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很好吃,是最空洞的答案

作者:dcAltria 更新时间:2026/6/18 1:51:57 字数:8648

世界上有些句子,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你几乎不会意识到它们其实非常危险。

比如:

“下次有空一起吃饭吧。”

这句话表面上只是邀请。但根据语气、对象、场景、前后文,以及说话人有没有在结尾加一个笑脸符号,它可能代表友情、礼貌、敷衍、暧昧、营业、社交辞令,或者“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你吃饭但现在不能把话说死”。

又比如:

“我之后再看。”

这句话表面上是之后会看。

实际上根据人类社会通用翻译,大多数情况下等同于“我不会看”。

还有:

“挺好的。”

这句话最可怕。

它可以是真的挺好,也可以是没什么可说,可以是不好但不想伤害你,也可以是好到让人不知道怎么夸。甚至还能代表“请不要继续问了”。

社交,是地狱。

而今天,我即将面对的地狱,是一句看似非常普通的话。

“昨天那个咖喱可乐饼,味道怎么样?”

这句话没有问题。

真的。

从客观角度来看,它非常合理。我是料理部临时帮忙人员,昨天料理部做了迷你咖喱可乐饼,我把试作品分给了班上的同学,白石同学也收下了一个。

那么隔天询问试吃反馈,是非常自然、非常正当、非常符合社团宣传逻辑的行为。

它甚至可以被写进三桥琴音学姐的工作报告里。

“为了改良料理部试作品,仓桥同学积极向同学收集反馈。”

多么健康。

多么青春。

多么清白,简直和可疑人物站在两个世界。

问题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为了工作报告。

不。

准确来说,不完全是。

我当然也想知道料理部的咖喱可乐饼哪里可以改进。这是真的。外皮放凉后的口感,咖喱馅的咸淡,油脂感会不会太重,这些反馈确实有价值。

这些正当理由下面,还压着一点更加麻烦的东西。

我想知道白石同学会怎么回答。

她昨天收下可乐饼时,看着纸盒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普通的“谢谢”,也不是普通的“看起来不错”。她盯着那个纸盒,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开视线,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

她吃了吗?

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说出比“谢谢”更多的话?

会不会稍微露出一点平时看不到的情绪?

比如说——

“其实,我很喜欢咖喱。”

停。

停止。

仓桥悠真,你现在脑子里这段展开非常糟糕。

如果继续下去,下一句是不是就该变成:

“仓桥同学,这是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事。”

然后窗外樱花落下,背景音乐响起,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共享秘密?

太可怕了。

这不是现实。

这是轻小说特典小册子的妄想短篇。

我把额头抵在课桌上。

早自习前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高梨在座位上看游戏攻略。濑川正对着书包发呆,大概又忘带了什么。三桥凉太一边打哈欠一边翻轻小说,脸上写着“我本人尚未完全启动”。

女生那边,小野寺正在和相川纱季说话,语气轻快。

白石同学还没来。

这很好。

至少现在还不用面对。

不对。

这不好。

因为等待会让大脑产生多余活动。

人类的大脑在等待期间,基本等同于一间没有老师监督的自习教室。表面安静,实际里面已经开始传纸条、打瞌睡、画奇怪涂鸦,甚至有人试图从窗户逃走。

我的大脑现在就是这样。

“仓桥。”

旁边传来三桥凉太的声音。

我抬起头。

“干嘛?”

“你今天看起来没睡好。”

“普通。”

“普通人不会在早上露出‘我昨晚和人生搏斗到天亮’的脸。”

“你对普通人的定义太严格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

“昨天什么?”

三桥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

“咖喱可乐饼外交。”

“不要把普通社团宣传上升到国际关系。”

“你昨天递给白石同学了吧?”

“全班很多人都拿了。”

“你递给白石同学的时候,表情最僵硬。”

“那是因为纸盒快掉了。”

“你手抓得很紧。”

“心理上的纸盒快掉了。”

“那不就是紧张吗?”

我沉默了。

三桥露出胜利般的表情。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难对付了。轻小说脑一旦进入侦探模式,就等于把错误的插件装进了社交软件里。分析过程全是妄想,结论却偶尔会撞中一点边。

“仓桥。”

“嗯?”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问感想?”

