的味道是不是不够明显。”
我说得很快。
语速快得几乎把心虚也包进了专业术语里。
白石同学安静地听完。
然后回答:
“我觉得刚好。”
还是很礼貌。
还是很安全。
“外皮呢?”
我又问。
“会不会有点软?”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小人抱住头跪下了。
够了。
仓桥悠真,够了。
你现在不是在做问卷调查。
你是在把一个同班女生堵在座位上追问可乐饼外皮口感。
这是什么新型骚扰?
但白石同学脸上看不出不耐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笔记本边缘。
“不会。”
她说。
“很好吃。”
又是这句话。
很好吃。
我感觉自己站在一扇门前,对方隔着门递出来一张写着“请勿进入”的便条。
可是我偏偏还在研究便条纸质。
“这样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该停下了。
“谢谢。抱歉,问得有点细。”
“没关系。”
白石同学微微点头。
“料理部很辛苦呢。”
这是一个非常体面的结束句。
她把话题从“食物本身”转移到了“料理部辛苦”。
礼貌。
自然。
无可挑剔。
而且意思很明确:
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我看懂了。
至少这一点我看懂了。
“也没有那么辛苦。主要是三桥学姐比较有行动力。”
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收尾。
“嗯。”
白石同学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对话结束。
我站在原地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时候,我感觉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三桥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反馈。”
“很好吃。”
我说。
三桥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
“没有。”
三桥摸着下巴。
“嗯……”
“你别嗯。”
“这不是很普通吗?”
“是啊。”
我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很普通。”
普通得过头了。
三桥看了我一眼。
“你这张脸可不是普通的反应。”
“我没有。”
“你最近这个‘我没有’已经快失去语言意义了。”
“那是你的错觉。”
“仓桥。”
“干嘛?”
“你是不是期待她说点特别的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问题。
我是不是期待了?
当然没有。
不,不能这样说。
我确实期待她给出反馈。
这是料理部需要的东西。
反馈也分很多种。
我期待的是更具体的反馈。比如“咖喱味再重一点会更好”,比如“外皮放凉后有点油”,比如“如果里面加芝士可能不错”。这些都很正常。
可是我真正期待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我期待她在谈到食物时,露出和看咖喱时相同的眼神。
期待她不再只是礼貌地说“很好吃”。
期待她说出某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这很糟糕。
因为那等于我在期待她按照我想象中的方式打开自己。
“没有。”
我说。
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三桥看着我。
难得没有继续开玩笑。
他只是说:
“白石同学本来就那种感觉吧。”
“哪种?”
“很礼貌,但距离很远。”
三桥转头看向窗边。
“店里那种摆在玻璃柜里的限定甜点吧。很好看,也知道它应该很好吃,可隔着玻璃,碰不到。”
“你这个比喻很微妙。”
“轻小说脑偶尔也会出现好比喻。”
“自己说出来就不算好比喻了。”
“严格。”
三桥趴回桌上。
“不过仓桥,你还是别太明显。”
“什么明显?”
“你在意她这件事。”
“我没有。”
“又来了吧?”
“你不要学我妹妹。”
“你妹妹也这么说?”
“她比你更过分。”
“真想见见。”
“你会后悔的。”
我低头看着桌面。
课间快结束了。
教室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杂乱。高梨在和濑川讨论游戏联动,小野寺她们说着午饭要不要去食堂,黑板上还残留着数学老师没擦干净的公式。
窗外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只剩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摇。
一切都很普通。
只有我心里那点落空不普通。
午休时,料理部的可乐饼反馈在小范围里扩散。
高梨说如果下次做咖喱味,可以加点芝士。濑川坚持认为应该做大一点。小野寺说女生可能会喜欢更小巧一点、包装可爱一点的版本。相川纱季则认真地提出:“如果要宣传料理部,最好把过敏原标出来。”
这些意见被我记在笔记本上。
我原本只是想做样子。
结果写着写着,还真整理成了料理部反馈记录。
这很荒谬。
因为真正让我最在意的那个人,给出的反馈只有:
很好吃。
谢谢你。
我看着纸页上的字。
白石澪:很好吃。咖喱味刚好。外皮不会软。
这几句话排在一起,看起来也很正常。
可我总觉得,它们被整理得太整齐了。
不是假的。
而是太安全了。
安全到没有任何可以被触碰的边缘。
放学后,我去了料理部。
三桥琴音学姐正站在料理台前,把一叠打印纸整理好。
“仓桥同学,辛苦了。反馈收集得怎么样?”
