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三人终于到达了强盗盘踞的那座山。
山不算高,但地势险要。上山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乱石堆,如果有人埋伏在两侧,走在路上的人几乎没有躲闪的空间。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石径照得半明半暗。
落胭霞走在最前面,对这条路的熟悉证明她不是第一次来了。颜则月跟在她身后,短刀出鞘,左手捏着石子。伯云烽走在最后,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火光。
几支火把插在木架上,后面是一道粗木桩钉成的大门,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持刀的强盗。
落胭霞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按计划来。”她压低声音,“我先进去,等到我进去的时候你们便可以动手。”
“小心。”颜则月说。
落胭霞点了点头,从肩上取下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提在手中,然后大步朝大门走去。
“站住!”门左侧的强盗举起砍刀,“什么人!”
“交赎金的。”落胭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两个强盗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另一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钱袋,侧身让开了门。
“进去吧。老实点。”
落胭霞走进大门。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她。那些强盗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空地上,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磨刀,有的靠在木柱上打盹。看到有人进来,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带着剑的女人,他们立刻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身边的武器。
落胭霞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最里面那栋木屋。
最里面那栋最大的木屋门口,一个穿暗红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强盗头子。
他的脸圆而白净,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像一只正在算计什么的狐狸。此刻他没有笑,目光直直地盯着落胭霞手中的钱袋。
“哟,还真来了。”他的声音比想象的要尖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感,“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我妹妹呢?”落胭霞没有寒暄。
“急什么。”头子从台阶上走下来,“钱带来了?”
“五百枚,一枚不少。”
“先让我见妹妹。”
头子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强盗从木屋后面推着一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走了出来——落胭樱。双手被绑,嘴上勒着布条,眼睛通红,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落胭霞的心放下来一半。
她蹲下身,打开钱袋,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银币。火光映在银币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头子的眼睛放出光来,同时有些难以置信:“竟然拿钱来了?”
“放了我妹妹先。”
“别急,我先验验货。”
头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去拿钱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袋口的瞬间,一道银光从侧面刺出!
颜则月的短刀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从锦袍的破口处涌出来,头子惨叫着向后跌去,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拔出腰间的短剑。
“有埋伏!”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都给我上!去叫燕羽寒!快!”
空地上的强盗们纷纷拔出武器,朝颜则月和落胭霞冲了过来。落胭霞拔剑迎战,剑光在篝火中闪烁,一剑逼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强盗。颜则月短刀连挥,左手石子弹出,精准地击中一个强盗的手腕,他的砍刀应声落地。
一个强盗朝空地角落跑去。
营地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间没有点灯的小屋。小屋门口,一个人坐在木桩上。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蓝色的眼睛像是两块被冰封住的湖水,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剑客袍服,腰间挂着一把刀——黑色的刀鞘,深灰色绳结缠绕的刀柄。
燕羽寒。
他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头子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强盗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燕羽寒!老大让你过去帮忙!快!外面有人砸场子!”
燕羽寒没有动。
“你听见没有!老大那边顶不住了——”强盗伸手去拉他的肩膀。
燕羽寒动了。
他拔刀。
刀光一闪,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强盗的脖子喷出一道血线,眼睛瞪得滚圆,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姿势,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燕羽寒将刀上的血在强盗的衣服上擦干净,站起身,朝牢房的方向走去。
牢房的门上加了两道铁锁。燕羽寒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在头子身上偷的,藏了好几天了。他一把一把地试,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外面没有了动静再出来,那时候你们就可以逃出去了。”
燕羽寒从牢房走出来,提着刀,朝战场的方向走去。
空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颜则月和落胭霞背靠背作战,短刀与长剑配合默契,放倒了七八个强盗。但强盗人数众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伯云烽从大门口杀了进来,一眼就盯上了强盗头子。
他拔出长剑,朝强盗头子走去。
头子捂着流血的肩膀,手中的短剑指向伯云烽。他的站姿和握剑的方式都不像是普通的强盗——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剑尖斜指地面,是一个标准的防守起手式。
这是个习武之人。
伯云烽心中有了判断。一个真正的习武之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山上来当强盗头子。这种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在躲避什么。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的剑法不会骗人。
伯云烽一剑刺出。
头子侧身避开,短剑反撩,剑刃擦着伯云烽的腰侧划过。这一剑又快又准,如果不是伯云烽反应够快,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头子的剑法沉稳老练,每一剑都有章法,显然是经过正规训练的。而伯云烽的剑法是从实战中磨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打了十几个回合,伯云烽渐渐占了上风。头子受了伤,失血让他的动作开始变慢,防守出现了漏洞。伯云烽抓住机会,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人影从营地深处走出来。
银灰色的长发,黑色的袍服,提着一把刀。
燕羽寒。
伯云烽的剑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如果是强盗头子的帮手,那局势就麻烦了。
头子也看到了燕羽寒,眼中闪过狂喜。
“燕羽寒!你来得正好!”他大喊,“快——快帮我杀了这个人!”