“……”

“哇——”

“不要哇。”

“你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沉默也可能是懒得理你。”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教室太热。”

“春天的早晨。”

“心理上的春天早晨。”

“你最近的心理活动真便利啊。”

三桥笑得很讨厌。

我决定不再理他。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说话声轻了一点。

开学已经过了一阵子,大家对白石同学的出现早就不会再出现入学那天那种集体失语。可她走进教室时,门边几个同学还是会下意识收住话头,视线跟着她移到窗边。

我抬头。

白石澪走进教室。

她今天也和平时一样。制服整齐,表情平静,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书包,另一只手轻轻扶着肩带。

她没有看这边。

当然没有。

她没有理由看我。

我只是一个昨天递给她咖喱可乐饼的普通同班同学。

普通。

非常普通。

普通到我现在心跳快得很不普通。

这合理吗?

不合理。

但人类身体不会听从理性安排。

白石同学走到靠窗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她和平时一样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很轻,课桌边几乎听不到多余声音,脸上也找不到可以被别人解读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侧影。

昨天那个可乐饼,她吃了吗?

如果吃了,会不会觉得味道太淡?咖喱馅其实放凉后香气会弱一点。外皮刚炸出来的时候最好吃。昨天我递给她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口感肯定不如刚出锅。

等等。

我为什么在这里认真分析可乐饼状态?

这不是料理部反思会议。

这是早自习前的教室。

“仓桥。”

三桥压低声音。

“你现在这张脸已经准备出征了。”

“闭嘴。”

“好凶。”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去问不行。

刚到教室就去问,太急。简直是在公开承认昨晚一直惦记这件事。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事实不代表可以公开。

早自习后?

人太多。

上午课间?

时间短,容易被打断。

午休前?

她可能会准备吃饭。如果在那个时候问“味道怎么样”,总觉得会变成“我昨天一直在确认你到底有没有吃”。

放学后?

间隔太久,显得我憋了一整天。

糟糕。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自然。

难道所谓“自然搭话”,根本只是社交强者用来欺骗我们的都市传说?

我开始认真怀疑这件事。

上午的课程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缓慢推进。

国文课,我把课本翻到了正确页码,但老师讲了什么几乎没进脑子。数学课,我成功抄下板书,却不知道那些符号为什么会聚集在一起。英语课,高梨偷偷问我作业答案,我看着自己的空白作业,感觉我们两个坐在同一艘正在沉没的小船上。

终于,到了课间。

人不算太多。

大家大多还留在座位上。

白石同学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

机会。

非常普通的机会。

我站起来。

三桥立刻看向我。

“去吧,勇者。”

“你小声点。”

“魔王城就在窗边。”

“再说我就把你正在看的轻小说标题念出来。”

三桥闭嘴了。

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只是准备去问作业或交资料。

为什么要拿笔记本?

因为空手走过去会显得目的太明确。拿着笔记本,至少还能伪装成一个有学术需求的普通同学。

当然,如果有人问我笔记本里有什么学术需求,我只能回答:

恐惧。

我走向窗边。

几步路而已,却走出了从村庄前往最终迷宫的感觉。

白石同学注意到我靠近,抬起头。

她的眼神平静。

“仓桥同学?”

她先叫了我的名字。

不,这很正常。

昨天我刚给她递过东西。

同班同学记住名字很正常。

请停止心跳异常反应。

“白石同学。”

我尽量让声音自然。

自然。

普通。

不要变成推销员。

不要变成可疑人物。

不要变成正在触发事件的轻小说男主。

“昨天那个咖喱可乐饼。”

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白石同学看着我。

没有催促。

她安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这反而让我更加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味道怎么样?”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顺利地从我嘴里出来了。没有结巴,没有破音,也没有附带任何奇怪说明。

从外界观察,我大概只是一个普通料理部临时成员,在询问普通试吃反馈。

很好。

开局成功。

白石同学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的笔记本边缘。

那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

“很好吃。”

她说。

声音平稳。

语气礼貌。

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你。”

结束了。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

别人送来试作品,吃过之后说“很好吃,谢谢你”。这是完美答案。如果出现在社交教科书里,旁边可以配上一个笑脸图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落空感。

我已经把手伸出去,却只摸到一面平整的墙。

“这样啊。”

我点头。

“那就好。”

到这里为止,本该结束。

正常人会在这里说:

“谢谢你的反馈。”

然后转身离开。

这就是正确社交。

简洁。

安全。

不越界。

不会制造额外麻烦。

可是我没有离开。

因为“很好吃”太空了。

空得很难称为反馈。

昨天高梨吃的时候说:

“外皮凉了也还脆,咖喱味不重,但刚好能当点心。”

濑川说:

“好吃,就是太小了。一口没了。”

小野寺说:

“感觉如果里面加一点芝士会更适合女生喜欢。”

这些反馈不一定专业。甚至濑川那句严格来说不能算反馈,只是胃口发言。

但它们都有具体形状。

而白石同学的“很好吃”,没有形状。

干净,正确,挑不出错。

也抓不到任何边角。

我知道这时候不该继续问。

但大脑已经擅自伸出了手。

“那个。”

我说。

“咖喱味会不会太淡?”

