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大帐已收拾整洁,成吉思汗端坐主位,传召拖雷、郭靖入见。
二人全身披甲,头戴铁盔,面上傩面未摘,望去威风凛凛,煞气逼人。
“参见父汗。”二人同声行礼,随即摘去傩面、卸下头盔。成吉思汗一见,顿时愕然。
不料二人皆剪去长发,留作利落短发,模样新奇。成吉思汗忙问道:“你二人为何髡发?”
郭靖躬身答道:“禀大汗,是孩儿的主意。后营瘟疫多由蚊虫传播,孩儿下令全军将士短发剃头,以防蜱虫、跳蚤寄身致病。”
成吉思汗更有兴致:“女子又当如何?”
“孩儿以母亲与华筝公主为表率,令她们每日沐浴,以皂豆、胰子净身,以此保持洁净健康。眼下战事紧迫,条件简陋,待大军休整之时,孩儿仍请下令,让男丁也轮换沐浴,保持健康的身体方能保持战斗力。”
“保持健康,方能保持战斗力。”这句话正中成吉思汗下怀。
“不错。这几日你辅佐拖雷整顿后营,处置瘟疫,我已得到详细禀报,甚是欣慰啊!”
铁木真转而看向拖雷:“老四,你怎也剪成这般模样?”
拖雷诚恳回道:“回父汗,后营瘟疫爆发,乃儿臣治军不严之过。儿臣剃发,一为以身作则,使将士无由不遵军令;这二嘛……”他看了看郭靖,郭靖朝他努了努嘴,“二为剃发明志,时刻铭记此错,提醒自己再立新功好能将功补过。”
“哼!”成吉思汗一声冷哼,显然余怒未消,“还知道将功补过?此番军争,你因后营迟缓险些酿成大祸,幸而补救及时,谈不上分毫功劳。”
他再看拖雷与郭靖,目光微缓:“这发型初看怪异,细看倒也干净精神,颇为妥帖。”
拖雷忙道:“我俩的头发,都是华筝修剪的。她手最巧了。”言罢还傻笑着挠了挠头。
成吉思汗闻言,不禁会心一笑:“甚好,干净利索。等班师回营,我也剪一个,凉快。”
二人亦随之而笑,帐中凝重的气氛顿时松缓了不少。
成吉思汗收敛笑意,语气复归严肃:“此次救驾,首功是郭靖,与你无关。你可有话说?”
郭靖一怔,拖雷却立刻明白,这是父汗给的台阶,当即躬身道:
“父汗赏儿臣,或是赏郭靖,在儿臣心中并无分别。郭靖救父汗之举,早已名扬全军。儿臣若恬不知耻争抢功劳,莫说儿臣无颜,便是草原上的牛马知道了,都要来把儿臣顶得无地自容了。”
“哈哈,亏你还有自知之明。”成吉思汗难得大笑,“拖雷援护及时,但前有治军过失,不赏不罚。郭靖智勇兼备,护驾有功,封为敏罕那颜,加号古列坚,辖五千户。”
郭靖连忙跪地叩首:“孩儿谢大汗赏赐。”
他此刻尚不知,这封号与兵权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
同日受封的,还有那五百死战护营的卫士,尽数封为札温那颜。
木华黎率领主力回营,听闻大营遇袭一事,急入金顶大帐请罪。成吉思汗一笑置之,只令他与拖雷一同抓紧研究床弩,以最快速度修复完善,以便投入接下来针对乌沙堡的攻城战中。
拖雷、郭靖正忙着修复床弩,忽有快马来报:窝阔台已归营。
他不仅安然返回,更带来两支归降大军——
一支为契丹铁骑,领队是耶律秃花;
一支为汪古部勇士,首领是阿剌兀思。
二人入帐拜见成吉思汗,声言:“我契丹与汪古部,久受女真人欺压压榨,今得遇明主,自愿弃暗投明,归降大汗。”
耶律秃花更献上大礼:契丹与汪古部驻守的金朝西界大青山长城关口,愿为蒙古大军敞开。
成吉思汗龙颜大悦,即刻召集诸将入帐议事,郭靖亦以参谋身份留帐。
待众将到齐,成吉思汗沉声道:“如今我军有两路可选。其一,以床弩强攻,破开乌沙堡;其二,向西绕道,从大青山翻越长城。”
木华黎出列建言:“乌沙堡乃草原入中原咽喉要道,必取无疑。绕路而行,只会拉长战线,夜长梦多总不是办法。不如一鼓作气尽早强攻拿下。”
窝阔台却持异议:“蒙古儿郎性命贵重,优势在于骑兵,骑兵攻城乃是以短击长,徒增伤亡。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成吉思汗最终拍板:
“长城必越,乌沙堡必取。我军可两全其美——绕道翻越长城,再迂回夹击乌沙堡。”
诸将齐声领命,再无异议。
方略既定,窝阔台忽然话锋一转,旧事重提:“父汗,拖雷延误军情、致使大营遇险,此事如何处置?”
