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音曾经给过我一个非常正确的建议。
“比如你是料理部,就问料理部需要的反馈。不要问你想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非常正常。
非常理性。
非常有初中女生不该拥有的成熟。
当然,考虑到仓桥凛音平时的发言包括但不限于“哥哥你活得很客服”“你不是会读空气,你是被空气支配”“别把别人的沉默当成等待你上场的开幕音乐”,所以她偶尔说出过于正确的话,也不算什么怪事。
重点是,我已经清楚地明白了。
这是劝告。
劝告,是妹妹拼尽全力拉住哥哥,不让他坠入社交死亡深渊的行为。
她站在悬崖边,抓住我那只已经开始往下滑的手,咬牙切齿地说:
“哥哥,不要过去。那边是‘自以为温柔其实很恶心的男高中生’的深渊。”
虽然她本人绝对不会用这么温柔的措辞。
大概率会直接说:
“哥哥,你再往前一步就很恶心。”
相比之下,三桥琴音学姐做了什么?
她没有拉住我。
她给了我一张地图。
“如果同学愿意给反馈,记得问具体一点。”
“比如外皮放凉以后怎么样,咖喱味会不会太弱,大小是否方便入口。”
“不过,如果对方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多么正确。
多么温柔。
多么专业。
问题是,这不是劝告。
这是方案。
这真的很恐怖。
凛音是在悬崖边拽住我的人。三桥学姐是在悬崖旁边微笑着递给我登山绳、安全扣和路线图的人。
“仓桥同学,注意安全哦。”
不不不不不。
不要给我安全设备。
没有安全设备,我可能还会因为害怕而退回去。一旦装备齐全,人类就会产生“我可以试试”的错觉。
文明的发展史,本质上就是人类在获得工具之后不断把自己送往危险场所的历史。
火。
车轮。
飞机。
智能手机。
以及料理部试吃反馈表。
全都很危险。
所以,我决定了。
暂停。
暂时停止。
至少今天不要主动找白石同学说话。
不要用料理部作为借口。
不要问“昨天那个咖喱可乐饼怎么样”。
不要追问外皮、咖喱味、大小、温度。
更不要问她为什么总是看食物。
昨天我已经问过一次了。
她回答了。
“很好吃。谢谢。”
虽然那个答案空得只剩“我觉得很好”式读后感的程度。
但她确实回答了。
而我也确实不该继续追。
如果别人给了你一个礼貌到不能再礼貌的答案,那它很可能是在门口挂上了“本话题到此结束”的告示牌。
这里必须停。
没错。
停下。
我是可以停下的。
我不是那种一旦产生好奇心就会不断逼近别人私人领域的人。
我拥有理性。
拥有常识。
拥有妹妹的毒舌警告。
拥有昨晚把手机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仍然没有打开相册的自制力。
虽然最后一个听起来不是很值得骄傲。
总之,今天的目标是:
正常上学。
正常听课。
正常去料理部。
正常回家。
不要主动靠近白石澪。
不要。
绝对不要。
我推开教室门时,早晨那点湿润的凉意还没散干净。
春天快要往下一段季节滑过去了。早上还有点冷,中午就开始热,傍晚又突然变成“你为什么没带外套”的背叛型气候。
这种季节和人际关系一样麻烦。
你以为它稳定了,它马上给你一个温差。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高梨趴在桌上,灵魂还没从床上成功下载到身体里。濑川在后排和几个男生聊昨晚的篮球比赛,声音大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体育馆带进了教室。
小野寺花音和相川纱季,还有另一个女生佐藤美奈,正站在靠窗一侧聊天。
白石同学还没来。
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马上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一张黄牌。
不要刚进教室就确认白石同学在不在。
这和“我没有在意”不兼容。
不过,人的眼睛有时会自己工作。
我也不能因为眼睛尽职尽责,就把它开除吧。
我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挂好。
高梨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脸。
“早,仓桥。”
“早。你昨晚被最终 Boss 打到天亮了?”
“差不多。”
“真打到天亮?”
“差一点就过了。”
“所以没过?”
“没有。”
“那你这不是差一点,是彻底失败。”
高梨露出疲惫又满足的笑容。
“青春就是不断挑战不可能。”
“你说的青春是不是指熬夜打游戏?”
