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漭国之后,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不同。
郧国的边境多山多林,道路狭窄崎岒,走一天都未必能遇到一个村庄。而漭国这边,道路明显宽敞了,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路边的茶摊和歇脚亭,农田也多了起来,金黄色的麦浪在秋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漭国比郧国有钱多了。”颜则月走在路上,眼睛四处张望,“你看这路,青石板铺的,郧国那边的官道都没这待遇。”
“嗯。”伯云烽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道路两侧。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能。”
“……你说了还是一个字。”
伯云烽没有接话。
颜则月叹了口气,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人,能跟你一起走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她在心里这么想着,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镇。灰色的城墙不高,但修得很整齐,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字——青岩镇。
“青岩镇。”颜则月念出名字,“听起来像个产石头的地方。”
“漭国边境的矿石集散地。”伯云烽难得主动说了一句完整的话,“青岩是一种石材,硬度高,适合做建筑基座和墓碑。”
颜则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查过。”
“……你还会查这个?”
伯云烽没有回答,径直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街道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得多。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还有三四家饭馆,门口都挂着各色的幌子,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各异——有穿短打的行商,有披甲带刀的佣兵,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法袍的人匆匆走过,胸口别着某种徽章,应该是某个法师组织的成员。
“这地方还挺热闹。”颜则月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比郧国那边的小镇强多了。”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
“……算了,不跟你计较。”颜则月懒得跟他纠缠这个问题,目光已经开始在几家饭馆之间来回扫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赶了一上午的路,饿死了。”
“你出钱。”
“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让我出钱?”
“你欠我的五十枚银币还了吗?”
“那不是还了吗!”颜则月瞪眼,“那时候就还了!你还记着!你是不是要把这件事记一辈子?”
“没还完。”
“……好好好,我请我请 还不行吗?”
“请吃的这顿就当作是换给我剩下的钱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伯云烽径直走向街道拐角处一家最大的饭馆,颜则月也跟了上去。
饭馆的招牌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字,木匾上的漆色还很新,显然挂上去不久。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还系着几条红色的布带,大概是某种祈福的习俗。里面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两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菜的香气、酒的醇味、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还有木桌木椅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老字号饭馆才有的独特味道。
大堂里坐了八九成满。最里面靠墙的一排桌子坐满了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大声谈论某批货的价格。中间的几张桌子被一队佣兵占了,他们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皮甲,刀剑就搁在桌边,一边吃肉一边吹嘘自己的战绩。靠窗的位置相对安静一些,坐着几桌零散的客人,有的是夫妻俩带着孩子,有的是独行的旅人低头吃饭。
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店小二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窝蜜蜂在耳边飞舞。
“两位客官!里边请!”一个店小二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腰弯得很低,“坐大堂还是楼上有雅间?楼上清净,靠窗能看到街景!”
“大堂。”伯云烽说。
“好嘞!这边请!”
店小二将两人领到大堂靠窗的一张空桌前,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其实桌面已经很干净了,但这动作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然后摆上两副碗筷,倒了两杯热茶。
颜则月一屁股坐下,拿过菜单翻了翻,眼睛一亮:“你们这有什么招牌菜?”
“咱们醉仙居的招牌可多了!”店小二掰着手指头数,“酱肘子、红烧鲤鱼、清炖羊肉、醋溜白菜——每样都好吃!客官要不来个酱肘子?今天的肘子炖了三个时辰,骨头都酥了,筷子一夹就烂!”
“来!”颜则月被他说的口水都快下来了,“酱肘子来一份,红烧鲤鱼来一份,再来个醋溜白菜,两碗米饭。”
“好嘞!”
“对了,你们这儿有什么酒?”颜则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有自家酿的米酒,不烈,甜丝丝的,姑娘喝最合适。还有从漭国都城运来的花雕,那个劲儿大,适合这位爷。”店小二看了伯云烽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不喝酒也成,咱们这儿的茶也好。”
“米酒吧,来一壶。”颜则月拍板。
“好嘞!酱肘子、红烧鲤鱼、醋溜白菜、两碗米饭、一壶米酒——马上来!”店小二一甩毛巾,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伯云烽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不动声色地放在桌角。
店小二眼睛一亮,脚步立刻收了回来。
“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他的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
“打听点事。”伯云烽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到,“原莽秘法院。知道吗?”
