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岩镇后，四人在下午抵达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青岩镇要整洁一些，街道两旁种着整齐的槐树，树影落在青石板上，随着秋风轻轻晃动。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槐安镇”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槐安镇。”颜则月念出名字，“名字挺好听的。在这儿歇一晚吧？”
落胭霞看了看天色：“这个点继续赶路的话，天黑前也到不了下一站。不如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同意！”颜则月第一个举手，“我脚都快走断了。”
伯云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几人找了一家靠街的客栈。落胭霞去付了钱——两间房，她和落胭红一间，伯云烽和颜则月各一间。
“各一间？”颜则月有些意外地看着落胭霞，“你还真舍得花钱。”
“说好的。”落胭霞笑了笑，“住宿和饭钱都算我的，这是答应你们的。”
颜则月看了看伯云烽，又看了看落胭霞，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心情。
放好行李之后，颜则月拉着落胭红去街上逛了，说是要给她买几件新衣服。落胭红起初有些怯怯的，但被颜则月拽了两下，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落胭霞没有跟去，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喝茶，目光望着窗外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伯云烽也没有跟去。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客栈，沿着镇子的主街慢慢走着。
槐安镇不大，从东走到西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街道两侧的店铺不算多，大多是些日用杂货、布匹粮油之类的营生，偶尔能看到一两家铁匠铺。路上的行人也少，和青岩镇那种人来人往的景象比起来，这里更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个角落。
他拐过一条巷子，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是一片空地，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中长出了荒草，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了。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质的台基，呈圆形，约莫一丈见方，台基的边缘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纹路，大部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法台遗迹。
伯云烽走上台基，蹲下身，用手指擦拭了一下表面的灰尘。那些符文纹路虽然已经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魔力残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施放过某种术法，力量早已散去，却还在石头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
他的目光扫过台基四周，最后落在了角落的一根石柱上。
石柱约莫半人高，柱身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顶端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颜色灰暗，表面粗糙。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伯云烽认出来了——镇石。和郧国边境城镇外用来驱散游魂的镇石是同一种东西。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那块石头，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镇石的魔力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运转。
伯云烽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地处镇子的边缘，周围都是废弃的房屋和荒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白天这里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晚上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还早，太阳正往西偏，距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
伯云烽没有在法台遗迹多作停留。他记住了位置，转身沿原路返回了客栈。
入夜之后，槐安镇彻底安静了下来。
伯云烽推开客栈的后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白天看到那座法台遗迹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计划。每一次祷告之后，神明都会给出一些模糊的提示——关于下一个星赐者的位置，关于他应该前往的方向。上一次在汛风法台祷告时，得到的信息帮助他确认了颜则月就是碧星者。而自从那次之后，他再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进行下一次祷告。
今晚，正好。
他沿着白天的路线穿过几条巷子，很快来到了那片空地。法台遗迹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灰白色的石台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只沉睡多年的眼睛。
伯云烽走上台基，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位置，盘腿坐下，闭上眼。
他双手在身前结出手印，开始祷告。
体内的力量缓缓苏醒，从灵核深处向外蔓延，沿着经脉流过四肢百骸，最后从他的身体向外延伸，探入夜空之中。意识下沉，熟悉的虚无空间再次展开——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呢喃声。
声音出现了。
还是那样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在说话。伯云烽集中精神，努力捕捉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将它们拼凑成有意义的词句。
“……火……炎……”
火？炎？
“……南方……焚烧……”
南方。焚烧。
“……星辰陨落……燃尽黑暗……”
伯云烽皱着眉头，试图分辨更多的信息。他听到了“火”“炎”“南方”“焚烧”这几个词，还隐约听到了一个名字的开头。但更多的内容被杂音掩盖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感知。
他正要继续深挖——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不像是风声，不像是虫鸣，更像是某种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连续的，而且不止一个。
伯云烽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从虚无空间中抽回，重新落回现实。
他侧耳倾听。
沙沙声越来越近了。是从法台遗迹东侧传来，混在夜风中的声音，像是有很多双脚正在同时移动。
他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灰白色的雾气从东边的街道口弥漫进来。雾气很淡，但是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色，其中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形的轮廓。