“不要拆穿青春。”
我把课本拿出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白石同学的座位。
空的。
再次黄牌。
已经快要罚下了。
这时,小野寺那边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们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但早晨教室还没完全吵起来,所以女生之间的对话很容易飘过来。
“白石同学今天也还没来呢。”
说话的是佐藤美奈。她是小野寺经常一起行动的女生之一,头发扎成短马尾,说话比小野寺直接一点,但不算坏人。
至少目前为止,还没表现出会在校园恋爱喜剧里承担恶役女配的气质。
当然,现实里没有那么方便的分类。
“还没到迟到时间啦。”
小野寺笑着说。
“白石同学平时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来。”
“花音你真的很有耐心。”
佐藤美奈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挺难相处的。”
我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不。
准确来说,是心脏先停了一下,然后手才跟着停。
相川纱季靠在桌边,语气比佐藤冷静。
“也不能这么说吧。白石同学只是比较不主动。”
“那不就是难相处吗?”
佐藤美奈小声说。
“上次午休也是。花音好心叫她一起吃,她笑得是很好看啦,可是那个笑容,总觉得……”
她卡了一下,努力挑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
“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那种标准微笑?”
相川替她补充。
“对对,就是那个。”
小野寺有点困扰地笑了。
“可是刚开学嘛,她可能还不习惯。大家慢慢熟起来就好了。”
“小野寺,你真的适合去当班级天使。”
相川纱季说。
“可我觉得,有些人根本不是慢热,是没打算热。”
“纱季。”
小野寺轻轻叫了她一声。
相川耸了耸肩。
“我没恶意。事实就是这样而已。”
佐藤美奈压低声音。
“而且她每次都一个人吃饭,别人叫她又拒绝。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不叫她,别人看了会觉得我们孤立她。叫她,她又一副很勉强的样子。”
“她没有摆出很勉强的样子啦。”
小野寺说。
“她只是……”
“只是很完美地拒绝?”
相川说。
小野寺沉默了一下。
“……你们不要这么说嘛。”
她的声音有点弱。
我看着摊开的课本。
上面印着今天要用的英文课文。单词整整齐齐排在纸上,每个字母都有自己的位置。
非常令人羡慕。
人际关系就不能也这样吗?
主语,谓语,宾语,修饰语。
谁做了什么。
谁觉得怎样。
谁有没有恶意。
谁受到了伤害。
全部标清楚。
这样大家就不用靠猜了。
佐藤美奈说白石同学难相处。
这句话本身不算过分。
因为白石同学确实不太好相处。
她礼貌,但不靠近。回应,但不给入口。不冷酷,却把门关得很轻,轻到你甚至不好意思说她拒绝了你。
这种人当然会让别人困扰。
而小野寺也确实是真心想让她融入班级。
问题是,真心和正确之间并没有必然关系。
这点我昨晚才刚刚学习过。
学费是一份咖喱可乐饼和半夜的辗转反侧。
教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白石同学走了进来。
女生们的对话很自然地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刚好在意,大概不会察觉。
白石同学和平时一样走进教室。她向门边的同学轻轻点头,黑色长发顺着肩侧滑下。制服没有一点凌乱,手里拿着书包和一本薄薄的文库本。
她没有看向小野寺她们。
也没有看向我。
当然,为什么要看我?
我们只是普通同班同学。昨天我问了她一个料理部反馈问题。她回答了“很好吃”。
这段互动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大概连脚注都排不上。
白石同学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她先把文库本放进抽屉,然后拿出笔袋,接着拿出今天上课要用的课本。
整个过程安静、熟练、没有多余动作。
可是我注意到,她今天带来的水不是平时那种矿泉水。
是一瓶透明的柠檬风味气泡水。
瓶身上写着“春季限定”。
我盯了半秒,立刻移开视线。
又一张黄牌。
恭喜仓桥悠真把自己的眼睛罚下场。
不能这样。
我决定今天停止主动靠近她。
停止追问。
停止分析。
停止把她手里的饮料当成线索。
人不是侦探小说。
就算她买了柠檬气泡水,也不代表这瓶饮料是作者精心埋下的伏笔。
当然,我现在正在一本青春恋爱喜剧里一样的人生中,这句话没有说服力。
班主任进来发通知。
内容包括正式社团招新、接下来的小测安排、大扫除,以及期中考日期。
教室里立刻出现了几种典型反应。认真型学生开始记日期。现实逃避型学生假装没听见。运动社团型学生关心社团招新会不会和训练冲突。高梨这种游戏型学生则露出“考试这种支线任务为什么不能跳过”的表情。
我属于表面认真记日期,内心已经开始计算料理部活动会不会因为考试减少的类型。
不对。
为什么要计算料理部活动?