燕羽寒走向头子。
他没有跑,没有疾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走。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步伐沉稳而均匀。
头子还在喊:“你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燕羽寒走到他身后。
刀出鞘。
不是砍,不是劈,而是刺。刀尖从头子的后背刺入,贯穿胸口,从胸前露出。血沿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头子那件暗红色的锦袍上。
头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剩下的几个强盗看到头子被杀,彻底失去了斗志,丢下武器四散奔逃。有的从大门跑出去,有的翻过木栅栏跳进了黑暗中,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颜则月收起短刀,长长呼出一口气。落胭霞冲到妹妹身边,解开她身上的绳索,一把将她抱住,安慰着她。
伯云烽将长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看向燕羽寒。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伯云烽的手伸进怀里。宝石在发烫,那种灼热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掏出宝石,托在掌心。
月光下,宝石发出了明亮的蓝光。那光芒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将伯云烽的整只手映成了透明的蓝色,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了一片幽蓝。
燕羽寒低下头,看着那颗发光的宝石。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纯粹的、像是第一次看到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困惑。
“这是什么?”他问。
伯云烽没有直接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燕羽寒。”
“燕羽寒,”伯云烽收起宝石,“你为什么要帮强盗做事?”
燕羽寒沉默了片刻。
“被人骗上山的。”他的声音很冷,但很平,没有起伏,“半个月前,有人跟我说这山上有活干,报酬丰厚。来了才发现是给强盗当打手,逃走的途中,不小心掉入了他们设下的陷阱。头子给我两个选择——要么留下帮他,要么被丢下山崖。”
“你没想过跑?”
“想过,跑不掉,他们人多。”燕羽寒说,“后来我跟他谈了个条件。我留下帮他做事,但他不能伤害被绑架的人,他答应了。所以我就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一直在等机会。”
他看了一眼地上头子的尸体。
“今晚你们来了,机会到了。”
伯云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燕羽寒拿出一块手帕将刀上的血擦干净,还刀入鞘。
“不知道。”他说,“但先离开这座山。”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伯云烽叫住他。
燕羽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想知道这颗宝石为什么会发光吗?”
燕羽寒沉默了一瞬。
“不想。”他说,“至少现在不想。”
“那你去哪儿?”
燕羽寒想了想。“原莽城吧。听说那边机会多,也许能找到正经事做。”
伯云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原莽城。正是他和颜则月要去的地方。原莽秘法院就在原莽城北边的山上,他们下一站就是那里。
“我们也要去原莽城。”伯云烽说。
燕羽寒终于转过身来,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就原莽城见。”他说。
“你确定?”
“确定。”燕羽寒的声音还是那样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我下一步也是去那里。到时候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转身朝大门走去。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颜则月走到伯云烽身边,看着那个方向。
“他就这么走了?”
“他说了,原莽城见。”伯云烽将宝石收回怀中,“走吧。我们也该下山了。”
落胭霞和妹妹走过来,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救出我妹妹。”
“不用谢我们。”颜则月摆了摆手,“谢那个灰头发的吧。要不是他,我们没那么容易搞定。”
落胭霞看了燕羽寒消失的方向一眼,没有说话。
屋子里面那些被关押的人出来,纷纷向他们道谢,然后从大门口出去,往山下走去。
“你别说,这剑客人还怪好的,”颜则月用肘推了推伯云烽,“就是感到有些神奇,他竟然能被骗,被迫加入强盗中,寻找机会灭强盗,要是我绝对不会被骗的。”
“我不信。”伯云烽顺口说了一句。
“我比他机灵多了,也比那些强盗机灵多了,还有,也比你机灵多了!”
伯云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远处的山脚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沿着官道慢慢走着。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朝着原莽城的方向。
夜风吹动他的银灰色长发和黑色袍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原莽城。
那个黑发剑客说他们也要去原莽城。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官道上,黑色的,长长的。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比以往都要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