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冰栀雅站在法台的石阶上,晨风将她的金色发辫吹得微微飘动。
“我再重复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们的任务是先确认情况。如果能阻止解封,就阻止。如果封印已经被解除——”
她看向伯云烽。
“打得过邪将,就消灭它。打不过,就想办法把它引出来。引到汛风法台的远程攻击范围内,我会用净化之雷处理。”
“多远算攻击范围?”颜则月问。
冰栀雅抬手指向远方那座山:“只要你把邪将带到能看到法台塔尖的地方,我就能打到。”
颜则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估算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行,不算太远,跑得快的话一盏茶的功夫。”
“还有。”冰栀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不要死。”
这话说得太直白,颜则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放心,我和他都命硬。”
伯云烽没有接话,只是按了按背后的剑柄,转身朝山道的方向走去。
颜则月小跑着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冰栀雅挥了挥手:“早饭给我们留着啊!”
冰栀雅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石阶上,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那座山在汛风法台的东北方向,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花了大半个时辰。
山路越走越窄,林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找不到路,只能凭着冰栀雅描述的方向在灌木和乱石间穿行。颜则月的披风又被树枝挂出了两道口子,她心疼地摸了摸,嘴里嘟囔着“回去得缝”。
伯云烽走在前面,脚步沉稳,目光不断地扫视四周。他注意到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变化——不是温度,不是湿度,而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你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
颜则月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点了点头:“怨气。比耘风之森里的浓多了。”
两人放轻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约莫两人宽,周围的山石呈不规则的碎裂状,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炸开的。洞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声音。
模糊的、低沉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呢喃声从洞内传来,混着一种嗡嗡的低频震动,让人的胸口发闷。
伯云烽侧耳听了一瞬,朝颜则月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率先走进了洞口。
洞内的通道比入口要宽,两侧的洞壁上隐约能看到人工雕琢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被人为开凿过的。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有些已经碎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两人沿着通道缓慢前行,尽量不发出声响。
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过弯之后,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紫黑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光芒,从通道的尽头透出来,将洞壁映成了诡异的紫色。那嗡嗡的低频震动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强,到了最后,连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伯云烽贴着洞壁,探出半个头,朝光源的方向望去。
洞穴的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约莫有半个汛风法台大厅那么大。空间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刻痕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封印法阵的光。
但此刻,那些金色光芒正在被另一种力量侵蚀。
一个身披紫色法袍的女人站在石板前,双手平伸,掌心朝外,两团紫黑色的能量从她手中涌出,狠狠地冲击着石板上的封印。那些紫黑色的能量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渗透、侵蚀,每覆盖一道符文,金色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她戴着宽大的连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法袍是深紫色的,在腰间收紧,下摆开叉,随着她运力的动作微微飘动,露出两侧白皙的大腿。她的脚下踩着一个紫黑色的法阵,那些邪异的能量正是从法阵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经过她的身体,再轰向封印石板。
在她身后,站着六个人形身影。
它们穿着完整的紫色铠甲,从头盔到战靴一应俱全,胸口的铠甲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晶石,正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是心脏。它们没有露出任何皮肤,头盔的面甲后面是一片漆黑,看不到脸,也看不到眼睛。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女巫身后,像是六尊紫色的雕像。
邪巫侍从。
巫师和女巫最常用的召唤物之一,没有生命,没有感情,只会服从召唤者的命令。胸口的晶石是它们的核心,晶石碎了,它们就散了。
“就是她。”颜则月贴着洞壁,在伯云烽耳边极小声地说,“那个女巫。”
伯云烽微微点头,目光在洞穴内快速扫过。
女巫距离洞口约莫二十步,正在全力破解封印,看起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六名邪巫侍从围成一个半圆,将她护在中间,胸口的紫黑色晶石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是在沉睡——或者说,在待命。
空间两侧还有几根粗大的石柱,可以提供掩护。
“怎么打?”颜则月问,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伯云烽正要开口——
“咔。”
颜则月脚下踩碎了一块小石子。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洞穴里,那声脆响被石壁反射了好几次,变得格外刺耳。
女巫的解封动作猛地一停。
她转头,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洞口的方向。
“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不高不低,在洞穴中回荡。
颜则月的表情僵住了。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站了出来。
“路过。”他说。
女巫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路过?在封印邪将的地下洞穴里路过?”
“迷路了。”
“苡国人?”女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的口音不像郧国人。”
伯云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已经握上了背后的剑柄。
“我建议你停下解封。”他说,语气平静,“现在停手,我们当没见过。”
女巫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而是一种轻轻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很有胆量。”她说,“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的双手猛地一挥,紫黑色的能量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冲击波,朝伯云烽和颜则月的方向横扫过来。
“我不是来谈判的!”
冲击波来得太快,伯云烽来不及拔剑,只能侧身护住要害,双手交叉挡在身前。紫黑色的能量撞上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轰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洞壁,发出一声闷响。
颜则月比他灵活,矮身避开了冲击波的主要方向,但也被余波扫中,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她冲伯云烽喊。
伯云烽从洞壁上弹开,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
他的目光越过女巫,落在封印石板上。金色光芒又黯淡了一大截,符文的纹路已经有大半被紫黑色覆盖,封印随时可能崩溃。
“她在拖延时间。”伯云烽拔出长剑,剑身在洞穴的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速战速决。”
“明白!”
