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眉头一蹙,上前半步拱手相劝:“三哥,这些不过是百姓赖以度日的随身物件,他们手无寸铁,何苦为难?还请高抬贵手。”
“规矩就是规矩,容不得半分变通。”窝阔台一扬下巴,语气强硬,“被带走的只能是活人,其它的一切皆是我部将士的财务了!”
话音刚落,四周蒙古骑兵齐齐抽出弯刀,刀光映着落日余晖,直指百姓。众人瞬间陷入恐慌,相拥在一起瑟瑟发抖。
郭靖见状心急如焚,高声争辩:“三哥!你我不是早已说好,保全他们性命。如今步步相逼,难道非要赶尽杀绝吗?《大扎撒》也只约束劫掠,何曾苛责寻常百姓的随身之物?”
“《大扎撒》如何解读,由我说了算。”窝阔台眼神愈发冰冷,“不止行李,所有人,把身上的衣服也尽数脱掉。”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脸上血色尽褪。
“大帅,万万不可啊!”一名中年汉子壮着胆子出声哀求,“我们已是落难之人,剥去衣衫,与当众受辱何异?求您发发善心!”众人皆与之一同跪地央求。
“哼,落到我蒙古军中,谈何体面?”窝阔台眼神狠厉,“若有人拒不从命,一律按违抗军法处置,当场斩杀!”
骑兵们纷纷催动战马,包围圈越收越紧,弯刀的锋芒近在咫尺。恐惧如同潮水般吞噬了所有人,一部分人迫于威压,颤抖着放下行囊,慢慢褪去外衣。
有几名娇弱之人又羞又怕,死死裹紧衣衫,咬紧牙关不肯动作。两名蒙古骑兵见状,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撕扯他们的衣物。布料碎裂的声响接连响起,衣衫尽落,原来是女子,她们羞得浑身发抖,低头掩面失声啜泣。
人群中的几名男子目眦欲裂,当即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女子身前,对着蒙古兵怒目而视:“住手!尔等休要欺人太甚!”
混乱之间,其中一名女子怀中抱着的襁褓也暴露在众人眼前。小小的婴儿被外面的动静惊扰,哇哇大哭起来,稚嫩的哭声在肃杀的氛围里格外刺耳。
窝阔台挑眉,冷笑出声:“有意思。方才清点明明是三百人,如今多了一个婴孩,这人头数,可就对不上了。”
他刻意加重语气,摆明了要继续刁难。
众人手足无措之际,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出。他脊背微驼,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对着马背上的窝阔台深深一揖:“大帅息怒。这孩子,是我亡徒的遗孤,也就是我的徒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不谙世事,还望大帅网开一面,不要因为一个稚童,为难这一众无辜之人。”
窝阔台低头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随手丢在老者脚边,金属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人数说三百,就三百。”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惊呼,几名青壮年男子红着眼眶冲上前,齐声喊道:“师父!万万不可!”
老者低头看了看脚边寒光闪闪的匕首,又转头望向身后相依为命的众人,浑浊的眼中淌下两行热泪。他缓缓抬手,推开围上来的徒弟们,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徒儿们,我年迈体衰,本就时日无多。你们身怀技艺,当好好活下去,将祖辈手艺代代传承,切莫让技艺断绝。”
说完,老者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决然自刎。身躯轰然倒地,现场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人望着倒地的老者,泪水无声滑落。悲愤、绝望、无力交织在每个人心头。他们不再哭喊,也不再反抗,一个个咬紧牙关,默默放下所有行囊,褪去身上最后一缕衣衫。
夕阳下,三百名赤身露体的百姓,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踏着被日光炙烤得滚烫的地面,脚步沉重。羞耻与悲痛压垮了所有人,却再无一人发出半点声响。
窝阔台麾下的骑兵静静伫立,握着弯刀的手缓缓垂下,再无人上前呵斥、阻拦。
郭靖望着眼前一幕,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麾下人马护在百姓两侧,带队启程。
行至半路,九连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郭靖停下脚步,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外袍,随手抛向人群。
一旁的忽突儿、客台见状,也纷纷解下外衣递了过去。麾下两百名骑兵紧随其后,一件件衣物接连落在百姓中间。
众人连忙捡拾衣物,先分给妇孺,待老小穿戴完毕,其余人才匆匆裹上衣衫。危难之中得此相助,百姓眼眶泛红,纷纷向郭靖躬身道谢:“多谢敏罕大人搭救!”
