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间小道终于到了尽头。
伯云烽抬起头,眼前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石台。
汛风法台坐落在山崖的最高处,通体由青蓝色的石砖砌成,每一块砖石都打磨得棱角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石台呈三层递进式结构,底层最宽,往上逐层收窄,顶部是一座圆柱形的高塔,塔尖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正缓慢地散发着柔和的魔力波动。
“到了。”颜则月伸了个懒腰,蓝色的披风在身后飘动,“这就是汛风法台,耘风之森的最高点。站在塔顶能看到半个郧国的边境线。”
伯云烽打量着这座建筑,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魔力气息,像是某种结界在持续运转。
“走吧,冰栀雅应该在上面。”颜则月率先踏上石阶。
石阶很宽,能容三人并行。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在微微发光。伯云烽注意到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很有规律,像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
走到第二层平台时,前方出现了一扇拱门。
拱门下站着一个人。
伯云烽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她一头金色长发垂至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青蓝色的眼睛清澈而平静,正注视着来人。她的穿着与颜则月完全不同——银白色的铠甲贴合着身形,深蓝色的披风从肩头垂下,银白色的护腕紧缚着小臂,腰间束着一条镶嵌宝石的腰带。下身是蓝色的短裙和及膝的银色长靴护甲,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但有一处与这身银白铠甲格格不入。
她的腹部是裸露的。
银白色铠甲在小腹处戛然而止,露出一片柔软的腰腹,线条紧实流畅,不胖不瘦,与周围冰冷的金属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伯云烽的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了旁边颜则月的身上。
颜则月也露着肚子。
“怎么了?”颜则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
伯云烽收回目光:“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看了我的肚子!”颜则月反应过来了,“你看冰栀雅的肚子然后看我的肚子,你什么意思?”
“只是好奇。”伯云烽语气平静,“你们是不是有一种约定俗成的着装规范——必须露出腹部?”
“……”
颜则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穿衣有什么问题,灵活、方便、散热好,多完美。但被伯云烽这么一说,她突然意识到——冰栀雅那种全身银白铠甲的打扮,其他部位都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一块肚子,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这是个人风格!”颜则月强行辩解,“你管得着吗!”
伯云烽没再说话。
拱门下,金发的女子已经开口了。
“颜则月。”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不算冷,但也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颜则月立刻换了副表情,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冰栀雅,好久不见!我这次不是来找茬的,是带人来找你的!”
冰栀雅的目光越过颜则月,落在伯云烽身上。
她的青蓝色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黑色头发,深紫色眼睛,背后束着一柄剑,站姿沉稳,呼吸均匀,是个练家子。
“什么人?”她问。
“我叫伯云烽,来自苡国。”伯云烽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听颜则月说,您是此地驻守的汛风法师,擅长解咒之术,所以特地前来拜访。”
冰栀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伯云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片刻后,她微微侧身,让开了拱门的入口。
“进来吧。”
法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一层的大厅呈圆形,穹顶挑得很高,抬头能看到二层的石质栏杆和三层的塔基。大厅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线条复杂精密,一看就不是临时画的。四周的墙壁上嵌着书架和柜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卷轴和瓶瓶罐罐。
冰栀雅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到法阵旁边。
“坐下。”她指了指法阵中央。
伯云烽看了看那个法阵,又看了看她。
“我需要先探查诅咒的具体情况。”冰栀雅解释道,“这个法阵能放大我的感知,让我看清诅咒在你体内的分布和强度。坐上去,放松身体,不要反抗我的魔力。”
“明白了。”
伯云烽走到法阵中央,盘腿坐下。
冰栀雅站在法阵边缘,双手抬起,掌心向下。青蓝色的魔力从她手中涌出,注入地面的法阵纹路中,那些线条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大厅里投下幽幽的蓝光。
“把上衣脱掉。”冰栀雅说。
伯云烽动作一顿。
“诅咒的印记通常会在身体表面留下痕迹,我需要直接观察。”冰栀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脱掉。”
旁边的颜则月眨了眨眼睛,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来。
伯云烽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解开了上衣的系带。
黑色上衣被脱下,叠好放在一旁。
颜则月原本只是随便看一眼,但她的视线落上去之后就移不开了。
伯云烽的上身比她想象的要……结实得多。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常年实战打磨出的精悍体魄——肩背宽阔,腰腹收紧,锁骨到胸口的线条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线条凌厉而流畅。皮肤上散布着几道旧伤疤,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是在告诉看到的人:这人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战斗。
颜则月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花板。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冰栀雅的目光则在另一处——伯云烽的左胸。
那里有一块黑色的印记,约莫掌心大小,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只蜷缩的兽。黑色的线条精致而繁复,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它看起来不像是伤痕,更像是某种刻意铭刻的图腾。
“这就是诅咒留下的?”冰栀雅问。
“是。”伯云烽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印记,“它在我出生时就存在了,随着我长大,它也在变大。我族中每个人身上都有,位置不同,大小不同,但形态相似。”
冰栀雅点了点头,走到他身后,同样盘腿坐下。
“我要开始了。不要动,不要抵抗。”
双掌贴上伯云烽的后背。
青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比刚才更加明亮。魔力从冰栀雅的掌心涌入伯云烽体内,沿着经脉和血管蔓延开来。伯云烽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游走,从后背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最后汇聚在左胸那枚黑色印记周围。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诅咒印记像是感觉到了外来者的入侵,突然变得灼热起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从左胸传来,迅速扩散到整个上半身。
“别动。”冰栀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它在抵抗。你之前是不是被人探查过?”
