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消失在山崖尽头。
伯云烽和颜则月回到汛风法台的时候,手里各自提着一捆草药。颜则月的披风上沾满了树叶和泥土,蓝色短发里还夹着两根不知名的草茎,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灌木丛里滚出来的。
“累死了……”她把草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采药这活儿比打架还累。”
伯云烽将手中的草药放在旁边,动作轻得多,每一捆都按照冰栀雅纸上标注的分类捆扎整齐。
冰栀雅走过来,一捆一捆地清点。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草药间翻检时动作精准而迅速,像是有某种固定的流程。
“根茎完整,采摘时机正确,没有混淆品种。”她清点完毕,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要好。”
“那当然。”颜则月从椅子上坐起来,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本姑娘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你身上的树叶还没拍干净。”冰栀雅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而且你采的这捆里混了三株杂草,回去好好学学辨认。”
颜则月的得意表情凝固在脸上。
伯云烽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冰栀雅将草药分类收好,转身走向楼梯。
“天色不早了。汛风法台二楼有几间客房,是给过路的旅人准备的。你们今晚住在这里,明早我为你调配药剂,缓解诅咒。”
“好。”伯云烽点头。
颜则月本来还想问问有没有热水洗澡,但看到冰栀雅已经走上楼梯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她有一种直觉——就算问了,答案也是“没有”。
二楼有三间客房,都在走廊的同一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每间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扇朝东的窗户。
颜则月挑了最里面那间,伯云烽住中间那间,最外面那间空着。
“晚安。”伯云烽说完,关上了门。
“晚安……”颜则月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总觉得“晚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正经。
她摇了摇头,推门进了房间。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伯云烽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冰栀雅白天说的话——“无法根除”“只能缓解”“灵核会碎掉”。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苡国那么多医师、术士、祭司,能试的都试过了,没有人能解开这个诅咒。汛风法师虽然名声在外,但也不至于比整个苡国的术士加起来还厉害。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在所有尝试过的路都走不通之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去抓住。
伯云烽翻了个身,目光落在窗外。
月光很好,夜色很深。法台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微光,像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
他忽然坐了起来。
从下午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法台的某个位置,与他体内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微弱的呼应。
伯云烽穿上外套,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颜则月的房间时,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
他继续走,上楼梯。
三层是法台的顶层,没有房间,只有一座露台。露台呈圆形,四周有齐腰高的石栏,头顶就是无遮无拦的夜空。
伯云烽站在露台上,仰头望去。
郧国的夜空比苡国要清澈得多。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把碎银。其中最亮的有二十七颗,排列成一个他从小就很熟悉的图案——二十七星阵。
天星者排第一。
剩下的二十六颗,散落在天幕各处,彼此之间的距离有远有近,但始终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伯云烽深吸一口气,走到露台中央。
他闭上眼,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伯云家族世代相传的姿势,用于与赐予他使命的那位神明沟通。
体内的力量开始涌动。
不是冰栀雅那种外放的魔力,而是更深处的、与他的灵核融为一体的力量。它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流过四肢,流过躯干,最终从他的身体向外延伸,像无形的触须,探入夜空之中。
祷告开始了。
在意识的最深处,伯云烽感受到了那片熟悉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虚无。在这片虚无中,他能够听到神明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注入意识的“感知”。
通常情况下,他会听到一些模糊的呢喃。那是神明在向他传递信息——关于下一个星赐者的位置,关于他应该前往的方向,关于某种即将到来的危险。
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从来不会没有。
今夜,呢喃声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伯云烽集中精神,试图将它们拼凑成有意义的词句。
“……星……赐……第二十五……”
第二十五?
“……碧……月……”
碧?月?
“……伴……行……同……”
伯云烽皱着眉头,努力分辨着那些模糊的音节。它们在意识中盘旋、交错、重叠,像是拼图碎片一样难以组合。他抓住了“碧”“月”“二十五”几个词,但更多的信息像是在故意躲着他,越是想抓住,越是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
“伯云烽?”
一个声音从现实中刺入,将他的意识猛地拉了回来。
伯云烽睁开眼。
月光下,两个身影站在露台的入口处。
冰栀雅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青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和疑惑。颜则月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衣,蓝色短发翘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被拽过来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冰栀雅的声音冷静但带着审视,“半夜一个人在天台,结着手印,身上还在散发魔力波动——要不是我认得你的气息,早就一道雷劈过来了。”
“对啊。”颜则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天台上装神弄鬼,你吓唬谁呢?”
伯云烽沉默了片刻,松开手印,转过身面对她们。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深紫色的眼睛里有某种颜则月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犹豫,不是隐瞒,而是在决定是否要说。
冰栀雅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她说,“但在我的法台上,我需要知道你是否会带来危险。”
“不会带来危险。”伯云烽说。
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但我确实应该告诉你们。”
伯云烽靠着石栏,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用了比想象中更短的时间,将事情说了出来。
二十七星赐。
天星者。
神明的托付。
寻找散落在大陆上的另外二十六位星赐者,集齐之后前往神台,向神明许愿。
他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落到冰栀雅和颜则月的耳朵里,都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冰栀雅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凝重。
她不是普通的小镇居民,作为汛风法师,她接触过许多古老的传说和秘闻。二十七星赐这个名字,她在某本古籍中见过,但那本书只写了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被夸大的民间传说。
可此刻,这些话从伯云烽嘴里说出来,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疯癫。
“你说你是天星者。”冰栀雅盯着他,“有什么证据?”
