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将的大刀裹着蓝色的寒焰,呼啸着劈下。
伯云烽横剑格挡,刀剑相撞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力道从剑身传遍全身,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步,脚后跟顶住一块凸起的石板才勉强稳住。虎口发麻,剑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大的力气……”他咬牙吐出这几个字,甩了甩手腕将白霜震落。
颜则月已经从侧面绕到了邪将身后,短刀直刺它的后腰。刀刃精准地切入铠甲缝隙,但她立刻感觉到不对——手感不对。像是刺进了晒干的牛皮,又硬又韧,刀尖只没入不到一寸就被卡住了。
邪将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挥,巨大的骨臂横扫过来。颜则月来不及拔刀,只能松手往后一跃,骨臂的指尖擦着她的披风划过,将蓝色披风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的披风!”她心疼得喊了一声,但脚下不敢停,连续翻滚拉开距离。
邪将转过身来,惨白的眼眶中跳动着磷火,那把漆黑的大刀上寒焰更盛。它没有追击颜则月,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刚才正面接下一刀的伯云烽身上。
大刀再次举起,这次不是劈砍,而是横扫。
伯云烽矮身避过,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寒风削断了几根发丝。他趁邪将招式用过、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长剑反手刺出,剑尖直奔邪将的咽喉——铠甲覆盖不到的位置。
这一剑又快又准,是他最擅长的攻击方式。
剑尖触及邪将咽喉的瞬间,伯云烽的脸色变了。
刺不进去。
剑尖顶在邪将的皮肤上,像是顶在了一块铁板上。那层看似脆弱的灰白色皮肤,比外面的铠甲还要坚硬。
他立刻收剑后退,但已经慢了半拍。邪将的左手猛地抓来,五指如钩,扣住了他的剑身。伯云烽用力回抽,剑身在邪将的骨爪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纹丝不动。
邪将的口中喷出一股蓝色的寒焰,直扑伯云烽的面门。
伯云烽果断弃剑,身体向后仰倒,寒焰擦着他的胸口掠过,胸前的衣料瞬间结了一层白霜。他在倒地的一瞬用手撑地,一个后翻拉开距离,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邪将。
他的剑还在邪将手里。
邪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骨爪用力一攥——剑身发出一声悲鸣,但没有断裂。那是伯云烽从苡国带出来的剑,跟随他多年,品质远超普通的铁剑。
邪将似乎对这把剑的坚固感到了一丝意外,惨白的眼眶闪了闪,随手将剑丢向洞壁。长剑撞击石壁,弹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伯云烽!你的剑!”颜则月喊道。
“看到了。”伯云烽没有去捡,而是从腰间抽出备用的短刀。
这把短刀比颜则月的还短,是他压在行李最底层的最后手段,原本只是用来切割绳索、处理杂物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邪将迈步向他们走来。
每一步都沉重有力,地面随着它的脚步微微震颤。
伯云烽和颜则月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神里,他们读出了同一个判断——打不过。
不是差一点,而是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伯云烽最锋利的长剑刺不进它的皮肤,颜则月的短刀只能在铠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邪将随手一挥就能把人震退数步,而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它身上留下无关痛痒的痕迹。
这还是在它能力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
如果让它恢复到全盛时期……
“撤。”伯云烽低声说。
颜则月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两人同时转身,朝洞口的方向跑去。
邪将看着他们逃跑的身影,眼眶中的磷火跳动了一下,然后迈步追了上去。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距离在缓慢地缩短。
洞穴通道狭窄,邪将的体型在通道中显得有些局促,它的肩膀不时撞上洞壁,撞得碎石簌簌落下。但这并没有减慢它的速度,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暴躁,口中不断喷出一股股蓝色的寒焰,将洞壁和地面冻出一层白霜。
伯云烽和颜则月在通道中狂奔,脚下是碎裂的石板和不断滑动的碎石。
“它追上来了!”颜则月回头看了一眼,邪将的惨白眼眶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知道!”
两人冲出洞口。
外面的光线让伯云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他没有减速,脚下一蹬,朝山下冲去。颜则月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在林间飞快穿梭。
身后的洞口传来一声巨响——邪将撞开了洞口,巨大的身躯从洞中挤了出来。它站在洞口,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中炸开。
整个山林都在颤抖。
树木被声波震得剧烈摇晃,树叶如雨般簌簌落下。林中的飞鸟惊叫着冲天而起,遮天蔽日。远处的走兽四散奔逃,林间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和鸟鸣。
伯云烽的脚步被声波震得微微一乱,他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邪将从洞口走了出来。
它站在阳光下,褐色的铠甲反射出暗淡的光泽。那颗骨化的邪龙头颅在日光中显得更加狰狞,惨白的眼眶中磷火跳动,四下扫视,很快锁定了两人的方向。
“跑!”伯云烽喊道。
两人继续在林间奔跑,邪将在后面追赶。它的速度不慢,但在密林中,树木成了天然的障碍,它需要不断地绕过或撞倒挡路的树干,速度比在空旷地带慢了不少。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颜则月的肺像是要烧起来了,但她不敢停。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估算着邪将与他们的距离。
“还差多少?”伯云烽问。
“什么还差多少?”
“距离!能看到法台的距离!”