“是。”伯云烽咬牙,“每一次探查都会更痛。”
“难怪它的防御机制这么敏感。”冰栀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别逞强,痛就呼吸,深呼吸。”
伯云烽闭上眼睛,按照她说的慢慢呼吸。
蓝光在大厅中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颜则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法阵中央的两个人——一个闭目凝神,一个双掌泛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站在这里。这是人家最私密的事情,诅咒、生死、家族的秘密,她一个外人……
可是伯云烽好像从来没有避讳过她。
从昨晚在饭馆里把诅咒的事告诉她开始,到现在当着她的面脱衣服接受探查,他似乎……完全没有把她当外人。
这个念头让颜则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他可能只是信任我。不对,我们才认识两天。不对,他可能对谁都这样。不对——
她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
蓝光消失了。
冰栀雅睁开眼,收回双手,站起身来。她的表情比探查前更加凝重,青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伯云烽从她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答案,但还是开口问道:“怎么样?”
冰栀雅摇了摇头。
“无法根除。”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伯云烽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颜则月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诅咒扎根得比你想象的更深。”冰栀雅走到书桌旁,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它不仅是附着在你的肉体上,更渗透进了你的灵核——也就是灵魂的核心。如果强行剥离,你的灵核会一起碎掉。”
“后果是什么?”伯云烽问。
“死。”冰栀雅没有拐弯抹角,“或者比死更糟——变成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情感的空壳。”
伯云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说‘无法根除’,但话里有‘但是’。”
冰栀雅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份冷静有些意外。
“但是,我可以帮你缓解。”她在纸上开始写字,笔尖沙沙作响,“诅咒对你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肉体易伤、寿命缩短、疾病易感。三个问题根源相同,但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去压制。”
她写完第一张纸,又抽了一张继续写。
“我做不到的是根除诅咒,但做得到的是——让你被击中要害时不会立刻暴毙,让诅咒侵蚀你身体的速度变慢,让你不会因为一场小病就卧床不起。”
她把两张纸都写完了,递给伯云烽。
伯云烽接过纸,低头看去。上面列着六七种草药的名称,每种的后面都标注了特征描述、采摘地点和注意事项。最后两行写的是需要去镇上药店购买的药材。
“上面这些,一部分可以在耘风之森里找到,一部分要去镇上的药店买。”冰栀雅说,“把药材凑齐了拿回来给我,我帮你调配药剂。喝下去之后,诅咒会被压制一段时间。”
“多久?”
“看你的体质和诅咒的反应。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冰栀雅顿了顿,“之后需要重新配药,或者找到真正的解咒之法。”
伯云烽将两张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
“不用谢。”冰栀雅转身走向书桌,将笔放回原处,“汛风法师的职责之一是研究与诅咒相关的术法,你这算是送上门来的研究素材。”
这个说法过于直白,伯云烽反而觉得比客套话更让人舒服。
他重新穿上上衣,站起身来。颜则月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目光移回来,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诅咒没解成还恭喜什么。节哀?人家还没死呢。
“那个……冰栀雅,你跟我们一起去找草药呗?”颜则月试图打破沉默。
“不能。”冰栀雅头也没回,“汛风法台需要有人驻守,耘风之森的魔力波动随时可能变化,我不能擅离职守。”
“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
颜则月撇了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
伯云烽倒是没什么异议。他本来就做好了要自己跑腿的准备,冰栀雅能提供药方和治疗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那我们这就去。”他转身往门口走去,“早去早回。”
颜则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冰栀雅站在书桌前,金色的长发垂在银白色铠甲上,青蓝色的眼睛正望着窗外的森林。夕阳的光线从窗口洒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橙色。
这张脸明明很好看,但为什么表情总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霜?
颜则月收回目光,追上了伯云烽的脚步。
“诶,伯云烽。”
“嗯?”
“你刚才……脱衣服的时候,是不是故意当着我的面脱的?”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脱的。”
“那你是不是觉得无所谓?”
“穿衣服和脱衣服都是很正常的事。”
“在异性面前脱上衣也很正常吗?!”
“我是在法师面前接受治疗,不是在做别的事。”
“……”
颜则月觉得自己跟这个人说话,每次都像是在跟一块石头吵架。
她气呼呼地走到前面去,蓝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扬。
伯云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法台的顶层,冰栀雅站在窗前,目送着两个身影沿着石阶走下山崖。
她的目光在伯云烽身上停留了片刻。
“苡国人……黑魔祭司的诅咒……灵核渗透……”
她低声自语,青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身上不止一层东西。”
但她没有说出口。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