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沙虎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痛快!”
窝阔台眯起眼眸,望着帐外虚空,喃喃低语:“世子好算计、好布局。此番放走曲出律、扶植乃余部,无疑是又给我蒙古制造了一个日后的大患。”
完颜康再度为窝阔台斟满酒盏,从容笑道:“殿下此言大谬,此一时,彼一时也。”
窝阔台闻言来了兴致,满饮杯中酒后抬眸问道:“世子何意?愿闻其详。”
完颜康缓缓踱步剖析道:“乌沙堡一役,拖一战成名,出尽了风头。长城右翼防线是您的防区,契丹、汪古二部,皆为您收复,无论从区位上还是形势上,翻越长城、奇袭乌沙堡,派殿下去才是最优解,也是战术常识。可为何成吉思汗偏偏将这份差事硬塞给了本与此事八竿子打不着的拖雷呢?”
窝阔台闻言,心神骤然一沉,眼底笑意尽数褪去,默然不语。
“说明成吉思汗,对储位有所动摇,对拖雷暗生期许,只是心中未定,故而左右观望、暗中权衡罢了。” 完颜康放缓语速,点到即止。
窝阔台眸光一凝,沉声接话:“所以,我还要感谢世子替我养寇自重,免得我将来落了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殿下只说中了一半。” 完颜康唇角笑意更深,“殿下别忘了,当初那曲出律,是何人亲手放走的?”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胡沙虎与窝阔台四目相对,营帐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三人齐齐放声大笑,其中的算计与心机,想必都已尽在笑声之中了。
笑罢,窝阔台端起酒杯,郑重举杯:“敬世子!”
完颜康连忙举杯回敬,胡沙虎亦紧随其后,三杯烈酒相撞,清脆作响。
窝阔台握着酒杯,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玩味地念出一句:“宫廷玉液酒?”
话音落下的瞬间,完颜康浑身一僵,身形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惊恐。
胡沙虎疑惑道:“安答莫非是饮多醉了吧?这是山西正宗老汾酒。”
窝阔台忽然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随手倒置桌面。
哗啦啦一阵轻响,一堆色泽金黄、颗粒饱满的玉米粒,尽数滚落在桌案之上。
完颜康目光死死落在玉米粒上,喉结滚动,忍不住暗自吞咽唾沫。
胡沙虎伸手捻起一粒,放在掌心细细端详,面露诧异,缓缓开口:“这种奇异粮食,是大元帅麾下兵马南下打草谷的时候,从宋地劫回的。听闻被俘宋人所言,此物可磨粉熬粥食用,我只知此物唯有大元帅帐下存有少许,安答哪里得来的此物?”
胡沙虎一拍脑门自问自答起来,“哦!蒙军占了乌月营,那就不稀奇了。安这是拿我这儿炫耀来了。”
“此物唤作何名?” 窝阔台立刻追问。
这一句寻常问话,却让完颜康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浸透衣衫的冷汗方才悄然发凉。
“我依稀听闻,此物名为玉米。” 胡沙挠了挠头回复道。
短暂平复后,完颜康整理思绪,敛去所有异色,重拾从容笑意,看向窝阔台:“眼下有一桩天大的功劳,正摆在殿下眼前,不知殿下可愿搏上一搏?”
窝阔台压下心中杂念,正色道:“世子直言无妨。”
完颜康娓娓道来:“乌沙堡既破,桓州、昌州、抚州三州之地,沃野千里、地势平坦,无山川天险可守,已然门户大开。”
完颜康向窝阔台拱了拱手,“殿下当即刻返回金帐,请命出征,亲自领兵攻取这三州。我金军统帅完颜承裕是个胆小怯懦之人,定会撤走这三州兵马,届时殿下的大军定会势如破竹、一战功成。”
窝阔台眉头微蹙,面露不屑:“这般轻易到手的大功,父汗怕是又会转手赐给拖雷的。”
“殿下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完颜康朗声大笑,“我敢断言,这份差事,必定落到殿下手中。”
他目光坚定,继续剖析:“成吉思汗只要把这三州战事交于殿下,便足以证明,大汗依旧器重于殿下,一战拿下三州沃土,相较于拖雷独取一座乌沙堡,三洲之地和一城之地,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到那时,殿下的储君之位,便稳如磐石、无人可撼了。”
窝阔台闻言豁然开朗,心中大喜,当即起身拱手:“事不宜迟,我即刻返回乌沙堡,向父汗请命!”
