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了许多。
月光洒在石径上,将路面照得清晰可见。伯云烽走在前头,颜则月跟在后面,落胭霞扶着妹妹走在最后。落胭红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起昨晚刚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一行人走出山脚的时候,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好困啊。”颜则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折腾了一晚上,困死了。”
“先回青岩镇。”落胭霞说,“我答应过你们,住宿和吃饭都算我的。”
“那行,走吧。”颜则月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她发现伯云烽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怎么了?”
“你们先走。”伯云烽说,“我回去一趟,马上跟上。”
“回去做什么?”
“找点东西。”
颜则月还想再问,但看到伯云烽已经转身朝山上走去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相处了这么久,她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他想说的自然会告诉你,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走吧走吧,让他去找。”她朝落胭霞姐妹招了招手,“我们先下山,找个地方等他。”
落胭霞看了一眼伯云烽的背影,没有多问,扶着妹妹跟着颜则月继续往山下走去。
伯云烽独自一人回到了强盗营地。
空地上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中偶尔迸出的几点火星。强盗头子的尸体还倒在地上,暗红色的锦袍被夜露打湿,颜色变得更深了。周围的木屋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强盗们跑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些破烂的家什和散落在地上的杂物。
伯云烽没有去管那些。
他穿过空地,走向营地最里面那栋最大的木屋——强盗头子住的地方。
木屋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要讲究一些。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桌角放着一盏油灯。床头的柜子抽屉拉开着,里面已经空了——那些值钱的东西早被强盗们顺手摸走了。
伯云烽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堆东西上。
那是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斜靠在墙角,被几张破旧的兽皮半掩着。它的位置很不起眼,像是被随手丢在那里的,但那个长度和轮廓——伯云烽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一把剑。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兽皮。
粗布下面露出了一截剑鞘。
剑鞘是深褐色的,不是普通的皮鞘,而是用一种他没见过材质制成的——触感坚硬但细腻,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木材或者角料。鞘口处镶嵌着一圈银色的金属,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更像是某种符文。
伯云烽握住剑柄,将剑从粗布中抽了出来。
剑柄握感沉稳,缠着深灰色的绳结,绳结已经被磨得光滑服帖,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握持。护手是银白色的,呈略向内收的弧形,中间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将整把剑完全拔出。
剑身呈银灰色,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银,而是一种沉稳的、像是沉淀了岁月之后的颜色。剑刃薄而锋利,从剑格到剑尖的弧度恰到好处,剑脊上有一条细细的血槽,贯穿了整个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几个细小的文字,字形古老,伯云烽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霜痕”两个字。
霜痕。
剑的名字。
伯云烽将剑举到眼前,迎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剑刃。光线在剑身上流动,没有一丝滞涩,整把剑的锻造工艺堪称完美——从剑柄的平衡到剑刃的锋锐,从重量的分配到整体的重心,都恰到好处。
他解下背后的旧剑,放在手中对比了一下。
旧剑的剑身上还留着上次打邪将时留下的几道划痕,剑鞘也磕掉了一小块。虽然品质不错,但和“霜痕”相比,差距一目了然。
伯云烽将旧剑放在桌上,将霜痕系在背后。剑鞘贴合着后背,重量分布均匀,比他预想的要舒适得多。
他又看了一眼那把旧剑。
那是在苡国时一位铁匠为他打的,跟了他三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场战斗到另一场战斗,剑刃卷过无数次重磨,剑柄换过一次重新缠绳——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这把剑已经扛不住了。
他转身走出木屋,没有再回头。
青岩镇的清晨比傍晚安静得多。
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几家店铺开了门,早起的商贩正在摆摊,炊烟从几家饭馆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飘着稀粥和面饼的气味。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将整个镇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颜则月坐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的长凳上,远远地看到伯云烽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找到了吗?什么东西非得回去拿?”
伯云烽走到近前,颜则月这才注意到他背后的剑换了。那把他用了很久的旧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深褐色剑鞘的剑,鞘口的银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光。
“换了把剑。”伯云烽说。
颜则月凑近看了看,伸手敲了敲剑鞘:“这剑看起来不错,比原来那把好多了。”
“嗯。”
“哪儿找到的?”