颜则月抬头向前望去,林间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座青蓝色的建筑矗立在山崖上——汛风法台。塔尖上那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正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距离还远。
“再跑一段!”她喊道。
两人加快了脚步,从密林跑进了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树木变得稀疏,地面是起伏的草地和低矮的灌木,视野开阔了许多。
邪将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它不再需要绕树了。
距离在缩短。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伯云烽能听到身后邪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那把大刀拖在地面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朽和寒意的气味,越来越近。
“前面!”颜则月指向前方。
前方是一处缓坡,坡顶的视野完全打开。从这里望去,汛风法台的全貌尽收眼底——青蓝色的石砖、三层递进式的结构、塔顶上那颗正在发光的宝石。
那颗宝石在发光。
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持续的光芒,而是一种强烈的、有节奏的闪烁,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伯云烽看到了。
法台的顶层露台上,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从那头在风中飘扬的金色长发和银白色铠甲的反光来看,是冰栀雅。
她早就准备好了。
“这里行不行?”颜则月喊道。
伯云烽回头看了一眼邪将,又看了看法台的方向。
距离还不够近,但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跑了。邪将的速度在开阔地带明显加快,再过几个呼吸就能追上他们。
“就在这里!”
两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邪将。
邪将看到猎物停下,也放慢了脚步。它不着急了。在它看来,这两个人已经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
它举起大刀,口中喷出一股蓝色的寒焰,沿着刀身蔓延开来。寒焰在刀刃上跳动,发出幽蓝色的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草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来吧。”颜则月握紧短刀,蓝色眼睛死死盯着邪将。
伯云烽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微微往后推了推。
“站我后面。”
“你拿着把短刀还让我站你后面?”
“少废话。”
邪将不再等待,迈步冲了过来。
伯云烽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准备迎接冲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光。
法台塔顶的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光芒强烈得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燃了一颗太阳。光芒从宝石中射出,沿着法台上空的一道隐形轨迹,直冲天际。
一道蓝色的光柱从法台升起,穿透云层,没入高空的苍穹之中。
云层被光芒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更高处湛蓝的天幕。在那缺口之中,一个庞大的法阵正在缓缓展开——圆形的阵图,直径足有数十丈,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蓝色的荧光。
法阵在空中旋转,像是在瞄准什么。
邪将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惨白的眼眶对准了天空中的法阵。它的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在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伯云烽看准了这个机会。
“跑!”
他一把抓住颜则月的手腕,朝侧面猛冲出去。
邪将的注意力被天空中的法阵吸引了一瞬,等它反应过来,两个猎物已经从它的正前方跑到了侧方。
它怒吼一声,转身追赶。
但太晚了。
天空中的法阵停止了旋转,所有的符文在同一瞬间亮到了极致。一道粗壮的蓝色光柱从法阵中心轰然降下,直直地朝邪将的位置劈落。
那不是普通的雷。
那是净化之雷。
光柱落下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从法阵开启到雷光降下,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雷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地面上的一切——草地、灌木、石块——都在雷光的余波中化作齑粉。
伯云烽和颜则月还在雷光的边缘范围。
他听到身后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颜则月按倒,顺势将她护在身下。长剑已经丢了,短刀还在手里,他将短刀猛地插入面前的地面,体内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涌出。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周围亮起了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不是冰栀雅那种外放的魔力,而是星赐者的力量,从他的灵核深处爆发出来。
光晕在两人身后凝聚成一道透明的护罩,薄得像一层纸,却在雷光的余波中撑住了。
雷光劈下。
正中邪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不是安静,而是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无法分辨。一道白光在伯云烽眼前炸开,他只能闭上眼,将颜则月牢牢护在怀里。
大地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滚。气流从雷光中心向外扩散,将周围的草木连根拔起,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伯云烽能感觉到护罩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碎裂。他咬着牙,将更多的力量灌入短刀,护罩在他的坚持下又撑住了一瞬。
然后,一切结束了。
光消散了。
震动停止了。
雷声从远处传来——那是声音追上光的速度,证明这一切确实发生过。
伯云烽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漫天的尘土。尘埃悬浮在空气中,将阳光染成了灰黄色。他眨了眨眼,等视线稍微清晰一些,才慢慢抬起头。
身下的颜则月也睁开了眼。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蓝色眼睛里的每一丝纹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脸颊上沾着灰尘,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温热地扑在他的下巴上。
伯云烽低头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颜则月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干什么!”她猛地推开伯云烽,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下挪开,双手抱胸缩成一团,“你压着我干什么!”
“我在护着你。”伯云烽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那道雷的余波可能会伤到你。”
“那你也不能——不能贴那么近——”
伯云烽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转身看向雷光落下的位置。
颜则月也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那个方向望去。
地面上多了一个坑。
不是普通坑——是一个直径约莫两丈、深达半丈的圆形大坑,坑壁光滑,像是被高温烧灼后瞬间冷却形成的。坑底的泥土已经变成了类似玻璃的黑色晶体,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邪将,没有铠甲,没有骨头,甚至连那把漆黑的大刀都没有留下。
净化之雷将它彻底蒸发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没了?”颜则月站在坑边,探头往里看,“就这么没了?”
“没了。”伯云烽说。
“我们刚才打了半天,差点被它弄死,结果冰栀雅一道雷就劈没了?”
“嗯。”
颜则月沉默了两秒,转头看着伯云烽。
“那我们刚才打那一架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它引出来。”
“引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冰栀雅劈了它。”
“所以我们就是……诱饵?”
伯云烽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颜则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但发现语言不够用。
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风——已经被撕了两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彻底不能看了。她又看了看伯云烽——他的黑色上衣被寒焰燎出了好几个洞,左手的袖子几乎烂了一半,脸上、头发上全是灰。
两个人的狼狈程度不相上下。
颜则月忽然笑了。
“走吧。”她转身朝汛风法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回去吃饭,冰栀雅说给我们留着早饭。”
伯云烽站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坑洞。
邪将。女巫。封印。
这些事还没有结束。那个女巫跑了,她解封邪将的目的是什么?她背后还有没有人?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