那些人形正在移动。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动作僵硬而缓慢，一步一顿地朝法台的方向走来。眼眶中泛着幽绿色的磷火，像是两盏正在燃烧的鬼灯。
游魂士兵。
伯云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法台边缘——那根石柱上的镇石还在，正在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按照常理，镇石的范围内，游魂是无法进入的。为什么这些游魂士兵能走到这么近的距离？
他快步走下台基，朝石柱的方向走去。
走近一看，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镇石碎了。
不是自然裂开的——断裂的痕迹是新的，边缘的石头还带着锋利的棱角，显然是被人用外力砸碎的。可能是前几天，也可能是更早一些。这处法台废弃已久，镇石又无人维护，要想破坏它，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有了镇石的保护，这片区域就成了游魂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
没有镇石的保护，他只有两个选择——迎战，或者撤退。
他伸手握住背后的剑柄。
霜痕。
这把新剑还从未在战斗中真正用过。
伯云烽拔出长剑。银灰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他握紧剑柄，朝最近的一具游魂士兵迎了上去。
一剑横扫，剑刃精准地切入游魂士兵的胸口——铠甲与胸骨之间的缝隙，直接贯穿了灵核。游魂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幽绿色的磷火急速黯淡，化作灰白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霜痕在手感上比旧剑轻了一分，出剑的速度快了一线。伯云烽没有犹豫，反手又是一剑，将侧面扑来的第二具游魂从肩膀劈到胸口，灵核碎裂，烟雾散尽。
两具。三具。四具。
游魂士兵的实力和他在郧国遇到的那些相差无几，动作缓慢，攻击方式单一。以伯云烽现在的剑法，对付它们并不吃力。但他的面色依然凝重——雾气中涌出的游魂越来越多，而且在他斩杀的同时，依然有新的身影不断地从东边汇入。
他一边退向空地边缘，一边挥剑斩杀。狭窄的巷口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但同时也能让他避免被包围。
就在他斩落第七具游魂士兵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伯云烽！”
伯云烽转头，看到颜则月握着短刀，蓝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展开，朝他这边跑来。她的身后还跟着落胭霞，长剑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你们怎么来了？”
“你半夜偷偷溜出来，当我是聋子吗？”颜则月嘴上说着话，手下的动作却一点不慢，短刀精准地刺入一具游魂士兵的胸口，将它的灵核击碎，“我看到你往这边走了，觉得不对劲，就叫上她一起跟过来了。”
落胭霞没有说话，只是挥剑斩落了一具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游魂。她的剑法依然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风声。
有了两人的加入，战局的压力缓解了不少。三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小圈，将涌上来的游魂士兵逐一击散。
但伯云烽依然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在游魂士兵群中扫视，寻找着什么。这些普通游魂虽然数量多，但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威胁。然而他方才在雾气中看到的一个轮廓——那个身形比周围所有游魂都要高大得多——
“小心——”
颜则月的喊声从侧面传来。
伯云烽转头。雾气中冲出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比普通游魂士兵高大将近一半，身形也比普通游魂更加凝实。它的铠甲上覆盖着一层暗沉的铁锈色，手中的长剑比伯云烽的霜痕还要长出三分之一，剑刃上流转着一层幽蓝色的光。
游魂勇士。
它的动作比普通游魂快得多。长剑横扫，带着破空之声，直取伯云烽的腰侧。伯云烽侧身避开，霜痕反手上撩，剑刃斩在游魂勇士的手臂上，却只切入了一半就被卡住了——它的铠甲比普通游魂厚实得多。
游魂勇士没有停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握拳，朝伯云烽的面门砸来。伯云烽只能拔剑后退，脚下在碎石中踩滑了一步，身体微微失去平衡。
游魂勇士抓住这一瞬的破绽，长剑再次横扫而来——
“伯云烽！”
颜则月从侧面扑了过来。
她没有用短刀去挡，而是整个人挡在了伯云烽身前。游魂勇士的长剑重重地扫在她的背上，蓝色的披风被撕裂，剑刃在她后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蓝色痕迹。那不是普通的伤口——被击中的瞬间，颜则月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深处。
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
伯云烽接住了她。
颜则月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蓝色眼睛里的光在急速黯淡。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
“颜则月？颜则月！”伯云烽低头看着她后背的伤——那道蓝色的痕迹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部，正在缓慢地扩散，颜色也在加深。
“热……”她的声音微弱而含混，“好热……胸口……”
伯云烽没有犹豫，转身将颜则月背了起来。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但后背传来的温度却高得吓人——像是有一团火在她体内燃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落胭霞已经看到这一幕。她挥剑斩退面前的游魂，朝伯云烽的方向喊道：“走！我开路！”
两人一背，朝着槐安镇主街的方向冲去。游魂勇士在后面追赶，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微微颤动，但它被剩下的游魂士兵堵住了路，速度一时间快不起来。
落胭霞在前面开路，长剑连斩，将堵在巷口的几具游魂士兵全部劈散。伯云烽背着颜则月紧随其后，一口气冲进了主街。
镇口的镇石还在。它们无法跨过镇石的范围，只能在界线外不甘地徘徊。
伯云烽停下脚步，放下颜则月，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颜则月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困难。她后背那道蓝色的伤痕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背部，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蔓延。
“颜则月。”他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伯云烽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落胭霞。
“你妹妹——她还在客栈？”
落胭霞点了点头，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跑去：“我去叫她！”
伯云烽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颜则月的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白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夜风能听见，“谁让你挡的。”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蓝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呼吸还在，很浅，很短，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