成吉思汗淡然道:“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窝阔台躬身道:“无论如何,随拖雷一同历练的少年勇士,皆有死战之功,当有所封赏。”
成吉思汗认为窝阔台所言在理,于是令拖雷麾下伙伴入帐受封。
察罕、客台、忽突儿、孛罗忽、脱欢,依次受封札温那颜。
轮到曲出律,他满面喜色,正欲叩首谢恩,窝阔台忽然厉声喝令:“来人,将曲出律拿下!”
四名金甲武士应声冲入,将曲出律狠狠按倒在地。
曲出律又惊又怒,嘶声大喊:“为何擒我?我何罪之有!”
成吉思汗亦皱眉看向窝阔台:“这是为何?”
窝阔台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完颜兀奴能精准突袭大营,必是有人暗中通敌泄密。拖雷后营莫名爆发瘟疫,亦绝非偶然。我军各营安然无恙,唯独拖雷后营遭疫,分明是有人蓄意投毒。”
他目光如刀,落在曲出律身上:“曲出律本是乃蛮部太阳汗之子,身负杀父之仇,伺机报复,加害大汗,嫌疑最大。”
拖雷大惊,急忙跪地叩首:“父汗,冤枉!曲出律与儿臣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绝不可能加害父汗!草原各部归降的孤儿众多,克烈部、塔塔儿部子弟皆在军中,为何独独怀疑曲出律?”
曲出律奋力挣扎,高声自辩:“我不服!我一直驻守本部营中,是华筝公主传令,我才与伙伴们前往后营相助于拖雷。此前我从未踏足后营,何来投毒之说?窝阔台,你拿不出证据,休要冤枉我!”
窝阔台冷声道:“你一个乃蛮部的遗子,这一条,便是证据。”
曲出律目眦欲裂,声泪俱下:“你们可以说我心怀旧恨,这一条我认!但乃蛮部和乞颜部的旧仇只是其一,我乃蛮部与塔塔儿人、与斡亦剌部亦有仇恨,从祖辈到父辈,我们互相抢夺,互相伤害,冤冤相报。而今日已不同往昔,今日草原早已一统,我们都是蒙古人。每个部落的孩子从小都在一起长大。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仇人,只有族人。而这一切都是成吉思汗给的。我没有理由去伤害一个带给了我们太平日子的大汗。”
帐中诸将闻之动容,纷纷跪地叩首:“请大汗明鉴!”
成吉思汗眼神微闪,心弦似被触动。窝阔台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种种迹象表明,必有内奸作祟。曲出律嫌疑最重,绝不能轻饶。”
他环视众人,最后看向成吉思汗,一字一句道:
“宁可枉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
成吉思汗身躯微震,缓缓点头。
此语最刺郭靖——这绝非当世之言,令他对窝阔台生出极深的疑虑与寒意。
成吉思汗最终下令:“曲出律确有重大嫌疑。他是拖雷部属,便交由拖雷自行处置。”
窝阔台的毡房内,脱列哥那正低头打扫。窝阔台与郭靖并肩而入,谈笑自若。
郭靖见了脱列哥那,连忙拱手行礼:“小弟,见过嫂子。”
脱列哥那又惊又喜,连忙回礼:“这不是靖儿吗?快请进。”
话音未落,五岁的贵由跌跌撞撞跑出来,伸着小手:“叔叔,叔叔,抱抱!”
郭靖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将孩子抱起。
脱列哥那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就黏你。只是现在又该如何称呼才好?是依旧叫五叔,还是叫大姑父?”