白石同学看着我。

“太淡?”

“嗯。因为放凉之后香气会弱一点。昨天给你的时候已经不是刚炸好的状态了,所以我在想咖喱馅的味道是不是不够明显。”

我说得很快。

语速快得几乎把心虚也包进了专业术语里。

白石同学安静地听完。

然后回答:

“我觉得刚好。”

还是很礼貌。

还是很安全。

“外皮呢?”

我又问。

“会不会有点软?”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小人抱住头跪下了。

够了。

仓桥悠真,够了。

你现在不是在做问卷调查。

你是在把一个同班女生堵在座位上追问可乐饼外皮口感。

这是什么新型骚扰?

但白石同学脸上看不出不耐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笔记本边缘。

“不会。”

她说。

“很好吃。”

又是这句话。

很好吃。

我感觉自己站在一扇门前,对方隔着门递出来一张写着“请勿进入”的便条。

可是我偏偏还在研究便条纸质。

“这样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该停下了。

“谢谢。抱歉,问得有点细。”

“没关系。”

白石同学微微点头。

“料理部很辛苦呢。”

这是一个非常体面的结束句。

她把话题从“食物本身”转移到了“料理部辛苦”。

礼貌。

自然。

无可挑剔。

而且意思很明确:

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我看懂了。

至少这一点我看懂了。

“也没有那么辛苦。主要是三桥学姐比较有行动力。”

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收尾。

“嗯。”

白石同学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对话结束。

我站在原地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时候,我感觉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三桥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反馈。”

“很好吃。”

我说。

三桥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

“没有。”

三桥摸着下巴。

“嗯……”

“你别嗯。”

“这不是很普通吗?”

“是啊。”

我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很普通。”

普通得过头了。

三桥看了我一眼。

“你这张脸可不是普通的反应。”

“我没有。”

“你最近这个‘我没有’已经快失去语言意义了。”

“那是你的错觉。”

“仓桥。”

“干嘛?”

“你是不是期待她说点特别的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问题。

我是不是期待了?

当然没有。

不,不能这样说。

我确实期待她给出反馈。

这是料理部需要的东西。

反馈也分很多种。

我期待的是更具体的反馈。比如“咖喱味再重一点会更好”,比如“外皮放凉后有点油”,比如“如果里面加芝士可能不错”。这些都很正常。

可是我真正期待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我期待她在谈到食物时,露出和看咖喱时相同的眼神。

期待她不再只是礼貌地说“很好吃”。

期待她说出某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这很糟糕。

因为那等于我在期待她按照我想象中的方式打开自己。

“没有。”

我说。

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三桥看着我。

难得没有继续开玩笑。

他只是说:

“白石同学本来就那种感觉吧。”

“哪种?”

“很礼貌,但距离很远。”

三桥转头看向窗边。

“店里那种摆在玻璃柜里的限定甜点吧。很好看,也知道它应该很好吃,可隔着玻璃,碰不到。”

“你这个比喻很微妙。”

“轻小说脑偶尔也会出现好比喻。”

“自己说出来就不算好比喻了。”

“严格。”

三桥趴回桌上。

“不过仓桥,你还是别太明显。”

“什么明显?”

“你在意她这件事。”

“我没有。”

“又来了吧?”

“你不要学我妹妹。”

“你妹妹也这么说?”

“她比你更过分。”

“真想见见。”

“你会后悔的。”

我低头看着桌面。

课间快结束了。

教室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杂乱。高梨在和濑川讨论游戏联动,小野寺她们说着午饭要不要去食堂,黑板上还残留着数学老师没擦干净的公式。

窗外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只剩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摇。

一切都很普通。

只有我心里那点落空不普通。

午休时,料理部的可乐饼反馈在小范围里扩散。

高梨说如果下次做咖喱味,可以加点芝士。濑川坚持认为应该做大一点。小野寺说女生可能会喜欢更小巧一点、包装可爱一点的版本。相川纱季则认真地提出:“如果要宣传料理部,最好把过敏原标出来。”

这些意见被我记在笔记本上。

我原本只是想做样子。

结果写着写着,还真整理成了料理部反馈记录。

这很荒谬。

因为真正让我最在意的那个人,给出的反馈只有:

很好吃。

谢谢你。

我看着纸页上的字。

白石澪:很好吃。咖喱味刚好。外皮不会软。

这几句话排在一起,看起来也很正常。

可我总觉得,它们被整理得太整齐了。

不是假的。

而是太安全了。

安全到没有任何可以被触碰的边缘。

放学后,我去了料理部。

三桥琴音学姐正站在料理台前,把一叠打印纸整理好。

“仓桥同学,辛苦了。反馈收集得怎么样?”