颜则月拔出短刀,左手已经捏上了三枚石子。
两人同时冲出。
女巫没有退,她双手一挥,身后那六具邪巫侍从胸口的晶石同时亮起。它们动了——不是奔跑,而是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一样,关节僵硬但速度极快地朝伯云烽和颜则月冲了过来。
第一具侍从挥剑斩向伯云烽,剑势沉重,但动作有明显的僵硬感。伯云烽侧身避开,长剑反手斩在它的手腕上,剑刃切入铠甲缝隙,将整只手掌连同一截小臂削了下来。
邪巫侍从没有任何反应。它没有痛觉,不会惨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断腕。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继续朝伯云烽刺来。
“这些东西不怕疼!”伯云烽喊道。
“看出来了!”颜则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她面对两具侍从,没有硬拼,而是利用自己的灵活在它们之间穿梭。短刀不断刺向侍从的关节——手腕、肘部、膝盖——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铠甲缝隙,切断连接处的结构。
一具侍从的膝盖被她削断,整条腿从膝盖以下断开,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颜则月趁机跃起,一脚踩在它的背上,借力跳向第二具侍从,左手三枚石子同时弹出,精准地击中另一具侍从胸口晶石周围。
晶石没有碎,但出现了裂纹。
那具侍从的动作明显迟缓了。
“打胸口那块石头!”颜则月喊道。
伯云烽听到了,一剑刺入面前侍从的胸口,剑尖精准地贯穿晶石。晶石碎裂,紫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然后整个侍从像是断了电一样,铠甲散落一地,里面的支撑结构瞬间崩塌。
一具。
伯云烽没有停留,转身迎向第二具。
颜则月用石子又击中了两具侍从的晶石,裂纹扩大,但没有完全碎裂。她冲上去补刀,短刀刺入晶石,用力一撬,晶石碎裂,侍从散架。
两具。
第三具。
四具。
短短十几个呼吸,六具邪巫侍从全部化作散落的铠甲碎片,堆在洞穴的地面上。紫黑色的魔力从碎裂的晶石中逸散出来,化作一缕缕烟雾,消失在空气中。
伯云烽握紧长剑,转身面对女巫。
封印石板上最后一道金色符文正在熄灭。
女巫站在石板前,双手依然保持着输出的姿势,但嘴角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她看着满地散落的侍从碎片,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惊慌,而是某种“没想到这两个人还挺能打”的重新评估。
“不错。”她说,“比我想的要强。”
“停手。”伯云烽再次说道,长剑指向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女巫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晚了。”
话音刚落,封印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金色的光芒彻底熄灭。
紫黑色的裂纹从石板中央向外扩散,像是一张正在碎裂的蛛网。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整块石板轰然炸开,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洞穴剧烈地震动起来,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颜则月扶住旁边的石柱稳住身体,伯云烽将长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石板后方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先是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也不像是野兽,而是一种混杂着金属摩擦和骨头碰撞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然后是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亮起,不是紫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惨白的、像磷火一样的光。那双眼睛很大,比人的眼睛大三倍以上,瞳孔是竖着的,里面没有情绪,只有最原始的杀意。
巨大的骨爪从黑暗中探出,五指惨白,关节处凸起锋利的骨刺,五指扣住洞穴的地面,将坚硬的石板抓出五道深深的沟槽。
紧接着是头颅。
那是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头颅——形状像龙,但比龙的更加狰狞。下颌骨突出,上下两排尖锐的牙齿交错咬合,眼眶中跳动着惨白的火焰。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羊角,角上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它从黑暗中走出来,全身覆盖着褐色的铠甲,铠甲不是金属,而是某种硬化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和裂口。它的身体是人形的,直立行走,身高约莫一丈,双臂修长,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握着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刀身漆黑,刀背厚重,刀刃上布满了锯齿状的缺口,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块被打磨成刀形的铁块。
邪将。
伯云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从那个怪物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不是冰栀雅那种魔力的压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猎食者的气息。
它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冰栀雅说过,邪将被封印了很久,力量已经大幅削弱。如果是全盛时期,仅凭这种气息就能让普通人瘫软在地。但现在——它身上的气息虽然强,但还在可以对抗的范围内。
女巫向后退了一步,从封印石板的碎石旁退开。她的动作很从容,完全没有因为邪将的出现而感到恐惧。
伯云烽的目光从邪将身上移开,落在女巫脸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面容。
深紫色的长发从连帽中垂落,披散在肩头。深紫色的眼睛——比伯云烽的更深、更暗,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潭水。面容精致而冷艳,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法袍下摆的开叉在后退的动作中飘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她注意到了伯云烽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看够了吗?”她问。
伯云烽没有回答。
女巫轻轻一笑,右手抓住披风的边缘,猛地一甩。紫色的披风在空中展开,像一片巨大的蝶翼,将她的身形遮住了一瞬。
下一秒,披风落下。
人已经不见了。
洞穴中只剩下邪将的低吼,以及伯云烽和颜则月两个人。
“她跑了?!”颜则月看着女巫消失的位置,气得跺脚,“解了封印就跑,什么人啊!”
“没时间管她了。”伯云烽握紧长剑,目光锁定面前的邪将。
邪将站在封印石板的废墟上,惨白的眼眶缓缓转动,从伯云烽移到颜则月,又从颜则月移回伯云烽。它的动作很慢,像是沉睡太久还未完全苏醒,但那把漆黑的大刀已经举了起来。
“喂,伯云烽。”颜则月握紧短刀,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这东西打不打得过?”
“不知道。”
“那就试试?”
伯云烽没有回答,而是迈步向前。
长剑与短刀,一前一后,朝邪将冲去。
邪将的口中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不是烧向两人,而是沿着刀刃蔓延,将整把大刀包裹在蓝色的火焰中。火焰不热,反而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它的能力确实没有完全恢复。
但即便如此——
那把裹着寒焰的大刀挥下的瞬间,伯云烽还是感觉到了死亡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