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云烽和颜则月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上汛风法台的石阶时,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颜则月的蓝色披风上满是泥土和灰尘,还多了两道长长的口子,下摆处破得最厉害,走起路来像一面漏风的旗。她的蓝色短发里夹着树叶和草茎,脸上有一道灰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伯云烽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黑色上衣被寒焰燎出了好几个洞,左手的袖子烂了一半,露出小臂上被灼伤的红色痕迹。背后的长剑倒是捡回来了,但剑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鞘也磕掉了一小块。
两个人的样子,像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冰栀雅站在法台入口处,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深蓝色的披风垂在身后,金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在他们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就迎了上来。
“对不起。”她说。
颜则月愣了一下。
她认识冰栀雅的时间不算短,从没见过这个人道歉。汛风法师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是傲慢,而是她做事一向谨慎周全,很少出错。
但现在,冰栀雅站在她们面前,连说了两遍。
“对不起。”她看着颜则月破破烂烂的披风,眉头微微蹙起,“净化之雷的范围比我预估的要大,你们差点被波及。”
然后又转向伯云烽,目光在他被灼伤的小臂上停了一瞬。
“你的手——”
“皮外伤。”伯云烽抬起手臂看了看,“不碍事。”
冰栀雅显然不信。她走上前,双手捧起伯云烽的手臂,仔细看了看那些红色痕迹。她的手指微凉,触感轻柔,检查的动作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专注。
颜则月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没有灼伤到深层,涂点药膏几天就好。”冰栀雅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青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是我考虑不周。你们在那么近的距离引怪,我应该把法阵开得更远一些。”
“已经够远了。”伯云烽说,“再远就打不中了。”
冰栀雅沉默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补偿你们的。”她说,“今晚我下厨,请你们吃饭。”
颜则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做饭?”
“会做。”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吃的,你说‘没有,自己去采’。”
“那是草药,不是食材。”冰栀雅转身往法台里走,“而且你上次来是找茬的,我为什么要给你做饭。”
颜则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伯云烽跟在后面走进法台,颜则月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大厅,冰栀雅走在最前面,正准备带他们去二楼先休息。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刻。
法台入口处的台阶上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边角微微翘起,与周围的石砖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伯云烽的靴子踩上去的时候,石板猛地一斜,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手伸出去的那一瞬,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摔。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温热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韧感,像是上好的绸缎包裹着温热的玉石。触感好得不像是真的,他的手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甚至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不是故意,而是身体在失去平衡时本能的抓握反应。
世界安静了。
伯云烽的视线从地面往上移。
他先看到的是银白色的铠甲下摆,然后是深蓝色的披风,然后是那条金色的长发,最后是冰栀雅的脸。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青蓝色眼睛里每一丝细微的光。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此刻染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颜色——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耳朵尖,像是有谁在她的脸上点了一把火。
伯云烽低头。
他的手覆在冰栀雅露出的腹部上。
手掌贴着她柔软的皮肤,五指微微收拢,恰好贴合着她腰腹的曲线。那块没有铠甲保护的、柔软的、紧实的腹部,此刻正被他完完整整地覆盖着。
伯云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的手没有第一时间收回来,而是停在了那里。因为他发现——这手感确实很好。不是他刻意去感受,而是触感太过鲜明,好到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冰栀雅的眼睛。
冰栀雅的双手半举在身体两侧,像是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做别的事。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红晕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整个人像是一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雕像,僵在了原地。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面无表情的汛风法师,此刻连呼吸都乱了。
不远处,颜则月站在台阶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她的目光从伯云烽的手移到冰栀雅的脸上,又从冰栀雅的脸上移回伯云烽的手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大脑在处理一条完全无法接收的信息。
整个法台入口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伯云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
话没说完。
冰栀雅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法台大厅里回荡了好几圈。
伯云烽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停下。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脸颊上。
冰栀雅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扇出去的姿势。她的脸依然通红,但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恼怒,青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她咬着牙,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你刚才做了什么!”
伯云烽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迅速肿胀的左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绊倒了。”
“绊倒了就能——”冰栀雅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行压制某种冲动,“你……你上楼去。现在。马上。”
伯云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沉默地朝楼梯走去。
经过颜则月身边时,她还在保持那个目瞪口呆的姿势。
“看什么。”伯云烽说。
颜则月把嘴闭上了,但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看着伯云烽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拐角,然后转过头,看着依然站在大厅中央、脸上红晕未消、双手攥紧成拳头的冰栀雅。
“呃……”颜则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看到了,他是踩到松动的石板——”
“我知道。”冰栀雅打断了她。
“那你还打他?”
冰栀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得多,银白色的铠甲在光线中一闪一闪的。
走进厨房时,她停了一下。
“别打扰我!”说完,她猛地甩门,门砰地一下就关上了。
颜则月站在大厅里,左右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伯云烽在二楼,冰栀雅在厨房。
“这一天过的……”她揉了揉太阳穴,“都什么事啊。”
晚饭是冰栀雅亲手做的。
四菜一汤,摆满了长桌的一角。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清炒时蔬翠绿鲜嫩,每一片叶子都恰到好处地断生。一碗蛋花汤清淡鲜美,撒着细碎的葱花。主食是刚出锅的白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米香。
伯云烽坐在桌前,左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药膏,是冰栀雅扔给他的。五个指印已经消肿了不少,但还隐约可见。
颜则月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冰栀雅一眼,然后埋头扒饭。
冰栀雅坐在对面,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她端着碗,吃饭的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桌上没有人说话。
“那个……”颜则月试图打破沉默,“这红烧肉好好吃啊。冰栀雅,你做饭这么好吃的吗?”