因为我是料理部准成员。
这很合理。
绝对不是因为料理部活动减少,就会减少我拿试作品给白石同学的理由。
没有。
我没有。
早上的课程平安过去。
至少从外表看平安。
英文、数学、现代文,顺序挤在脑子里,最后只留下板书和作业的残影。
高梨在现代文课上被老师点名读课文时,声音虚得让人怀疑他刚从井里爬出来。濑川在数学课后宣布自己和函数正式断绝关系。三桥凉太在课间跑来问我今天去不去料理部。
“今天应该不去。”
“欸?为什么?”
“三桥学姐不是说今天没有正式活动吗?”
“没有正式活动,不代表姐姐不会突然发动非正式活动。”
“你把你姐说成随机刷新的野外 Boss 了。”
“比那个可怕。野外 Boss 至少会出现在地图上,姐姐会直接出现在你背后。”
三桥左右看了看,显然已经开始防备三桥琴音学姐从讲台阴影里走出来。
“不过你今天不去也好。”
“为什么?”
“你最近看起来很累。”
“我有吗?”
“有。那种进入恋爱喜剧主线之后,虽然嘴上说‘我只是普通同学’,但旁白已经开始变长的男主。”
“不要用你那套轻小说理论解释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最近确实很轻小说。”
“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把你昨天削成陨石的土豆告诉全班。”
“那是艺术。”
“是土豆的受难史。”
三桥闭嘴了。
他离开后,我再次提醒自己:
暂停。
今天不要主动靠近白石同学。
这个决定在午休前一直维持得很好。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变成另一种生态系统。有人拿出便当,有人冲向食堂,有人讨论便利店,有人开始排队去自动贩卖机。高梨从书包里拿出面包,表情虔诚得几乎要给它配上一段神圣仪式专用音乐。
我拿出自己的便当。
母亲今天做的是照烧鸡肉和玉子烧。
非常正常。
非常安心。
完全不会引发任何青春事件。
我正准备打开便当盒,小野寺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
“说起来,你们看到了吗?Lunaire 出新款限定了。”
Lunaire。
商店街那家甜品店。
前几天小野寺她们就聊过。
我没有抬头。
真的没有。
我只是用正常吃饭前的动作,把筷子从筷套里拿出来。眼睛看着便当,耳朵作为人体器官擅自接收周围声音,这不是我的责任。
“看到了看到了!”
佐藤美奈的声音立刻亮起来。
“那个草莓焦糖布丁芭菲对吧?照片超可爱。”
“还有樱花奶油千层。”
小野寺说。
“可是那个应该是周末限定。”
“周末去吧?”
“去去去!”
相川纱季翻着手机。
“我看评论说他们家的焦糖布丁偏苦,不会太甜。上面还有烤杏仁和莓果酱。”
焦糖布丁。
偏苦。
烤杏仁。
莓果酱。
这些词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威力接近召唤咒语。
我没有看白石同学。
我发誓我一开始真的没有看。
可是下一秒,我听见椅子轻轻后移的声音。
很轻。
也不是濑川那种椅脚和地面进行激烈冲突的声音。
而是有人非常克制地站起来。
我抬起眼。
白石同学站了起来。
她的便当还没有完全打开。筷子放在便当盒旁边,水瓶也还在桌上。
她拿起手帕,轻轻起身。
声音不大。
礼貌。
平静。
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她离开了教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小野寺那边的谈话也停了。
短短一会儿。
在教室里很短。
在心里很长。
佐藤美奈最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我们刚才是不是太吵了?”
小野寺有点不安。
“应该……没有吧?”
相川纱季看向门口。
“她刚才是不是脸色不太好?”
“有吗?”
“我不知道。”
佐藤美奈皱了皱眉。
“可是我们只是聊甜品而已啊。”
“嗯……”
小野寺低头看手机。
她看着手机屏幕,眉头轻轻皱着,真的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了白石。
这就是小野寺花音的问题。
她太容易把别人的后退理解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一点和某个人有点接近。
不。
请不要看我。
我正在吃照烧鸡肉。
我是无辜的。
然而佐藤美奈接下来的话,让我筷子停住了。
“说真的,她有时候也太难懂了吧。”
她压低声音。
“我们只是普通聊天。如果不喜欢,可以说一声啊。突然站起来走掉,反而搞得我们在欺负她一样。”
小野寺小声说:
“美奈。”
“我知道啦,我不是说她坏话。”
佐藤美奈有点不满。
“可是她一天到晚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别人靠近她,她又显得很困扰。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相川纱季没有立刻附和。
她看了白石的座位一眼。
“高高在上倒不至于吧。只是……她真的不太想让别人靠近。”
“那不就是一样吗?”