“还可以。”
我把笔记本递给她。
学姐翻了翻。
“芝士版,尺寸调整,包装设计,过敏原标识……嗯,很不错。”
“只是随便问了一下。”
“能问到这么多,已经很有帮助了。”
三桥凉太从旁边探头。
“我也有帮忙。”
学姐微笑。
“凉太的贡献是吃掉了剩下的。”
“这也是一种品质验证。”
“那你验证出了什么?”
“都很好吃。”
“非常没有参考价值。”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料理部的气氛总是这样。温热,吵闹,有食材的气味,有失败料理留下的阴影,也有成功品带来的小小成就感。
三桥学姐继续翻笔记。
然后,她停了一下。
“白石同学也吃了吗?”
我的心脏微妙地跳了一下。
“嗯。”
“她怎么说?”
“很好吃。”
学姐抬起眼。
“就这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说“就这样”。
“还有咖喱味刚好,外皮不会软。”
我补充。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听出了替答案增加可信度的意思。
学姐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说话。
三桥凉太在一旁安静地削土豆。
安静得很可疑。
这家伙明显在偷听。
“仓桥同学。”
“是。”
“你觉得这个反馈不够吗?”
我愣住。
“不够……倒也不是。”
“那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在意?”
“我看起来有吗?”
学姐微笑。
“有。”
三桥凉太也点头。
“超有。”
“你闭嘴。”
“我只是辅助证明。”
三桥学姐合上笔记本。
“试吃反馈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很多层次。有的人会认真说口感和味道,有的人只会说好吃或不好吃。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用料理部的标准回答。”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正常人不会因为一个同学说“很好吃”就陷入精神分析。正常人会点头,说谢谢,然后把这条反馈写进笔记。
问题是,我最近一碰到白石同学相关事项,就很难继续自称正常人。
“不过。”
学姐把笔记本还给我。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具体的反馈,下次可以换一种问法。”
“换一种?”
“不要问‘味道怎么样’。”
她说。
“这种问题太大了。对方很容易只回答‘好吃’或者‘普通’。”
“那该怎么问?”
“问具体一点。”
学姐竖起一根手指。
“比如,‘外皮凉掉之后还脆吗?’或者‘如果当成午后点心,分量会不会太重?’又或者‘这个适不适合推荐给不太常吃油炸物的人?’”
我沉默。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非常料理部。
非常专业。
非常正当。
同时,也非常危险。
因为它给了我下一次询问的理由。
学姐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继续说:
“有些人愿意回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给她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方向,对方也会轻松一点。”
三桥凉太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你这是在教仓桥搭讪吗?”
“凉太。”
“是。”
“土豆皮削到垃圾桶里,不要削到料理台上。”
“对不起。”
学姐依旧微笑。
可是她的微笑威力足以让亲弟弟瞬间闭嘴。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换一种问法。
给对方一个更容易回答的方向。
这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反馈收集技巧。
可我的脑子里自动出现了另一个解释。
白石同学也许愿意回答,只是我的问题太大,她才只能退回最安全的答案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又在给期待找台阶。
我当然可以把它包装成“让问题变得简单一点”。
听起来温和。
听起来正当。
也听起来很危险。
比如,不问“好不好吃”。
问:
“咖喱味会不会重?”
“放凉了还能接受吗?”
“如果是小份的,会不会比较容易吃?”
等等。
“小份”?
为什么我要想到小份?
喂喂喂,悠真,你自己一直吃的是大份吧。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已经自动朝着“适合白石同学”的方向滑过去。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我把笔记本合上。
“仓桥同学?”
三桥学姐看着我。
“没事。”
我说。
“我只是觉得,下次可以试试。”
“嗯。收集反馈本来就是为了下次改进。”
学姐点头。
“料理就是这样。一次做不好也没关系,知道哪里不合适,下一次调整就好。”
料理就是这样。
人际关系不是。
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
料理可以通过调整盐量、火候、分量、油温来改进。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要怎么调整?
靠近一点。
远一点。
说得具体一点。
问得温柔一点。
给对方更多选择。
让她不必担心别人目光。
如果把这些当成食谱,也许真能拼出一套“不会让白石同学困扰的接近方式”。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后背微微发凉。
因为它听起来很周到。
也正因为听起来太周到,所以可怕。
晚上回家后,凛音坐在客厅看书。
我刚进门,她抬起头。
“哥哥。”
“干嘛?”
“你今天的表情很失败推销员。”
“这是什么表情分类?”