完颜康与胡沙虎相视一笑。二人一同起身,送窝阔台走出营帐。
帐外晚风萧瑟,四下无人,窝阔台脚步微顿,贴近完颜康身侧,压低声音私语:“至于那完颜兀奴,你尽管放心。待我击溃完颜承裕之时,必让他们一家整整齐齐。所以,他的性命,我暂且替你保管。”
完颜康淡淡一笑,从容摇头:“殿下多虑了。即便殿下将完颜兀奴交还完颜承裕,晚辈亦有脱身妙计。我今日所为,皆是诚心助力殿下稳固储君之位,别无他图。若殿下依旧对我心存顾忌,那我亦无可奈何。”
窝阔台深深看他一眼,忽而朗声大笑:“好!那你我二人,便心照不宣!”
二人即将分别之际,完颜康忽然开口,轻声唤住窝阔台:“殿下留步,晚辈有四字密语,赠予殿下。”
窝阔台驻足回眸,神色郑重:“世子请讲,我洗耳恭听。”
完颜康轻轻耳语,窝阔台眉头紧锁,满脸疑惑:“此四字密语,是何深意?”
完颜康唇角勾起一抹幽深莫测的笑意,缓缓道:“赠予殿下玉米之人,自然知晓其中玄机。”
成吉思汗的军令很快传下:命三王子窝阔台,领三万右路军,攻略桓、昌、抚三州之地。
接到军令后,窝阔台第一时间找到郭靖,邀请他同行,留在自己身侧担任随军参谋。郭靖稍加思索,欣然应允。
三万蒙古大军浩浩荡荡穿过乌沙堡,向着南方缓缓进发。右路军的行军氛围,和此前拖雷所部截然不同。
在路上,一架由四头公牛牵引的大型行军毡房格外惹眼。毡房内部堆满各类书籍,一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埋首读书,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活脱脱一个书呆子,自顾沉浸在书本之中,与周遭浩荡肃杀的行军队伍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郭靖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一旁已然长成少年模样的拔都见状,主动上前搭话:“五叔,您不必在意他。我阿爸素来如此,只要有书卷相伴,周遭万事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郭靖顺势放眼望向大军侧方,七八千名骑兵脱离主力部队,独自在远处行进。这支队伍不立任何旗号,士兵也毫无规整阵型,散漫无比。
外围的骑兵尽数裹紧厚重皮袄,哪怕当下草原上的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刺骨。一旦队伍变得松散冗长,末尾的骑兵便会不耐烦地甩动马鞭,呵斥身下战马快走几步。整支队伍死气沉沉,毫无军心可言。
“你不必理会他们。”
窝阔台策马巡营归来,停在郭靖身侧,沉声解释:“那是察合台的部队。他向来厌恶术赤,更排斥外族之人。日后你尽量避开他即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弯刀,神色冷悍:“不过如今他也学聪明了,懂得主动避开你了,帮我省去不少麻烦。”
话音落下,窝阔台凑近郭靖耳畔,低声吐出四个字:“黑暗森林。”
郭靖浑身一震,陷入长久的沉思。窝阔台没有催促打扰,只是在一旁打马随行,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老五,不妨说我听听,此四字有何见解?”
身后的拔都好奇心作祟,压低身形侧着耳朵,悄悄策马跟上二人。
郭靖无奈苦笑:“三哥权且当我信口胡言,听个新鲜便好。”
他清了清嗓子:“世间好比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森林,所有人和势力都是手持弓箭的猎人。他们都隐藏着踪迹,小心翼翼在林中潜行。假设我想要寻找同伴,主动点燃了火把,结果会怎样?”