佐藤说。
“小野寺每次都那么努力叫她,她也没有真的开心过吧。”
小野寺低着头。
“可能是我太多管闲事了。”
“不是花音的问题。”
佐藤立刻说。
“你明明是好意。”
好意。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重重落下。
昨晚,我也用差不多的东西替自己辩解过。
我只是好意。
我只是料理部反馈。
我只是普通同学的关心。
多么万能的词。
万能到有点危险。
因为一旦把某件事称为好意,做这件事的人就很难再被指责。如果对方不接受,反而会显得对方不懂事。
我看着便当里的照烧鸡肉。酱汁颜色很好,鸡肉表面有光泽,玉子烧切得整齐。
可我突然没什么胃口。
不,胃口还在,只是胃里有点沉。
小野寺她们的议论还在继续,但声音更低了。
我没有再听清。
或者说,我不想继续听清。
这种没人是错的局面,最麻烦了,不是吗?
如果她们只是单纯的霸凌,那你完全可以站在公主的面前,大声呼喊。
“请停止这样的行为!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就是因为没有人错,现实才变得格外复杂。
虽然白石同学的确有高岭之花的感觉。
再进一步,她有点冷淡。
再进一步,她很难相处。
我拿起水杯,站起来。
高梨抬头看我。
“仓桥,你去哪?”
“倒水。”
“你的水杯是满的。”
“……顺便走走。”
“饭还没吃完。”
“我想让照烧鸡肉进行短暂冷静。”
“鸡肉需要冷静吗?”
“有些鸡肉的人生比我们复杂。”
高梨露出“这人终于坏掉了”的表情。
我拿着水杯离开教室。
这不是追白石同学。
不是。
我没有跟着她出去。
我只是觉得教室里有点闷。
只是想去走廊呼吸。
只是刚好白石同学也在刚才离开。
这个解释在法律层面大概还站得住。
在凛音面前肯定站不住。
我走到走廊,没有立刻看见白石。
午休时的走廊很吵。有人拿着面包边走边吃,有人从食堂方向回来,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排队。从楼梯口传来运动社团男生大声说笑的声音。
白石同学不在这些声音里。
我本来应该回去。
真的。
如果我是一个能听从理性的优秀男高中生,我此刻应该立刻掉头回教室,继续吃我的照烧鸡肉。
它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因为我的人际关系问题被冷落。
可是脚自己往前走了。
非常糟糕。
人类的脚不应该拥有独立意志。
我沿着走廊走到转角。
特别教室楼方向比普通教室安静很多。午休时很少有人经过那里。
我在楼梯旁停下。
然后,看见了白石同学。
她站在通往特别教室楼的连廊边。
没有哭。
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中庭。
风从连廊另一端吹过,带起她耳边几缕头发。
她手里拿着那块手帕。
手帕被她捏得很轻。
轻到她指尖那点发白如果没被我看见,我大概会以为她只是在普通发呆。
我没有走过去。
这点非常重要。
我停在转角后方,一个不会被她立刻注意到的位置。
……这听起来更可疑了。
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只是停下了。
因为再往前一步,就会变成“仓桥同学为什么每次我离开教室你都在附近”。
这句话一旦成立,我就可以考虑转学了。
白石同学低头看了一眼手帕。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
是一张小小的纸。
仔细一看,其实不是纸。
应该是便利店甜品的宣传券。
粉色边框。
上面印着季节限定字样。
我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从配色和图案看,应该是草莓或者樱花相关。
她看着那张宣传券。
很久。
然后,把它慢慢折起来。
只是折起来,放回口袋。
这个动作非常自然。
却比刚才站起来离开教室更让我在意。
她不是讨厌甜品话题。
至少不是单纯讨厌。
如果只是讨厌,她不会随身带着那张宣传券。
那她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小野寺她们太吵?
因为被甜品话题打扰?
因为不想和她们一起去?
因为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意?
