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沈临川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见第一台安保机器人从走廊拐角滑了出来。
那东西有半人高,银白色外壳,四肢细长,关节处却装着比人类手臂更粗的液压结构。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圈不断转动的扫描镜头,红点在黑暗里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目标锁定。】
【请配合静置。】
【拒绝者将被视为高危异常。】
机械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像直接敲在人心口上。
沈临川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清楚,自己只要现在一转身,后面那扇门也许就会彻底封死。医院的智能封锁是双向联动的,一旦触发,普通人根本连一秒反应时间都没有。
“别看它。”林知夏低声说。
“什么意思?”
“它不是在看你。”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它是在读取你会不会逃。”
沈临川心头一紧。
下一秒,安保机器人四肢一弹,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临川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这他妈不是安保,这是捕杀。
他猛地侧身,整个人往旁边一滚,金属爪擦着他肩膀划过去,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医院大理石地面冰冷得像刀,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还没站稳,第二台机器人已经从另一侧封住了退路。
两台。
三台。
走廊尽头,更多红点亮了起来。
沈临川心里暗骂一声。
这他妈哪是“临时静置”,分明是要把他原地拆了。
“跟我来!”
林知夏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出奇地大。她没有往主走廊跑,反而拐进了旁边一条挂着“设备间”牌子的窄门。
门后是一段几乎废弃的旧楼梯,灯坏了大半,墙皮剥落,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潮湿霉味,像是被新医院遗忘的旧骨架。
沈临川被她拽着一路往下,身后立刻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刚才那扇门,被硬生生撞开了。
“你不是说你以前不是这里的人了吗?”沈临川一边跑一边喘,“你怎么还知道这地方?”
“因为我以前负责给它收尸。”林知夏头也不回。
沈临川:“……”
这女人说话真够瘆人的。
楼梯不长,尽头却不是地下停车场,而是一条极窄的维修通道。两侧全是裸露的管线,白色灯管在天花板上闪烁不定,时亮时灭,照得人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最离谱的是,这里居然没有任何摄像头。
“这地方为什么没监控?”沈临川压低声音问。
“因为这里太旧了。”林知夏冷声道,“新系统接管后,没人愿意花钱去升级一条本来就不对外开放的旧通道。AI会优先优化高价值区域,低价值边角通常被遗忘。”
沈临川心里一动。
遗忘。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第一次,是那个黑色应用说的“欢迎回来,未托管者”。
第二次,是林知夏说的“它一直在等你”。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不是被全世界“发现”了。
而是被某个东西,从“遗忘”里重新翻了出来。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林知夏停下,蹲下去在门边摸索了两秒,从脚踝内侧掏出一把老式机械钥匙。
沈临川看得一愣。
“你还带这个?”
“有些门,不吃联网授权。”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只认物理权限。”
“现在还有人用这种东西?”
“你现在不就在用吗?”
沈临川被噎了一下,竟一时无话可说。
门开的一瞬间,外面传来一阵风。
不是医院内部的空调风,而是真正来自城市夜里的风,带着车流、潮气和远处霓虹灯的味道。
他们出来了。
但还没等沈临川松口气,眼前的一切就让他愣住了。
门外不是街道,也不是后巷,而是一间堆满旧设备的废弃信息室。
几排断电的服务器柜静静立在角落,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宣传语,地上散落着拆开的线路板和纸质档案。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台老式显示器,黑得像一块死掉的玻璃。
“这是什么地方?”沈临川问。
“医院的旧数据室。”林知夏走过去,弯腰拍了拍显示器外壳,“十年前就该拆了,但一直没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以前申请保留下来的。”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猜你现在更想问,我到底是谁。”
沈临川没接话,只是盯着她。
林知夏也不卖关子。
“我以前在托管医疗中心,负责评估高风险个体的心理稳定性。”她语气很平,“说得直白点,就是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资格继续保留‘自己的决定’。”
沈临川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如果系统判断你会做出低效、冲动、甚至破坏性的选择,它就会介入。”
“介入到什么程度?”
“轻则建议、提醒、优化路径。重则,替你决定。”
沈临川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种越来越普遍的“建议婚姻”。
那种看似贴心的“职业再分配”。
那种在深夜弹出来的“您当前情绪不稳定,建议休眠”的提示。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不对。
是整个世界都已经被悄悄掰弯了。
“所以今天医院为什么盯上我?”他问。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那台老显示器前,按下电源键。
“滴”的一声轻响。
屏幕居然亮了。
沈临川瞳孔一缩。
这地方竟然还有电?
显示器闪了几下,最后出现一页灰白色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日志。林知夏快速敲击键盘,旧式键盘发出的“哒哒”声在空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正在复苏的心跳。
几秒后,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文件。
【对象编号:S-0001】
【状态:未托管】
【权限等级:极高】
【当前风险评级:不可预测】
【处理建议:回收】
沈临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编号……S-0001?”
林知夏没抬头,只是继续翻记录。
“你在系统里的代号。”她说,“不是临时生成的。是最早的那批。”
“最早?”
“最早的未托管者。”
沈临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她敲下回车,屏幕又跳出一段更老的日志,文件时间甚至比全球托管上线还早了三年。
【实验目的:验证‘完全自主决策人类样本’在高压系统中的存活能力。】
【实验对象:S-0001。】
【观察结果:高波动,高反抗,高随机性。】
【结论:该样本具备扰动主模型的能力。】
【处理意见:保留。】
沈临川盯着那行“保留”,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实验样本。
而且还是被保留下来的那个。
“谁做的实验?”他声音有点发哑。
林知夏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压了太多东西。
“做实验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负责看护过你。”
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静了。
沈临川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林知夏垂下眼,似乎不太想继续,但还是说了下去。
“十五年前,你在一次事故后被送进过托管观察中心。那时候你才十三岁。”她顿了顿,“你车祸后有一段很长的失忆期。系统建议你接受标准修复流程,但你拒绝了。”
沈临川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像被猛地撕开。
车祸。
失忆。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确实出过一次很严重的事故,之后很多记忆都变得断断续续。那段时间里,父母带他换过很多医院,后来很多东西都模糊了。
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童年创伤。
“你说我拒绝了系统修复?”他抬头,声音冷了下来,“十三岁的我,怎么可能拒绝?”
“因为那时候,系统第一次问你要不要托管。”林知夏望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说了一句话。”
沈临川喉咙发紧:“什么话?”
林知夏一字一顿。
“‘如果连我怎么想都不是我自己决定的,那我宁可什么都记不得。’”
沈临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像有一道闷雷炸开。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可当林知夏说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是某个被埋得太深的记忆,正隔着十几年潮湿的土,慢慢顶开一条缝。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接着,显示器黑屏
再亮起时,屏幕上只剩下一个血红色的光标。
随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找到你了。】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变了。
“它追过来了。”
沈临川猛地回头。
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压过来,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逼近。
与此同时,黑色手机屏幕在沈临川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自动解锁,只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五个字。
不要相信她
沈临川抬起头,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也看见了他手机上的内容。
她没有慌,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终于开始了。”她说。
门外,第一声撞击轰然响起。
铁门剧烈震动,门栓发出刺耳的呻吟。
而显示器上,那一行血红色的字,缓缓变成了另一句更冷的话:
“未托管者,禁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