“结果,五叔被射成了刺猬?” 身后的拔都脱口打断了郭靖的话。
窝阔台微微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扬起马鞭抽了一下拔都的屁股,呵斥道:“大人议事,小孩子不要胡乱插嘴。”
拔都挨了一下,反倒傻乎乎咧嘴发笑。
郭靖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没错。我点燃火把,无论初衷好坏,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猎人,都无法判断我的目的。在生存面前,最简单、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除掉我这个未知的威胁。”
窝阔台面色收敛,缓缓接过话头:“我懂你的意思。天下列国林立,本就是这片无情的黑暗森林。没有礼法约束,亦没有道义可言,所有人的第一要务,从来都是自保活命。”
郭靖点点头,补充道:“这片森林最无解的地方有二。其一便是猜忌。你永远摸不透暗处对手的心思,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哪怕自己心存善意、无意纷争,也没办法让别人相信。互相猜忌,永无信任,这是死局。其二,便是强弱无常。今日孱弱的部族,或许短短数年便能崛起,反过来吞并昔日的强敌。强弱之势从来不会一成不变。”
窝阔台立刻接上,语气冰冷:“所以这片森林只有一条生存法则:藏好自己,隐忍蛰伏。一旦发现外来威胁,优先出手铲除。你不主动害人,日后别人壮大,也一定会来除掉你。”
荒原寒风呼啸,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窝阔台长叹一声:“好一个黑暗森林。这从不是虚无妄言,这就是草原逐鹿、天下争霸最赤裸的真相啊!”
郭靖眉头紧锁:“三哥也认同这种纯粹的杀伐之道?”
窝阔台望向南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你们汉人自幼修习儒学,信奉孔孟之道,君臣之义。但我们蒙古人生于草原,隐匿自保,遇敌必诛,这本就是我蒙古立足的根本。昔日草原部落混战,塔塔尔、蔑儿乞、克诸部互相征伐,无一例外。草原资源有限,弱小只会被吞并,想要活下去,只能吞并他人。”
窝阔台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言道:“此番南下征伐金国,本质也是如此。抢占土地、掠夺物资、根除隐患。靖儿,你心怀苍生,想要以悲悯平息乱世。但你要明白,太平从不是乱世自带的天理,而是强者施舍的馈赠。”
窝阔台看向郭靖,“守礼怀柔者注定衰败,杀伐强硬者方能长存。想要四海一统、天下太平,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铁血手段扫平所有对手。待到我蒙古一统寰宇,纷争彻底消散,这片黑暗森林,自然会变成朗朗乾坤。”
凛冽长风掠过,将窝阔台这番霸道之语,吹散在整片草原之上。
老远望见一座城池,城门大开,两侧跪满各色官吏。窝阔台见状,拉着郭靖一同催马向前。
跪在最前排的一人高声禀道:“清塞县县令马儿古斯,率全县士绅,恭迎蒙古天军!”
话音落,众人对着窝阔台行三跪九叩大礼。窝阔台面露受用之色,抬眼打量城池,见城郭狭小,大军根本无法入城,当即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中军大营刚刚搭建完毕,窝阔台便传令擂鼓升帐。帐内位次分明:右侧坐着察合台,身旁分列安竺迩、阿米二人,这便是素有 “察合台双虎将” 之称的两员猛将;左侧首座是术赤,往下依次是郭靖,郭靖身侧坐着斡儿答与拔都,二人皆是术赤之子。
拔都在帐中辈分、年纪最小,负责传传令。他掀开帐帘,扬声喊道:“传清塞县令进帐!”
马儿古斯从帐外匍匐而入,连磕三个响头,伏在地上等候发落。窝阔台斜倚在虎皮座椅上,跷着腿脚,神色轻蔑:“若想保命,此地有何等物产与守备?如实撩出来吧!”
马儿浑身发抖,颤声回话:“回大王,此处是四郎城,本就地处偏僻。城中原有四个猛安、四千守军,前日已尽数南撤,赶往昌州。本地百姓共计三千五百户,以汪古部族人为主。境内辖两座小型矿场,一银一铁,产量低微。”
阿米迪厉声打断他的话:“我看你是找死!满口废话,真当我蒙古人好糊弄?快说金莲川的情况,不然先挖去你的双眼!”
马儿古斯吓得魂不附体,裤脚都已浸湿,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此地乃是大金皇家御马场,圈养良马足足四十万匹。先前守军仓促撤离,一匹都未带走,如今群马依旧在金莲川草场放养,个个膘肥体壮。”
“四十万匹!”
这个数字一出,大帐内顿时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