如今你们归入我的部众,我便立下规矩。在外,你们皆是我郭靖麾下之人,任何人不得欺辱冒犯;在内,这里没有主仆奴才,唯有相依相伴的族人。你我皆是手足兄弟,不分高低贵贱,过往身世也一概不论,人人平等。
郭靖抬手取出忽突儿、客台二人的身契羊皮卷,掌心运起内力,一股灼热气息腾起,火苗瞬间舔舐着纸面,将两份文书燃为灰烬。
忽突儿与客台望着燃烧的羊皮卷,眼中满是动容。
这时,郭靖注意到身旁一名蒙面侍卫始终站在原地,迟迟不肯脱下衣物接济百姓。他心生疑惑,上前温和开口:“这位兄弟,为何不与大家一同出手相助?若是身染热病、身体不适,也不必勉强自己。”
话音刚落,一道长鞭骤然挥出,“啪”地一声抽在郭靖身上。
那名蒙面人抬手扯掉头巾,露出容貌,竟是一路偷偷跟来的华筝。她杏眼圆睁,佯作嗔怒:“你才身染热病,你才身子不适!”
说罢,华筝策马扬鞭,笑着追向郭靖。
郭靖惊呼一声,转头高声吩咐:“忽突儿、客台,你们护送部众前往乌月营安顿,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便策马奔逃。华筝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旷野上追逐嬉闹,场面十分热闹。“不必在意,这便是咱家主母。”客台忙向众人解释。
身后三百百姓望着这一幕,原本压抑悲苦的气氛渐渐消散,愁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释然,沉闷的前路多了几分轻松诙谐。
旷野长风渐柔,白日里燥热的暑气彻底褪去。郭靖策马奔出很远,身后的马蹄声却始终如影随形。他下意识勒住缰绳,骏马踏着松软的青草地缓缓踱步,回首望去,华筝正笑靥如花地驱马追来,草原之上,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渐渐放缓了速度。
夜幕早已笼罩整片草原,苍穹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深蓝色琉璃,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漫天星辰次第亮起,密密麻麻缀满天际,一道璀璨的银河横贯南北,流光脉脉,如同九天倾泻而下的玉带,将整片夜空衬得浩瀚又温柔。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茵茵草甸,茂草齐及马腹,晚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草浪轻轻起伏,像是大地舒展的裙摆,草叶间浮起淡淡的青草与野花的清甜香气。虫鸣低吟,远近零星传来牧民哼唱的蒙古长调,歌声悠远绵长,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赤诚与温柔,句句唱着心底的爱慕与眷恋,在星河之下悠悠回荡,将天地间的情意烘托得愈发浓醇。
两人不再刻意追逐,任由坐骑并肩慢行。华筝眼波流转,抬手解下腰间那根用来套马的牛皮长绳,绳结灵巧一转,她手腕运力,长绳凌空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了郭靖身下骏马的脖颈。
“这下看你往哪儿跑!”华筝笑语嫣然,借着奔马的冲力,身形轻盈一跃,如同草原上展翅的云雀,凌空而起。衣袂在晚风里舒展翻飞,借着缰绳的拉力,她稳稳落在郭靖身前的马背上。
郭靖猝不及防,连忙伸手去扶,二人身躯相触的刹那,四目相对。星光落在华筝明媚的眉眼间,漾开细碎的柔光,往日嬉笑打闹的顽趣,尽数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柔情。郭靖心头一暖,下意识张开双臂,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骏马失去牵引,缓步停在浓密的草丛深处。两人相拥的身躯微微一斜,一同从马背上滚落,坠入绵软厚实的青草丛中。
齐腰的野草将二人温柔包裹,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头顶无垠星河,与彼此温热的呼吸。华蜷缩在郭靖怀中,发丝散落在肩头,混着草木清香,蹭过郭靖的脖颈。郭靖环着她的腰肢,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感受着怀中人轻轻的颤抖。
