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饱喝足,桌上只剩下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和一个空了的酒壶。
颜则月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活过来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伯云烽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二十枚铜币放在桌上。
“走吧。”他站起身。
“急什么,刚吃完饭不能马上赶路,对胃不好。”颜则月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站起来了。
两人走出醉仙居,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面前走过,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颜则月的目光追着那串糖葫芦走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把视线硬生生拽了回来。
“逛一会儿再走吧。”她说,“好不容易来了个热闹的地方,不逛多亏啊。”
“你不是没钱吗?”
“看看又不花钱。”
伯云烽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颜则月一会儿停在卖首饰的摊前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一会儿又跑到卖布料的铺子前研究哪种布料做披风最耐磨。伯云烽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始终保持着惯有的警觉。
逛了大约一刻钟,两人正准备从一条小巷拐回主街——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一种有目标的、直奔他们而来的脚步。步频快,落地轻,像是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在快速接近。
伯云烽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转过身。
一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子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们。
她比在饭馆里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更高一些,身姿挺拔,肩背舒展,站姿带着一种长期习武之人才有的稳定感。两条粉红色的辫子从耳后垂到胸前,辫尾的白色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粉红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正带着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神情看着他们。
那件类似旗袍的深粉色作战服贴合着她的身形,立领和盘扣的细节显示出这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专门为战斗设计的——贴身、不影响活动、关键部位有额外的布料加固。腰间系着黑色宽腰带,挂着的小布袋和古铜色徽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青灰色的包袱斜挎在肩上,深棕色的长剑靠在包袱旁边,她的手自然垂在身侧,离剑柄很近——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能随时拔剑的距离。
不是敌意,而是习惯。
一个习惯了危险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让自己保持在最能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
颜则月看着她的脸,愣了一瞬。
那张脸她在记忆里翻找了一瞬——粉色的头发和眼睛实在太有辨识度了,一旦见过就很难忘记。紧接着,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带着惊喜的惊呼。
“落胭——霞?!”
粉发女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脸上紧张的神情被笑意取代:“小月姐!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颜则月几步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你不是在郧国那边吗?怎么跑到漭国来了?还穿着这身——你这是要去打架?”
“我……我是来找人的。”落胭霞的笑容收了几分,粉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阴翳,“找我妹妹。”
颜则月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妹妹?落胭……落胭什么来着?”
“落胭红。”落胭霞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她叫落胭红。”
“对,落胭红。”颜则月点了点头,“你妹妹怎么了?”
落胭霞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颜则月身上移到伯云烽脸上,又移回来。
“小月姐,这位是……”
“他叫伯云烽。”颜则月侧身让出位置,朝伯云烽的方向歪了歪头,“我的……呃……同伴。我们一起赶路的。”
伯云烽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落胭霞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转向颜则月,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收紧。
“小月姐,我……我想请你们帮忙。”
“你说。”
“我妹妹,落胭红,几天前被一伙强盗绑架了。”
颜则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个月前,我们路过漭国和郧国交界的那片山地。”落胭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把一段痛苦的记忆从深处挖出来,“那地方偏僻,人迹罕至,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山路,没想到有强盗在那里设了埋伏。他们人多,我寡不敌众,樱被他们抓走了。”
“你没追?”
“追了。”落胭霞咬了咬嘴唇,“我追到了他们的老巢,跟他们打了一场。”
“打赢了吗?”
“一半一半。”落胭霞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那些普通的强盗不是我的对手,但他们手下有一个人……一个剑客,剑法非常厉害。我跟他交手,打了很久,谁也奈何不了谁。”
“谁也奈何不了谁?”颜则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了解落胭霞的剑法。
在那群人里,落胭霞是天赋最好的一个。她的剑快、准、狠,连当初教他们剑术的老师都说,这丫头天生就是握剑的料。能让落胭霞说出“谁也奈何不了谁”这句话的人,整个郧国都找不出几个。
“那个剑客什么来头?”颜则月问。
“我不知道。”落胭霞摇了摇头,“他穿着灰衣服,用一把黑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我跟他对了三十几招,谁也破不了谁的防御。”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剑法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的刺、劈、挡、闪,但每一剑都快到极致、准到极致。我甚至看不出他的剑法是哪个门派的。”
伯云烽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干净的剑法。没有多余的动作。快和准到极致。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自己。
他的剑法也是这样。不是从哪个门派学的,而是在无数场生死战斗中一刀一剑磨出来的。没有套路,没有传承,只有最直接、最有效、最致命的那一剑。
“那个强盗头子呢?”颜则月又问。
“强盗头子是个中年男人,油头滑脑的,剑法稀松平常,但嘴皮子厉害。”落胭霞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他看我和那个剑客打成了平手,就开始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再动一下,他就让人把我妹妹的手砍下来寄给我。”
颜则月的脸沉了下来。
“他还开出了条件——五百枚银币的赎金,十天之内凑齐。如果凑不齐……他说他就不保证我妹妹的安全了。”
“五百枚?”颜则月倒吸一口凉气,“你上哪儿弄五百枚银币去?”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翻出来了,加上之前攒的一些,还不到一百枚。”落胭霞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凑不出那么多。”
“那你怎么不去——”
“去找以前的同伴帮忙?”落胭霞苦笑了一下,“小月姐,你也知道,咱们那群人散伙之后,各奔东西,有的人去了别的国家,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能联系上的,一个都没有。”
颜则月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曾经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在月光下吹牛说将来要赚大钱的人,如今散落在天涯海角,有的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在青岩镇等了三天,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帮手。”落胭霞抬起头,粉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今天在醉仙居,我听到你们在打听原莽秘法院的事。我本来不确定是不是你,直到你转过脸来——我才敢过来打招呼。”
她深吸一口气,朝颜则月和伯云烽深深鞠了一躬。
“则月姐,这位伯云公子,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请你们帮我救出我妹妹。只要能把她救出来,你们在青岩镇的住宿和饭钱,全部由我来付。”
“你不是说没钱吗?”颜则月问。
“我是没多少现金。”落胭霞直起身,粉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窘迫,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在青岩镇认识几个老朋友,住宿和吃饭的钱还是能赊到的。救出樱之后,我会想办法还上。”
颜则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伯云烽。
伯云烽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落胭霞。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怎么看?”颜则月问。
伯云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那个剑客,你真的和他打成了平手?”