“头子的屋里。”
“强盗头子还藏剑?”颜则月撇了撇嘴,“那家伙挺会享受啊。不过这把剑在他手里也是浪费,还不如给你用。”
伯云烽没有接话。
落胭霞从饭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伯云烽:“先吃点东西吧,我已经订好房了。昨晚折腾了一宿,大家先休息,中午再出发。”
“多谢。”
伯云烽接过粥碗,在长凳上坐下,慢慢喝了起来。粥是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红枣和花生,入口香甜,热量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落胭霞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捧着一碗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伯云公子,”她开口,“这次真的多谢你。如果不是你和则月姐帮忙,我一个人根本救不出小红。”
伯云烽喝了一口粥:“不用谢。”
饭馆里面,落胭红坐在桌前,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饼。她的头发和姐姐一样是粉红色的,但颜色更浅一些,像是一朵被晒褪了色的桃花。眼睛也是浅粉色的,目光有些怯生生的,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面前的食物不会忽然消失。她的身形比落胭霞娇小一圈,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布裙,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她的身体还好吗?”伯云烽问。
“没什么大碍了。就是饿得有点虚。”落胭霞的声音里带着心疼,“那些强盗没怎么打她,但也没给她吃饱。关了大半个月,瘦了好多。”
落胭红像是听到了姐姐在说自己,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小红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落胭霞说,“但她人很好,心地也软。她学过治疗术,以前跟着一个游方的医师学过几年,一般的伤都能治。”
“治疗术?”
“对。外伤、内伤、风寒发热,她都会治。”落胭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以前我们在外面跑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受伤都是她处理的。她虽然不会打架,但只要她在,我们从来不怕受伤。”
颜则月从旁边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一块面饼:“治疗师?那可太好了!以后受伤了有人管了!”
“以后?”落胭霞愣了一下。
颜则月也愣了一下,嘴里的面饼咽下去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她下意识地把落胭霞姐妹划进了“以后”的范围里。
“我的意思是——”她试图找补,“那个……你们不是也要去原莽城嘛,路上有个治疗师,总比没有强,对吧?”
落胭霞看着她,又看了看伯云烽,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也对。反正我们也是要去的。”
伯云烽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几人回去睡了一觉。
到了中午,颜则月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颜买一件新披风,她买了一件深蓝色的,比原来那件厚实一些,边缘缝着银色的滚边。
“怎么样?”她在伯云烽面前转了一圈,蓝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展开,“好看吧?”
“嗯。”
“就‘嗯’?”
“好看。”
颜则月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转身走开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中午时分,四人从青岩镇出发,沿着官道朝原莽城的方向走去。
官道比之前走的山路宽敞得多,路面平整,两旁是金黄色的麦田和远处的山影。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庄稼成熟的气味和泥土的芬芳。
落胭红走在姐姐身边,步子还有些慢,但气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她的手一直抓着姐姐的衣角,像是抓着某种安心的东西。偶尔她会偷偷看一眼走在前面的伯云烽和颜则月,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好像怕生。”颜则月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伯云烽说。
“刚被关了几天,正常。”
“也是。”颜则月想了想,“要是换了我在牢里关几天,出来之后估计连话都不会说了。”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你话这么多,关半个月可能也不会少说。”
“喂——”颜则月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活泼!不是话多!”
落胭红在后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抿了抿嘴,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
落胭霞注意到了妹妹的表情,心里微微一松。
“小红。”她轻声说。
“嗯?”
“没事。”落胭霞说,“就是叫你一声。”
落胭红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
四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伯云烽走在最前面,背上的新剑在阳光中泛着沉稳的银光。他感觉到那把剑的重量,比旧剑稍微轻一些,重心更靠前,出剑的速度应该会快上一分。
一分。在生死相搏的时候,一分就是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群落的轮廓——那里还不是原莽城,但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已经明显多了起来。
越来越近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牌,冰栀雅给的那块青蓝色玉牌,一直贴身收着。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触感。
原莽秘法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诅咒的印记在衣服下面安静地蛰伏着,暂时没有任何动静。冰栀雅的药效还能撑一段时间——也许两个月,也许三个月。
他不知道到了秘法院之后,那些秘法师能不能帮到他。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伯云烽。”颜则月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你在想什么呢?走那么快!”
伯云烽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颜则月走在他旁边,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的表情,“是不是在想秘法院的事?”
伯云烽沉默了一瞬。
“嗯。”
“放心啦。”颜则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冰栀雅不是说了嘛,那个副院长漠光淙很厉害的。她要是也解不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她的蓝色短发上,将发梢染成了浅金色。她脸上的表情轻松而随意,像是“再想别的办法”这件事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你不担心?”他问。
“担什么心?”
“如果到了秘法院也解不了。”
颜则月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找呗,这世界大得很,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说得很轻松,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就像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能不能解”的问题,而是“需要多久”的问题。
伯云烽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身后,落胭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姐姐的衣角,自己走在了路中间。阳光照在她浅粉色的头发上,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出了一层温暖的红润。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田野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