耘风之森的深处远比边缘要安静。
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大半天光,只留下碎金般的光斑洒在林间苔径上。溪水从石缝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偶尔有飞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在林间回荡,又被密林吞没。
“这条路往前能通到漭国。”颜则月走在前面,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拨开路边的蛛网,“商队一般都走这条道,虽然绕点远,但比翻山安全多了。”
伯云烽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这里的地形起伏不大,但植被茂密,视线受阻严重,如果有人埋伏在两侧的灌木丛里,走到跟前都不一定能发现。
“你在看什么?”颜则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确认没有埋伏。”
“放心吧,这一带我熟。”颜则月拍了拍胸脯,“耘风之森虽然有不少怪物,但很少有强盗团敢深入到这里来——冰栀雅可不是好惹的。”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哗声。
是人声。
不止一个人,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呵骂声。颜则月的脚步猛地顿住,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微变。
“那边有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矮灌木,视野骤然开阔。
林间有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一条商道从中间穿过。此刻,商道上停着三辆马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箱,几匹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
马车周围,七八个商队成员背靠背站成一圈,手中握着临时拿起的棍棒和短刀。商队的旗帜倒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泞。
在他们对面,是一伙强盗。
大约十五六个人,穿着杂七杂八的皮甲和布衣,手持斧头、砍刀和短弓,把商队团团围住。其中最扎眼的是站在前排的四个——穿着黑色护甲,手持精钢大刀,体型比普通强盗大出一圈,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山匪。
“把货留下,人可以走。”强盗中一个独眼汉子喊道,声音粗哑,“我们只要货物,不要命。识相的就自己把箱子搬下来,别逼我们动手。”
商队中一个老者站了出来,声音发抖:“这些货是我们全队几十口人的本钱,给了你们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那就是不给喽?”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兄弟们,动手——”
“等等。”
颜则月蹲在灌木丛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几辆马车。
“怎么了?”伯云烽低声问。
“机会来了。”颜则月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他在面馆见过的那个表情——狡黠、得意,像一只盯上猎物的小狐狸,“你看见那些箱子了吗?商队。被抢劫的商队。英雄救美的商队——”
“救的是商队,不是美。”
“都一样。”颜则月摆摆手,“我们帮他们把强盗赶跑,他们总得表示表示吧?那些大商人最要面子了,救命之恩起码能给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枚银币?”
“三十枚!”颜则月瞪大眼睛,“你太小看商队了!而且你没看见那几个穿黑色护甲的吗?那可不是普通强盗,是‘黑铁团’的人,专门在边境一带打劫商路,悬赏令上都挂着名字呢!把他们赶跑了,商队给的钱更多!”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方的强盗。
十五六个人,四个穿黑甲的精英。以他的实力,正面硬拼不是问题,但要同时保护商队的人不受伤害,就有些棘手了。
“你想怎么打?”
“简单。”颜则月竖起一根手指,“你去正面牵制住他们,我从后面绕过去,先把商队的人救出来。等他们乱了阵脚,我们再前后夹击。”
伯云烽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路过一样,甚至没有刻意加快脚步。黑色的上衣在斑驳的树影间若隐若现,背后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喂,你——”颜则月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已经走了出去。
“那边那个人!”强盗中有人发现了他,举起砍刀喊道,“站住!没看见这里在办事吗?滚远点!”
伯云烽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距离最近的强盗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我跟你说话呢!”那个强盗恼了,提着砍刀冲过来,“找死是吧——”
刀举到一半,伯云烽侧身让过,左手扣住强盗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手肘顺势撞在他的腋下。强盗闷哼一声,砍刀脱手,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有硬茬子!”独眼汉子大喊,“兄弟们上!”
十几个强盗同时动了。
伯云烽拔剑。
剑光在林间一闪,没有刺向任何人,而是横扫过最近三个强盗的武器。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三把砍刀同时飞上半空,掉落在地。
“我不想伤人。”伯云烽横剑于胸,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喧哗,“放下武器,离开这里。”
强盗们面面相觑。
独眼汉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以为有两下子就能吓住我们?黑铁团的人还没怕过谁!黑甲队,上!”
四个穿黑色护甲的强盗同时拔出大刀,从四个方向朝伯云烽围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明显比普通强盗快得多,步伐沉稳,刀势凌厉,显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伯云烽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一刀从正面劈来,他侧身避开,长剑反撩,剑尖点在黑甲强盗的护腕上。那人吃痛,刀势一偏,露出侧面空档。伯云烽顺势切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将他踹倒在地。
第二刀和第三刀同时从左右砍来。伯云烽矮身一避,长剑在头顶画了个半圆,剑脊拍在左边强盗的手背上,同时身体旋转,右腿扫向右边强盗的小腿。两人一个丢了刀,一个摔倒在地。
第四刀从背后袭来。
伯云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刀锋贴着后背划过。他的长剑从腋下反刺而出,剑柄精准地撞在偷袭者的腹部。
“咳啊——”
偷袭者捂着肚子弯下腰,伯云烽反手一肘砸在他背上,直接将他拍在了地上。
不到十个呼吸,四个黑甲强盗全部倒地。
普通强盗们彻底愣住了。
独眼汉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惧意,但他咬着牙,拔出腰间短刀:“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他一个人能打几个——”
话说到一半,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呼。
颜则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后方,短刀架在一个强盗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捏着三枚石子,正在瞄准。
“喂,独眼的。”她笑嘻嘻地说,“你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要不要帮你减少几个?”