落胭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是。”她点头,“三十几招,不分胜负。他的剑法很厉害,但我也没有用全力。”
“那你想再会会他吗?”
落胭霞的粉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当然想。”
伯云烽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转身看向颜则月。
“帮。”
颜则月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就知道这个人会答应。不是因为什么侠义心肠,也不是因为那点住宿费和饭钱,而是因为——他听到了“有一个很厉害的剑客”,然后他就想会会那个人了。
“行。”颜则月拍了拍落胭霞的肩膀,“我们帮你。说吧,怎么打?”
落胭霞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谢谢你们!谢谢!”她又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的计划。
“强盗的老巢在漭国和郧国交界的一座山上,从青岩镇出发,快的话一天就能到。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硬闯的话,就算能打赢,也要耗费很长时间,而且容易让强盗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假意交赎金,骗取他们的信任,进入他们的老巢,然后再动手。”
“假意交赎金?”颜则月挑了挑眉,“你上哪儿弄五百枚银币的假钱去?”
“不用假钱。”落胭霞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银币。
但仔细看的话,银币的表面镀着一层薄薄的银粉,边缘的纹路模糊不清,拿在手里的分量也比真正的银币轻一些。
“这是假的?”颜则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做得还挺像。”
“我在青岩镇找了一个手艺人做的。”落胭霞将假银币收回布袋,“五百枚,每一枚都镀了银粉,乍一看分辨不出来。但如果强盗仔细检查,或者用手指一捏,就会发现是假的。”
“所以你的计划是——拿着这袋假银币去交赎金,等强盗发现是假的之前,趁他们还在验货的时候动手?”颜则月很快理解了她的思路。
“对。”落胭霞点头,“他们的老巢分前后两进,前面是强盗们平时待的地方,后面关押人质。如果我们能在前面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就可以趁机冲到后面去救樱。”
“那个剑客呢?”伯云烽问。
落胭霞看向他。
“那个剑客平时不出手,只有强盗头子叫他的时候才会出来。上次我去的时候,他是在我打倒了几个强盗之后才出现的。”她想了想,“如果我们能在强盗头子来得及叫他之前就控制住局面,也许就不用和他正面交锋。”
“如果他被叫出来了呢?”伯云烽又问。
落胭霞沉默了一瞬。
“那就要靠你了。”她看着伯云烽,“则月姐说你是她的同伴,你的剑法应该不差吧?”
颜则月在旁边笑出了声。
“不差?”她看了伯云烽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他可不是‘不差’。他是那种——‘差’字跟他根本不沾边的那种。”
伯云烽面无表情地看了颜则月一眼。
“你能不能别替我吹。”
“我说的实话嘛。”颜则月摊了摊手,毫无愧色。
落胭霞看着两人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了——两个人可以毫无芥蒂地互相损、互相嫌弃,却又清楚地知道对方会在关键时刻站在自己身边。
“那就这么定了。”落胭霞收起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计划上,“我们今天在青岩镇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到了山上之后,我一个人先进去交赎金,你们在外面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颜则月问。
“如果我动手了,你们会听到打斗声。”落胭霞的手按上剑柄,“到时候你们再冲进来。如果一切顺利,强盗头子来不及叫那个剑客,我们就能速战速决。”
“如果不顺利呢?”伯云烽问。
落胭霞看了他一眼。
“那就靠你了。”
伯云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将手按上了背后的剑柄,深紫色的眼睛里映出落胭霞粉色头发的倒影。
那个剑客。
他倒要看看,能让落胭霞说出“谁也奈何不了谁”的人,到底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