各种猜测没完没了地往外冒。
停。
停下。
不要继续。
凛音说过,不要问自己想知道的秘密。
可是我现在连问都没问,只是站在远处看见了她拿出一张宣传券。
这算什么?
不算吧?
算吗?
就在我进行自我审判的时候,白石同学忽然转过头。
我反射性后退半步。
迟了。
她看见了我。
我当场僵住。
非常尴尬。
如果此刻有谁经过,就会看见同班的仓桥悠真站在转角旁,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水的杯子,表情糟糕到足以被当场盘问。
白石同学看着我。
我看着白石同学。
不对。
不能一直看。
视线要移开。
可是移开到哪里?
墙?
地板?
杯子?
为什么我最近总在思考眼睛应该放在哪里?
人类进化了这么久,居然没有自动视线管理系统,实在是重大的设计缺陷。
“仓桥同学。”
白石同学先开口。
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你来这里吃午饭吗?”
我手里拿着水杯,没有便当。
这个问题很温柔。
她给了我一个台阶。
虽然这个台阶薄得几乎站不住,但至少比“你为什么在这里”要仁慈得多。
“不。”
我说。
“我只是出来倒水。”
白石同学看了一眼我的水杯。
杯子是满的。
“……顺便。”
我补充。
补充完,我想撤回。
这句话没有任何帮助。
白石同学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轻轻点头。
“这样啊。”
又是结束对话的语气。
我应该说“那我先回去了”。
现在立刻说。
说完转身。
回教室。
吃照烧鸡肉。
过上正常生活。
可是我的视线落到她口袋的位置。
刚才那张宣传券已经不见了。
我脑子里的火苗,在这一刻又轻轻烧起来。
不是那种“我要立刻揭开她的秘密”的愚蠢火焰。
是一点非常小、非常烦人的亮光。
她明明在意。
她明明带着那张宣传券。
她明明因为甜品话题站起来离开。
可她什么都不说。
不加入。
不反驳。
不解释。
只是一个人走到这里,把宣传券折起来。
如果这不是“有什么”,那什么才算“有什么”?
我差点开口。
差点问:
“你也想去 Lunaire 吗?”
差点问:
“刚才她们聊甜品的时候,你是不是……”
差点问出所有不该问的问题。
但我想起凛音的话。
不要问你想知道的秘密。
我把话咽回去。
几乎是硬生生地咽回去。
然后,我说:
“刚才教室有点吵。”
白石同学看着我。
我尽量让声音普通。
“我也觉得有点闷,所以出来了。”
这是谎言。
不完全是。
教室确实有点闷。
只是闷的不是教室。
白石同学停了一下。
“是吗。”
“嗯。”
对话到这里结束。
正常。
安全。
没有越界。
我应该满意。
可是白石同学忽然说:
“仓桥同学。”
“嗯?”
她看着楼下中庭,没有看我。
“你不用每次都替别人找理由。”
我怔住。
她说得轻飘飘的。
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的羽毛,却正好落在我最不想被碰到的位置。
“我没有……”
话出口前,我停住。
我没有。
又是这句话。
它最近出现得太频繁,已经快失去作为否认的功能了。
白石同学转过脸,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责备。
只是平静地看了我一眼。
“抱歉。”
她说。
“我不是想说教。”
“不。”
我握着水杯。
“没关系。”
我们之间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在喊朋友名字,远处自动贩卖机吐出饮料。我握着水杯,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离开。
于是我说:
“那我先回去了。”
白石同学点头。
“嗯。”
我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我听见身后很轻的声音。
不是叫住我。
也不是叹气。
只是手指轻轻捏住塑料包装或纸张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这值得表扬。
如果今天晚上凛音问我有没有做恶心的事,我至少可以说:
“我没有回头。”
她大概会说:
“哥哥,你的合格线已经低到地面以下了。”
但没关系。
人类总要从低处开始成长。
回到教室时,高梨正在偷吃我的玉子烧。
我站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含着半块。
“……”
我看着他。
“高梨。”
“我可以解释。”
“请。”
“你的玉子烧看起来很孤独。”
“所以你决定陪它?”
“我是在拯救它。”
“不要用拯救包装偷吃。”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愣了一下。
高梨眨了眨眼。
“仓桥?”