独眼汉子猛地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已经乱了。
颜则月的动作太快了,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就像一阵蓝色的风,短刀连刺带划,顷刻间放倒了三个强盗。她不是用刀刃伤人,而是用刀背和刀柄——敲手腕、砸肘关节、刺锁骨下方,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痛点,被击中的人痛得倒地打滚,却不见一滴血。
商队的成员们本来缩在一起等死,忽然看见一个蓝发的女孩从天而降,把围住他们的强盗一个接一个地放倒,整个人都呆住了。
“快跑啊!往那边跑!”颜则月朝他们喊了一声,顺手又放倒一个扑上来的强盗,短刀在空中画出一道银弧。
商队的人如梦初醒,在老者的带领下,护着货物往树林深处跑去。
强盗们彻底乱了阵脚。
前后被夹击,头目被放倒,黑甲精英被打趴,商队的人质又跑了——这种仗还怎么打?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剩下的强盗像受惊的鸟兽一样,丢下武器四散奔逃,连同伴都顾不上拉了。
颜则月追了几步,用石子砸倒两个跑得慢的,便收手了。
“呼——”她收了短刀,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怎么样?本姑娘配合得不错吧?”
伯云烽将长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被他打倒的强盗还在呻吟,颜则月那边倒下的几个也在抱着胳膊腿打滚,没有一个人重伤或死亡。
“不错。”他说。
颜则月嘴角翘得更高了。
商队的人这时候才敢从树林里出来。那位老者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有些发抖,但神情已经从惊恐变成了感激。
“两位恩人!”老者快步走上前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出手相救!老朽是这支商队的管事,这些货要是被抢了,我们全队上下几十口人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颜则月摆摆手,笑得格外灿烂,“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要去漭国,这批货是运过去卖的布料和茶叶。”老者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一路上本来就提心吊胆的,没想到还真遇上了黑铁团的人……要不是两位恩人,老朽真不敢想后果。”
颜则月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说:“哎呀,我们也正好要去漭国呢,不过在这之前还要先去一趟汛风法台。对了老人家,这些强盗悬赏令上挂着名字,你们回去后可以报官领赏啊——”
老者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四十枚银币,双手递过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两位救命之恩,老朽无以为报,这点钱请务必收下。”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颜则月嘴上说着,手已经接过来了。
伯云烽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颜则月背过身去,当着伯云烽的面开始数钱。
“四十枚银币……嗯……你之前丢了五十枚,我先还你三十枚。”她数出三十枚银币递过去,“剩下十枚是我的辛苦费。没问题吧?”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接过银币。
“我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欠都欠了,还清了我才心宽,虽然你救了我的命。”颜则月把剩下的十枚银币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多出来的算是我的风险评估费、战术规划费和——诶,你干嘛去?”
伯云烽已经转身走向倒地的强盗。
他没有理会颜则月的嚷嚷,而是蹲下身,开始翻检那几个黑甲强盗的尸体。不是搜刮财物——他在找什么。
颜则月好奇地跟了过来,蹲在旁边看着。
“你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
伯云烽没有回答,一直在找。他摸到强盗的口袋里有东西,他拿出来一看,这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拇指大小的宝石,呈深蓝色,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颜则月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挺好看的——”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宝石的边缘。
宝石亮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蓝光从宝石核心溢出,像是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光亮很淡,如果不是在树影遮蔽的林间,几乎看不清楚。
但伯云烽看见了。
他猛地抬头,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颜则月的脸。
颜则月被他看得一缩脖子:“你、你干嘛?我还没还完钱呢,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钱的事。”伯云烽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语气恢复平静,“你刚才碰到它的时候,它亮了。”
“亮了?”颜则月低头去看那颗宝石,宝石已经恢复了深蓝色的沉寂,“哪亮了?我怎么没看见?”
伯云烽没有解释。
他将项链收进口袋,站起身来,目光在颜则月脸上停留了两秒。
蓝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身手敏捷,暗器精准。一个靠偷窃为生、住在城镇边缘破屋里、欠了五十枚银币的女盗贼。
会是吗?
“喂,你到底在看什么?”颜则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抱胸退了一步,“我跟你说啊,虽然你救过我,但你要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没有。”伯云烽收回目光,“走吧。去汛风法台。”
“就这么走了?强盗的尸体不管了?”
“会有人处理的。”伯云烽转身沿着林间小道继续前行,“商队离开后自然会报官。”
颜则月看了看地上的强盗,又看了看伯云烽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悄悄打量他的侧脸。
黑色的头发被林风吹得微微扬起,深紫色的眼睛直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颜则月总感觉,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像是在赶时间。
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诶,伯云烽。”她试探着开口,“那个项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普通的饰品。”
“骗人。普通饰品你能翻强盗身上去找?”
“我喜欢收集项链。”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收集项链的人。”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还钱的人。”
“……”
颜则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
她气鼓鼓地走在前面,蓝色的披风在身后飘扬,嘴里嘟囔着:“行行行,你就嘴硬吧。反正我看你那个表情就知道,那项链肯定不简单。”
伯云烽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项链的宝石,感受着那残留的微弱温度。
如果颜则月真的是天赐者——二十七星赐中的一员——那么他来郧国的第一个目标,也许比想象中更早地出现了。
但他需要一个确认的方法。
在没有确定之前,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包括颜则月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