“还可以。”

我把笔记本递给她。

学姐翻了翻。

“芝士版,尺寸调整,包装设计,过敏原标识……嗯,很不错。”

“只是随便问了一下。”

“能问到这么多,已经很有帮助了。”

三桥凉太从旁边探头。

“我也有帮忙。”

学姐微笑。

“凉太的贡献是吃掉了剩下的。”

“这也是一种品质验证。”

“那你验证出了什么?”

“都很好吃。”

“非常没有参考价值。”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料理部的气氛总是这样。温热,吵闹,有食材的气味,有失败料理留下的阴影,也有成功品带来的小小成就感。

三桥学姐继续翻笔记。

然后,她停了一下。

“白石同学也吃了吗?”

我的心脏微妙地跳了一下。

“嗯。”

“她怎么说?”

“很好吃。”

学姐抬起眼。

“就这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说“就这样”。

“还有咖喱味刚好,外皮不会软。”

我补充。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听出了替答案增加可信度的意思。

学姐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说话。

三桥凉太在一旁安静地削土豆。

安静得很可疑。

这家伙明显在偷听。

“仓桥同学。”

“是。”

“你觉得这个反馈不够吗?”

我愣住。

“不够……倒也不是。”

“那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在意?”

“我看起来有吗?”

学姐微笑。

“有。”

三桥凉太也点头。

“超有。”

“你闭嘴。”

“我只是辅助证明。”

三桥学姐合上笔记本。

“试吃反馈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很多层次。有的人会认真说口感和味道,有的人只会说好吃或不好吃。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用料理部的标准回答。”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正常人不会因为一个同学说“很好吃”就陷入精神分析。正常人会点头,说谢谢,然后把这条反馈写进笔记。

问题是,我最近一碰到白石同学相关事项,就很难继续自称正常人。

“不过。”

学姐把笔记本还给我。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具体的反馈,下次可以换一种问法。”

“换一种?”

“不要问‘味道怎么样’。”

她说。

“这种问题太大了。对方很容易只回答‘好吃’或者‘普通’。”

“那该怎么问?”

“问具体一点。”

学姐竖起一根手指。

“比如,‘外皮凉掉之后还脆吗?’或者‘如果当成午后点心,分量会不会太重?’又或者‘这个适不适合推荐给不太常吃油炸物的人?’”

我沉默。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非常料理部。

非常专业。

非常正当。

同时,也非常危险。

因为它给了我下一次询问的理由。

学姐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继续说:

“有些人愿意回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给她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方向,对方也会轻松一点。”

三桥凉太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你这是在教仓桥搭讪吗?”

“凉太。”

“是。”

“土豆皮削到垃圾桶里,不要削到料理台上。”

“对不起。”

学姐依旧微笑。

可是她的微笑威力足以让亲弟弟瞬间闭嘴。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换一种问法。

给对方一个更容易回答的方向。

这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反馈收集技巧。

可我的脑子里自动出现了另一个解释。

白石同学也许愿意回答,只是我的问题太大,她才只能退回最安全的答案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又在给期待找台阶。

我当然可以把它包装成“让问题变得简单一点”。

听起来温和。

听起来正当。

也听起来很危险。

比如,不问“好不好吃”。

问:

“咖喱味会不会重?”

“放凉了还能接受吗?”

“如果是小份的,会不会比较容易吃?”

等等。

“小份”?

为什么我要想到小份?

喂喂喂,悠真,你自己一直吃的是大份吧。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已经自动朝着“适合白石同学”的方向滑过去。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我把笔记本合上。

“仓桥同学?”

三桥学姐看着我。

“没事。”

我说。

“我只是觉得,下次可以试试。”

“嗯。收集反馈本来就是为了下次改进。”

学姐点头。

“料理就是这样。一次做不好也没关系,知道哪里不合适,下一次调整就好。”

料理就是这样。

人际关系不是。

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

料理可以通过调整盐量、火候、分量、油温来改进。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要怎么调整?

靠近一点。

远一点。

说得具体一点。

问得温柔一点。

给对方更多选择。

让她不必担心别人目光。

如果把这些当成食谱,也许真能拼出一套“不会让白石同学困扰的接近方式”。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后背微微发凉。

因为它听起来很周到。

也正因为听起来太周到,所以可怕。

晚上回家后,凛音坐在客厅看书。

我刚进门,她抬起头。

“哥哥。”

“干嘛?”