“想卖出去,但客人只说‘我再考虑一下’。”
“你的比喻精准得让人讨厌。”
“所以失败了?”
“什么失败?”
“和那个女生说话。”
“……”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凛音点头。
“说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哥哥今天没有一进门就说‘我回来了’,而是先叹气。通常代表外面发生了需要自我反省的人际问题。”
“你这种能力能不能用在学习以外的正面领域?”
“我学习也很好。”
“可恶。”
我走进客厅,把书包放下。
凛音合上书。
“所以呢?”
“只是问了料理部试作品反馈。”
“她怎么说?”
“很好吃。”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挺好。”
我沉默。
凛音盯着我。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三桥学姐。不同的是,三桥学姐会用微笑包装压力,凛音连包装都懒得用。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期待她说点特别的?”
“……”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问这个?
难道我的脸上写着“期待白石澪说特别反馈的愚蠢男高中生”吗?
如果真写了,麻烦告诉我用什么洗面奶能洗掉。
“我没有。”
“又来了。”
凛音靠回沙发。
“哥哥,你的‘我没有’已经变成反向证明了。”
“那我以后说‘我有’?”
“那会更恶心。”
“你要求太高了。”
凛音翻开书。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人只说‘很好吃’,也许就是只想说到那里。”
她看着书页,平静地翻过一页。
“不要因为自己想听更多,就假装对方没表达清楚。”
我站在原地。
这句话很短。
可它很准,正好落在我今天一直试图绕开的地方。
白石同学真的表达不清楚吗?
还是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很好吃。谢谢你。”
这句话也许不是空。
也许它的意思就是:
我收到了。
我礼貌回应了。
到这里为止。
是我觉得不够。
是我想听更多。
是我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只有我能听见”的回答。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坐到沙发另一边,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凛音看着书,忽然说:
“不过。”
“不过?”
“如果你真的想问,就问清楚一点。”
我看向她。
凛音依旧没有抬头。
“不要绕来绕去。不要摆出‘我其实懂你’的脸。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塞进问题里。”
“那要怎么问?”
“问你真的需要知道的事情。”
“比如?”
“比如你是料理部,就问料理部需要的反馈。”
她顿了一下。
“不要问你自己想知道的秘密。”
我说不出话。
凛音翻过一页。
“还有,别老盯着女生看。很恶心。”
“我没有。”
“今天第几次?”
“……我去洗手。”
我逃进洗手间。
关上门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普通男高中生。黑发,制服,表情有点疲惫。眼神一看就刚被亲妹妹训过。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让大脑清醒了一点。
凛音说得对。
三桥学姐也说得对。
如果要问,就问料理部需要的反馈。
不要问她的秘密。
不要期待她露出特别的表情。
不要把“很好吃”当成自己不满意的答案。
可是。
可是如果下次真的还有机会,我应该怎么问?
我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我。
我在心里默默列出问题。
外皮放凉后还脆吗?
分量会不会太重?
咖喱味是不是刚好?
如果做成更小份,会不会更容易入口?
如果不想在别人面前吃,带回家会不会方便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出现时,我停住了。
不对。
这已经不是料理部反馈。
这是在替她安排。
我差点又往那条路上走了。
我用毛巾捂住脸。
真麻烦。
我真的很麻烦。
隔天早上,我把昨天的反馈整理给三桥学姐。
料理部决定下次继续试作咖喱可乐饼的改良版。
这应该只是普通社团活动。
但当三桥学姐问:
“仓桥同学,下次也麻烦你帮忙收集反馈,可以吗?”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白石同学昨天的回答。
很好吃。
谢谢你。
还有凛音的话。
别人只说到那里,也许就是只想说到那里。
我应该拒绝吗?
拒绝很简单。
说最近有事。说作业多。说自己不是正式部员。说让三桥凉太去。
这些理由都成立。
可是我最后还是点了头。
“可以。”
说出口后,我立刻在心里补充:
这是为了料理部。
不是为了白石同学。
真的。
只是为了改良试作品。
只是为了收集反馈。
只是因为三桥学姐拜托了我。
只是因为我刚好比较会和班上同学说话。
我没有期待什么。
我没有想从白石同学那里听到特别的话。
我没有想成为最先让她开口的人。
我没有。
可是,当放学后的料理部再次飘起咖喱的香气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敞开的门。
走廊上没有白石同学的身影。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点失望。
人类真是无可救药。
而我,大概正在把“料理部反馈”这个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一点一点地,变成靠近白石澪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