伯云烽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条项链。
他白天已经将银链拆掉了,只留下那颗深蓝色的宝石。此刻宝石被他握在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鉴别星赐者的宝石。”他说,声音很轻,“当星赐者靠近它的时候,它会发光。”
颜则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伯云烽没有看她。他将宝石举到面前,闭上眼,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串古老而生涩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吟。
宝石亮了。
这一次的光芒比白天在林间时要亮得多。不是微弱的一线,而是一团清晰的、深蓝色的光晕,将伯云烽的掌心照得半透明。
然后,伯云烽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转向颜则月。
颜则月被他看得浑身一僵:“你、你干嘛?”
伯云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宝石,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光芒变亮了。
宝石在他掌心中燃烧起来,深蓝色的光晕猛地扩张了一圈,像是一朵花突然绽放。
伯云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掌心中光芒大盛的宝石,深紫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头,再次看向颜则月。
颜则月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她不知道宝石为什么会亮,不知道为什么伯云烽用那种眼神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冰栀雅的表情变得那么严肃。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发虚,“这宝石……跟我有什么关系?”
伯云烽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冰栀雅。
“你这里有没有介绍二十七星赐的书?”
冰栀雅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跟我来。”
一楼的藏书室在楼梯的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但四壁的书架都顶到了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冰栀雅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动,最后抽出了一本深褐色封面的厚书。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这本书记载了一些古老的星象传说,包括二十七星阵。”她把书递给伯云烽,“我之前看过,以为是神话,没太在意。”
伯云烽接过书,翻开来。
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年代久远。他快速地翻阅着,目光在一些段落上停留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颜则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你到底在找什么?”她忍不住问。
伯云烽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星图,二十七颗星辰排列成一个圆环。每颗星的旁边都标注着名称和简短的特征描述。第一颗的旁边写着“天星者”,第二颗“地星者”,第三颗“炎星者”……
伯云烽的手指往下移动,停在第二十五颗星旁边。
“碧星者。”他念出上面的文字,“水性,敏捷,擅长短兵器和投掷暗器,性格轻灵,喜自由,不喜拘束。”
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颜则月。
“你是星赐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第二十五位——碧星者。”
“什么?”颜则月睁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自己看看。”伯云烽把书递给她。
颜则月接过书,低头看着那页星图。碧星者的描述就在那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水性,敏捷,擅长短兵器和投掷暗器,性格轻灵,喜自由,不喜拘束。”
她张了张嘴。
她用的就是短刀和暗器。
她是水性的。
她确实不喜欢被人管着。
“这、这也太牵强了吧?”颜则月把书塞回给伯云烽,“就凭这些就能断定我是星赐者?万一只是巧合呢?天下会用短刀和暗器的多了去了,水性的人也多了去了——”
“宝石不会骗人。”伯云烽打断了她。
颜则月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了白天伯云烽翻强盗尸体找到这条项链时的表情,想起了刚才宝石在自己面前亮起来的样子。深蓝色的光,比月光还亮,就像……就像那颗宝石认识她一样。
“星赐者之间会互相吸引。”伯云烽将宝石收回怀中,“我来到郧国不是巧合,遇到你也不是巧合。”
颜则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冰栀雅。
冰栀雅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青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震惊,更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
“你信吗?”颜则月问她。
冰栀雅沉默了片刻。
“他的魔力不像在说谎。”她说,“而且那本古籍里的描述……确实与你有几分相似。”
“不是几分相似。”伯云烽纠正她,“是完全一致。”
颜则月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平静如水,一个认真如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星赐者。
第二十五位。
碧星者。
她是一个靠偷窃维生、住在破出租屋里、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女盗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被神明选中的星赐者?
可那颗宝石确实亮了。
她的眼睛确实在发光。
“……我要静静。”颜则月转身走向藏书室的门口,“我先回房间了。”
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伯云烽没有追上去。
冰栀雅也没有。
藏书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在无声的空气中微微摇曳。
“你不跟上去解释?”冰栀雅问。
“现在解释没有用。”伯云烽将古籍放回书架上,“她自己需要时间。”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冷静吗?”
伯云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辰比之前更加明亮。二十七星阵中,有一颗星似乎比其他的都要亮一些。
第二十五颗。
碧星者。
“你怎么看?”冰栀雅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她是星赐者,这是确定的。”伯云烽说,“碧星选择了她,就算她不愿意也得接受。”
“如果她不愿意跟你去呢?”
伯云烽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不跟也没关系,我的任务就是找星赐者,找到了就算是了,她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我从来不会强求任何一个人要跟着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冰栀雅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冷酷,不是无情,而是一种走了太久、失去了太多之后,不得不学会的克制。
她忽然对这个人有了一丝新的认识。
“早点休息。”冰栀雅转身走向门口,“明天还要配药。”
“嗯。”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伯云烽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怀中摩挲着那颗宝石。它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找到了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第二十五颗星。
颜则月。
碧星者。
他的第一个同伴,或者说,他的第一个……责任。
伯云烽闭上眼,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压回心底。
明天,先解诅咒。
解完了,再去想怎么说服那个固执的女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