“你今天的表情很失败推销员。”

“这是什么表情分类?”

“想卖出去,但客人只说‘我再考虑一下’。”

“你的比喻精准得让人讨厌。”

“所以失败了?”

“什么失败?”

“和那个女生说话。”

“……”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凛音点头。

“说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哥哥今天没有一进门就说‘我回来了’,而是先叹气。通常代表外面发生了需要自我反省的人际问题。”

“你这种能力能不能用在学习以外的正面领域?”

“我学习也很好。”

“可恶。”

我走进客厅,把书包放下。

凛音合上书。

“所以呢?”

“只是问了料理部试作品反馈。”

“她怎么说?”

“很好吃。”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挺好。”

我沉默。

凛音盯着我。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三桥学姐。不同的是,三桥学姐会用微笑包装压力,凛音连包装都懒得用。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期待她说点特别的?”

“……”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问这个?

难道我的脸上写着“期待白石澪说特别反馈的愚蠢男高中生”吗?

如果真写了,麻烦告诉我用什么洗面奶能洗掉。

“我没有。”

“又来了。”

凛音靠回沙发。

“哥哥,你的‘我没有’已经变成反向证明了。”

“那我以后说‘我有’?”

“那会更恶心。”

“你要求太高了。”

凛音翻开书。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人只说‘很好吃’,也许就是只想说到那里。”

她看着书页,平静地翻过一页。

“不要因为自己想听更多,就假装对方没表达清楚。”

我站在原地。

这句话很短。

可它很准,正好落在我今天一直试图绕开的地方。

白石同学真的表达不清楚吗?

还是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很好吃。谢谢你。”

这句话也许不是空。

也许它的意思就是:

我收到了。

我礼貌回应了。

到这里为止。

是我觉得不够。

是我想听更多。

是我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只有我能听见”的回答。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坐到沙发另一边,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凛音看着书,忽然说:

“不过。”

“不过?”

“如果你真的想问,就问清楚一点。”

我看向她。

凛音依旧没有抬头。

“不要绕来绕去。不要摆出‘我其实懂你’的脸。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塞进问题里。”

“那要怎么问?”

“问你真的需要知道的事情。”

“比如?”

“比如你是料理部,就问料理部需要的反馈。”

她顿了一下。

“不要问你自己想知道的秘密。”

我说不出话。

凛音翻过一页。

“还有,别老盯着女生看。很恶心。”

“我没有。”

“今天第几次?”

“……我去洗手。”

我逃进洗手间。

关上门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普通男高中生。黑发,制服,表情有点疲惫。眼神一看就刚被亲妹妹训过。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让大脑清醒了一点。

凛音说得对。

三桥学姐也说得对。

如果要问,就问料理部需要的反馈。

不要问她的秘密。

不要期待她露出特别的表情。

不要把“很好吃”当成自己不满意的答案。

可是。

可是如果下次真的还有机会,我应该怎么问?

我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我。

我在心里默默列出问题。

外皮放凉后还脆吗?

分量会不会太重?

咖喱味是不是刚好?

如果做成更小份,会不会更容易入口?

如果不想在别人面前吃,带回家会不会方便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出现时,我停住了。

不对。

这已经不是料理部反馈。

这是在替她安排。

我差点又往那条路上走了。

我用毛巾捂住脸。

真麻烦。

我真的很麻烦。

隔天早上,我把昨天的反馈整理给三桥学姐。

料理部决定下次继续试作咖喱可乐饼的改良版。

这应该只是普通社团活动。

但当三桥学姐问:

“仓桥同学,下次也麻烦你帮忙收集反馈,可以吗?”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白石同学昨天的回答。

很好吃。

谢谢你。

还有凛音的话。

别人只说到那里,也许就是只想说到那里。

我应该拒绝吗?

拒绝很简单。

说最近有事。说作业多。说自己不是正式部员。说让三桥凉太去。

这些理由都成立。

可是我最后还是点了头。

“可以。”

说出口后,我立刻在心里补充:

这是为了料理部。

不是为了白石同学。

真的。

只是为了改良试作品。

只是为了收集反馈。

只是因为三桥学姐拜托了我。

只是因为我刚好比较会和班上同学说话。

我没有期待什么。

我没有想从白石同学那里听到特别的话。

我没有想成为最先让她开口的人。

我没有。

可是,当放学后的料理部再次飘起咖喱的香气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敞开的门。

走廊上没有白石同学的身影。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点失望。

人类真是无可救药。

而我,大概正在把“料理部反馈”这个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一点一点地,变成靠近白石澪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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