店小二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的来路。
“客官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像刚才那样大声吆喝了。
“找人。”伯云烽说,“听说那里有法师能解疑难杂症。”
店小二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伸手将那几枚银币扫进手心,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些。
“原莽秘法院,那可是漭国的大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在漭国都城原莽城的北边,山上。具体位置嘛,原莽城北门出去,沿着山路往北走大约二十里,看到一片石林就到了。秘法院就在石林后面,但一般人进不去,得有门路。”
“什么门路?”伯云烽问。
“要么有人引荐,要么你有本事证明自己。反正门槛高着呢。”店小二耸了耸肩,“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个跑堂的,哪能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事。不过听说啊——”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秘法院的人不怎么跟外面来往,你要是没人引荐,就算找到了地方,也进不去门。”
伯云烽点了点头,又问了句:“从青岩镇过去,怎么走?”
“青岩镇往东走官道,大约两天路程到原莽城。骑马的话一天就能到。”店小二想了想,“原莽城是大城,到了那儿再问北门就行,人人都知道。”
“多谢。”
“客官客气了。”店小二笑着直起身,恢复了刚才那副大声吆喝的架势,“菜马上就来,您二位稍坐!”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得了不小的便宜。
颜则月看着他走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低声音:“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伯云烽也端起茶杯,嘴唇贴着杯沿,声音很低,“‘需要引荐’这一点,和冰栀雅说的对得上。”
“那就是说,没有冰栀雅的玉牌,我们就算到了也进不去?”
“嗯。”
颜则月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还好那个冷面法师给了你玉牌。不然白跑一趟。”
“她不是冷面法师。”伯云烽说。
颜则月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帮她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行行行,陈述事实。”颜则月摆摆手,懒得跟他争,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那路线呢?你怎么看?”
伯云烽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先到原莽城,休整一天,再北上找秘法院。”他说,“两天路程,不赶。”
“行,听你的。”颜则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到了原莽城,我得买件新披风。这件破得不能看了。”
“你有钱吗?”
“你帮我出。”
“凭什么?”
“凭你是天星者,我是你的第一个星赐者,你好意思让我穿得破破烂烂的?”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颜则月冲他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有一个人一直在听。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清汤和半块干粮,显然不是来大吃大喝的。她的头发是少见的粉红色,扎成了两条小辫子,从耳后垂到胸前,辫尾用白色的丝带系着,看起来干净利落。粉红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正在不紧不慢地喝汤,但目光时不时地往伯云烽和颜则月的方向飘。
她的穿着也很特别——不是漭国常见的衣裙或法袍,而是一件类似旗袍的作战服。深粉色的面料,立领,斜襟,盘扣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腰侧,衣料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却又不会影响活动。下摆在大腿处开叉,露出里面深色的短裤和长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上面挂着一只小布袋和一枚古铜色的徽章。
桌边放着一个青灰色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包袱旁边靠着一把剑,剑鞘是深棕色的,没有太多装饰,但剑身的轮廓看起来不像是普通货色。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的。更像是一个正在赶路的旅人,路过这家饭馆,进来歇歇脚、填填肚子。但她在同一碗汤上喝了快一刻钟,却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伯云烽和颜则月的方向。
店小二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碟菜和一壶酒。他脚步轻快地走到伯云烽和颜则月的桌前,将菜一碟一碟地摆上桌。
“酱肘子、红烧鲤鱼、醋溜白菜、米饭两碗、米酒一壶——齐了!客官慢用!”
红亮的酱肘子冒着热气,汤汁还在盘子里微微颤动。红烧鲤鱼身上浇着深色的酱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红色的辣椒丝,卖相极好。醋溜白菜酸甜的气味混在肉香里,反倒成了一种清爽的点缀。
“开吃开吃!”颜则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嗯!好吃!这肘子绝了!”
伯云烽的吃相比她斯文得多,夹菜、咀嚼、咽下,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颜则月偶尔发出的“嗯嗯好吃”的感叹。
不远处,粉红色头发的女子终于喝完了那碗汤。她放下碗,从桌上拿起一根干粮,慢慢掰成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伯云烽身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深棕色的剑鞘靠在桌边,她的手离剑柄很近。
但她没有去握。
她只是看着,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一个猎人在观察一头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上的猎物。
伯云烽在吃鱼。
颜则月在啃肘子。
饭馆里的嘈杂声继续着,没有人在意角落里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子。
也没有人注意到,从伯云烽和颜则月走进饭馆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