头顶银河璀璨,星辰缓缓流转,每一颗星子都似在俯身凝望这草原深处的缱绻身影。晚风穿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牧歌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温柔的伴奏。广袤的草原静谧安然,万里星河为幕,千顷碧草为床,天地万物都化作了二人相守的见证。
没有言语,千言万语都融在紧紧相拥的怀抱里。一路的嬉闹、年少的相伴、草原上一同长大的岁月,尽数在此刻沉淀成刻骨的情意。两人依偎在繁茂的青草之间,任由星光漫洒在身上,呼吸交缠,心意相通。在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草原上,在亘古不变的星河之下,两颗真心紧紧相依,将少年少女最纯粹、最炽热的爱恋,融进了这片无边的夜色与苍茫大地之中。
策马缓步前行,华筝亲昵地靠在郭靖怀中:“我阿爸已经着手筹备我们的婚事了,还打算将斡难河老营赐给我们,往后我们便能陪着母亲安稳度日。”她抬手指向远方,继续说道,“阿爸还准备把金顶大帐迁往草原腹地的大泽。那里地处草原中心,坐镇此地,便能震慑四方心怀异心的部落。”
郭靖闻言,眸色微动,低头沉吟片刻,语气笃定地说道:“如此看来,大汗是打算收兵北归了。”
“咦?”华筝扬起脸,满眼惊奇,“你怎么会这么想?”
“大汗的心思根本不在南下入主中原上。”郭靖缓缓剖析,“筹办婚事,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小事。他将王帐北迁而非南移,足以证明,他从没想过扎根中原。此番南下,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劫掠物资。如今四十万良马、三百名能工巧匠尽数到手,这些财物足够蒙古休养生息许久。这般行径,和昔日的匈奴、回鹘、突厥,又有什么两样?”
华筝眼珠滴溜溜一转,伸手轻轻捶了捶郭靖的胸口,笑着打趣:“不打仗难道不好吗?至少不会再有族人白白送命。其实我悄悄追来,就是想盯着你,就怕二哥把你带坏,还好我来得及时。”
她敛去笑意,想起日间工匠遇险、老者舍身之事,语气多了几分感慨:“我也看得出来,二哥在故意刁难你。若能就此远离战火,安居斡难河,便不必再卷入二哥与拖雷的权力争斗了。”
郭靖身躯猛地一震,“原来你知道啊!”
“我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傻子。”华筝坦然一笑,重新依偎进郭靖怀里。
短暂的温存过后,郭靖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可这终究只是逃避,对整个蒙古而言,绝非长久之计。”
华筝不解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为何这么说?”
“如今抢来的粮草、物资终有耗尽的一天。等到来年冬日物资匮乏,难道还要一次次南下劫掠吗?草原部族世代如此,可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郭靖摇了摇头。
华筝乖乖侧耳倾听,追问道:“那在你心里,蒙古本该走向何方?”
郭靖目光望向辽阔的夜色草原,语气坚定,道出心中宏大的愿景:“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入主中原,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彻底告别草原上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效仿中原,男耕女织、商贸互通。让天下长治久安,各族百姓相融共生,人人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彻底摆脱贫困与战乱。”
“好小子,真是志向远大!”
一道浑厚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郭靖与华筝心头一惊,转头望去,只见成吉思汗独自策马从夜色中快步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