窝阔台笑着打圆场:“叫什么都使得,都是一家人。”
郭靖连忙应道:“三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郭靖放下贵由,小孩子立刻跑到空地中央,张开小手转了一圈,随即摆出一招稚嫩掌法,口中念念有词:“第十八式,神龙摆尾!”
跟着模仿龙吟之声,“哦哦”低啸,模样憨态可掬。
脱列哥那忍俊不禁:“如今草原上的孩童玩耍,个个都模仿五叔救大汗的英姿。你已是草原家喻户晓的大英雄了。”
窝阔台打趣道:“现在草原少年子弟,都不愿跟木华黎学龙象般若功了,都吵着要拜你为师呢。”
脱列哥那顺势笑道:“那敢情好。无论如何,也得让贵由做你第一个弟子。”
贵由立刻有模有样地跪地磕头,郭靖手忙脚乱将他扶起:“嫂子发话,小弟不敢推辞。”
窝阔台挥手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今日我与老五在家中饮酒,煮些羊肉汤便是。”
脱列哥那应下,抱着贵由退出毡房,只留窝阔台与郭靖二人独处。
窝阔台为郭靖斟满马奶酒,郭靖忽然神色一冷,环顾四周无人,冷不丁开口:“宫廷玉液酒?”
窝阔台一愣:“什么酒?这是马奶酒。难不成在你眼里,还比不上你们汉人宫廷里的美酒?”
郭靖不死心,又补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
窝阔台满脸茫然:“什么命?”
郭靖心中一松,彻底打消疑虑,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三哥这里的酒,格外香醇,就仿佛是汉人宫廷里给皇上喝的一般。”
窝阔台哈哈大笑:“喜欢便多饮几杯,走时让你嫂子给你多装几桶带着就是了。”
与此同时,成吉思汗册封郭靖的诏令,早已传回斡难河老营。
李萍在帐中刚接到喜讯,帐外便传来仪仗之声。成队金甲武士护卫而来的正是大妃孛儿帖,身后跟着含羞带怯的华筝,扯扯、阿剌海两位公主紧随其后看热闹,忽兰侧妃步伐沉稳,笑意温婉,一看便是通透圆滑、善于应酬之人。
忽兰抢先上前,拉住李萍的手,热情笑道:“妹妹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前线屡立奇功,如今整个草原,都在传颂郭靖的英雄事迹。”言到此处,忽兰侧妃看看孛儿帖,孛儿帖微笑示意忽兰继续,“大汗已亲赐古列坚名号,大妃最是重视,特带公主们与我这个嘴欠的,一同前来道喜。”
李萍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连忙要行跪拜大礼:“大妃、侧妃驾临,老身惶恐。”
华筝急忙上前扶住:“阿妈,草原不兴这个。”
忽兰笑着看向孛儿帖:“你瞧瞧,还没过门,就一心向着婆婆了,看来是真急着做新娘啦。”
华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躲到李萍身后,不敢露头。
侍卫们迅速支起伞盖,孛儿帖与忽兰并肩而坐,李萍陪坐一侧,华筝在旁侍奉,案上摆满鲜果点心与马奶酒。
孛儿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带着沧桑:“妹妹,我嘴笨,不如忽兰会说话。华筝是大汗的嫡长女,不像别的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当年怀她与拖雷时,正逢乃蛮部追杀,兵荒马乱,朝不保夕。我一时糊涂,竟在寒冬中将两个孩子弃入河中,片点毛毡都没留下,只盼着她俩能少受些苦,早点回归长生天。”
她说到动情处,泪水潸然:“不料当夜,窝阔台全身赤裸,满身冻伤,用自己皮袄裹着两个婴儿回来,求我收留抚养。我见两个孩子失而复得,于是告诉了窝阔台实情。他那时尚且年幼,却说出‘即便饿死冻死自己,也绝不舍弃弟妹’的话。我痛心疾首,才知自己竟不如孩儿仁厚慈悲。”
众人听之,无不落泪。
毡房之内,窝阔台亲手盛一碗乳白香浓的羊肉汤,递到郭靖面前。
郭靖接过汤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三哥,曲出律是被冤枉的。求三哥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
窝阔台啜了一口马奶酒,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我知道他是冤枉的。因为冤枉他的人,就是我。”
郭靖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窝阔台放下酒杯,目光深邃:“我近来听过一句话——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