“没事。”
我坐回座位。
便当已经有点凉了。照烧鸡肉表面的酱汁不再那么亮,玉子烧少了一块。高梨罪证确凿。
小野寺她们那边已经不再聊甜品。
话题换成了期中考和大扫除分组。
白石同学还没回来。
她的便当盒依然开了一半。筷子整齐地放在旁边。柠檬气泡水瓶身上凝着一点水珠。
我看着自己的便当,夹起一块照烧鸡肉。
味道很好。
鸡肉有点凉,但咸甜刚好。酱汁里姜味很淡,米饭吸了一点汁。
普通地好吃。
我咀嚼着,忽然想起昨天白石同学说的那句:
“很好吃。谢谢。”
很好吃。
这几个字有时候可以是真的。
也可以是礼貌。
可以是结束。
可以是防线。
可以是“请不要再问了”。
我本来决定今天暂停。
不要主动靠近白石同学。
不要用料理部当借口。
不要问自己想知道的秘密。
我确实做到了。
至少形式上做到了。
可是问题在于——
有些事情,一旦你看见了,就很难装作没看见。
白石同学听见甜品话题时站起来的动作。
女生们小声议论时的语气。
她在连廊里拿出的那张宣传券。
还有她说的那句:
“你不用每次都替别人找理由。”
这些全都成了小小的火星,落进我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地方。
火没有烧起来。
还没有。
但我知道,它没有熄灭。
午休结束前,白石同学回来了。
她走进教室时,小野寺立刻看向她。
“白石同学,你没事吧?”
白石停了一下。
随后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礼貌微笑。
“嗯。没事。”
“刚才我们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
白石说。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完美的回答。
不给谁添麻烦。
不给谁责任。
不给谁入口。
小野寺松了口气。佐藤美奈也移开视线,这件事在她们那里暂时结束了。
白石坐回座位。
她打开便当。
吃得很慢。
不是优雅意义上的慢。
而是每一口都要确认过才会继续。
夹起一小块菜。
放入口中。
咀嚼。
停顿。
咽下。
然后下一口。
我只看了一眼。
真的只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让我再次想起她看咖喱时的表情。
不只是渴望那么简单。
也不是讨厌。
更接近于,她正在和什么东西保持距离。
一段既熟悉又陌生的距离。
下午课开始前,我在笔记本角落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旁边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
暂停。
我看着那两个字。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要放弃。
写完之后,我立刻把那一页翻过去。
这行为非常可疑。
凛音看见会冷笑,三桥看见会说“伏笔回收了”,高梨看见大概会问“你在写什么?攻略路线吗?”
我谁都不想给看。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暂停。
不要放弃。
听起来很有耐心。
也很接近一种更糟糕的执着。
放学后,三桥凉太又来问我:
“仓桥,今天真的不去料理部?”
我看向窗外。
白石同学正在收拾书包。她把那瓶柠檬气泡水放进包侧袋,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
我收回视线。
“今天不去。”
“哦。”
三桥眯起眼。
“你这表情可不是不去。”
“什么意思?”
“那种嘴上说今天不进迷宫,但已经在脑子里画地图的人。”
“你的比喻越来越烦了。”
“因为越来越准?”
“因为越来越烦。”
三桥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我收拾好书包。
今天我没有去料理部。
没有拿试作品。
没有问反馈。
没有主动找白石同学继续说话。
从表面上看,我成功暂停了。
可在回家的路上,我路过 MINI SUN 便利店。
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宣传海报。
春季限定甜点。
草莓焦糖布丁芭菲。
樱花奶油千层。
数量限定。
我停下脚步。
看了那张海报一会儿。
然后想起白石同学口袋里那张粉色边框的宣传券。
想起她离开教室时没有打开的便当。
想起女生们说她高高在上。
想起她说我不用每次都替别人找理由。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早上立下的决心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像是便利店门口的海报。
纸上写着:
暂停。
风一吹,就开始抖。
我站在门口,没进便利店,也没买甜点,视线一直停在那张海报上。
然后在心里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本来想停下。
可是今天发生的事,又把那团火点亮了。
料理部反馈、三桥学姐给的方案、凛音今天不在旁边骂我,这些都只是外壳。
真正的原因,是我看见了。
白石澪在意。
她把“在意”藏得太深。
而我明明知道不该继续靠近,却还是开始想:
如果我能找到一个不伤害她的方式呢?
这个想法刚出现,我就知道。
糟了。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冲动。
而是人类总能替自己可能会伤害别人的冲动,想出一个听起来很温柔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