冰栀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偶尔做。”
“偶尔做就这水平?你要是天天做还得了?”
冰栀雅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
伯云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酱香浓郁,甜咸适中。他咀嚼了片刻,点了点头。
“很好吃。”他说。
冰栀雅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三个人都听到了。
“……嗯。”她说。
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颜则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菜,一边吃一边夸,把冰栀雅从“食材处理”到“火候掌控”到“摆盘审美”都夸了一遍。冰栀雅被她夸得耳朵又开始泛红,但这次没有再冷脸,而是沉默地给她又盛了一碗饭。
吃完饭,颜则月主动收拾碗筷,冰栀雅没有拒绝。
伯云烽坐在桌前,看着冰栀雅从柜子里取出一枚玉牌,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玉牌呈青蓝色,约莫两指宽,一掌长,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像是“汛”字的某种变形,背面刻着冰栀雅的名字和法师徽记。玉质温润,触手微凉,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伯云烽拿起玉牌。
“我的法师玉牌。”冰栀雅说,“漭国有一所原莽秘法院,那里的秘法师专攻各种疑难杂症,包括诅咒、封印、附身等等。你的诅咒虽然他们未必能根除,但应该比我有更多的办法。”
她顿了顿。
“你拿着这个玉牌去找他们,给他们看,他们就知道了。”
伯云烽将玉牌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谢。”冰栀雅说,“算是……下午的补偿。”
空气安静了一瞬。
颜则月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那个……”她在厨房里喊,“冰栀雅,碗洗完了放哪儿?”
“沥水架上。”
“哦。”
冰栀雅坐在烛光下,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青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冷,像是一幅画。
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伯云烽就起了。
他从客房出来,经过一楼大厅时,看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冰栀雅站在灶台前,将几片面包放在烤架上,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和一杯热好的牛奶。
“吃了再走。”她没有回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伯云烽在桌边坐下,拿起面包,蘸着蜂蜜吃了几片,又把牛奶喝完了。
“好吃。”他说。
冰栀雅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目光在他左脸上停了一瞬——药膏已经吸收了,指印几乎看不到了。
“玉牌带了吗?”
“带了。”
“到了原莽秘法院,找一位叫漠光淙的秘法师。他是我的老师,也是现任的副院长,擅长诅咒类术法。”冰栀雅说,“报我的名字,给他看玉牌,他会帮你的。”
伯云烽站起身,将剑系回背后,走到法台门口。
晨光从东方洒下来,将远处的山林染成一片金色。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冰栀雅。
“谢谢你。”他说,“所有的事。”
冰栀雅站在法台入口处,晨风吹动她的金色长发和深蓝色披风。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伯云烽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出去约莫三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伯云烽!你给我站住!”
颜则月从法台里冲出来,蓝色短发乱七八糟地翘着,披风都没来得及系,一只手抓着披风的系带一边跑一边往脖子上套。她跑下石阶,气喘吁吁地拦在伯云烽面前。
“你什么意思?”她叉着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说走就走?不叫我?”
“你在睡觉。”伯云烽说。
“睡觉你就不能叫醒我吗?!”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伯云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颜则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去找秘法院、寻找解咒的方法,这些都是我的事。你已经没有义务跟着我了。碧星选中了你,但这不代表你要——”
“碧星选中了我,但我自己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颜则月打断了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那个什么碧星者、二十七星赐、宝石发光——这些事你说了就算?我自己还不能弄清楚了?”
伯云烽微微一顿。
“而且——”颜则月的声音低了一些,别过脸去,“那个女巫跑了。她解封邪将,到底想干什么?她会不会再回来?会不会去找冰栀雅的麻烦?这些事跟我也有关系,因为我也是当事者。”
伯云烽沉默地看着她。
颜则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咬了咬嘴唇,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而且……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诅咒也是,星赐也是,连引怪的时候都要站我前面。你就没想过,也许有人想跟你一起扛?”
伯云烽愣住了。
他看着她。
蓝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蓝色的眼睛倔强地瞪着他,披风的系带还没系好,在风中一飘一飘的。她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眼睛里的光是清醒的、坚定的、没有退让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颜则月以为他要拒绝了,嘴唇动了动,准备再找几个理由——
“走吧。”伯云烽说。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
颜则月愣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飞快地把披风的系带系好,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小跑着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披风在晨风中飘扬。
“喂,伯云烽。”
“嗯。”
“原莽秘法院在漭国什么地方?”
“不知道。”
“你连路都不知道就敢出发?”
“到了漭国再问。”
“万一漭国人也不知道呢?”
“那就继续问。”
“……你这人,能不能有点计划?”
“计划就是——先到漭国,找到秘法院,找人解咒。解不了就继续找下一个地方。”
颜则月叹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收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汛风法台。
冰栀雅还站在入口处,晨光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她依然端着那杯茶,目送着他们走远。
颜则月朝她挥了挥手。
冰栀雅没有挥手,但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颜则月转过身,加快脚步追上了伯云烽。
晨光洒在山道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朝着漭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