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狂奔,穿过槐安镇的主街,终于跑到了镇口的镇石范围内。
“呼……呼……”落胭霞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满是汗水,“没……没追过来了……”
伯云烽背着颜则月,脚步没有停。他径直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你妹妹——”他回头看向落胭霞,“她真的能治?”
“能!”落胭霞追上来,跟在他旁边跑,“小红以前跟着游方医师学过好几年,这种游魂造成的伤,她治过不止一次!只要不是伤得太深太晚,她都有办法!”
伯云烽没有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客栈的房门被撞开的时候,落胭红正坐在桌前看书。她看到姐姐和那个沉默的黑发男人冲进来,背上还背着那个蓝色头发的姐姐,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怎、怎么了?!”她连忙跑过去。
“游魂勇士伤的。”落胭霞言简意赅,“背上有蓝色伤痕,呼吸急促,身体发烫。”
落胭红只看了一眼颜则月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紫,眉头紧皱着——立刻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瓶药丸和一卷银针。
“把她放到床上,平躺!”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种和她文静外表不太相符的果断,“衣服剪开,我要看伤口!”
伯云烽将颜则月放在床上,让她侧躺着,露出了后背。蓝色的伤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部,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伤痕表面发烫,摸上去温度高得异常,边缘还在缓慢地扩散。
落胭红只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手指按上伤痕周围的皮肤,闭上了眼睛。浅粉色的光芒从她指尖亮起,注入伤痕之中。那光芒像是活物一样沿着伤痕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蓝色的颜色开始变淡。
“游魂勇士的攻击会留下诅咒性质的灵痕。”落胭红一边施法一边说,声音虽然紧,但思路很清楚,“命中后灵痕会扩散,侵蚀身体,不及时处理就会在几个时辰内蔓延到全身,最后从内部烧尽——”
她没有再说下去,手上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施法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落胭红松开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从布袋里取出一颗药丸,颜色深褐,散发着草药特有的苦味,托起颜则月的头,将药丸送进她嘴里,又喂了一小口水,让她咽下去。
“好了。”她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灵痕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一个时辰内会慢慢消退。刚才那颗药丸能帮她恢复体力和稳定气息。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只要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伯云烽问。
“可能要到明天早上。”落胭红看了一眼床上的颜则月,“她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得应该比普通人快。”
伯云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颜则月。
她的呼吸从刚才的急促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而绵长。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放松——像是有人把她从那片滚烫的黑暗中拉了出来,让她终于可以睡了。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伯云烽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均匀了,才转身走出房间。
“没事了?”落胭霞站在门外,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
“妹妹说没事了,休息一晚就好。”伯云烽说。
落胭霞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送来得及时。”落胭红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她的布袋,“灵痕扩散的速度很快,如果再晚一两个时辰,就算治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不过现在没事了——她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应该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辛苦你了。”伯云烽说。
落胭红摇了摇头,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小月姐姐是为了保护别人才受伤的,我能帮上忙就好……”
她说得很轻,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落胭霞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三人都累了。这一夜的奔波加上刚才的紧张,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落胭霞姐妹回自己的房间,伯云烽在客厅的躺椅上躺下。
头一挨上枕头,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伯云烽醒了。
他在躺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昨晚几乎是合衣睡的,外套和靴子都没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伯云烽的目光落在颜则月的房间门上。
门关着,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昨晚她背上的伤虽然被治好了,但他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她的状态,才能安心。
他站起身,走到颜则月的房间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伯云烽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本来可以关上门等她出来,但他的目光透过那道门缝,看到了房间里的人。
颜则月醒了。
她正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上半身的旧衣已经脱了下来,搭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新衣服。她不知道门没关,也不知道有人站在门口——她刚睡醒不久,意识还有些迷糊,按照平时的习惯换衣服。
清晨的光线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后背皮肤光洁,昨晚那道狰狞的蓝色伤痕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道印子都没有留下。肩胛骨的线条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腰线收窄,从肩到腰的弧度流畅而匀称。她侧身去够床上的衣服时,露出了一截腰侧——她没有穿胸衣,但身上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裹胸,包裹着胸口,将锁骨和肩膀以下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分明。
阳光在她皮肤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伯云烽的手停在门板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的视线在那道腰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回过神来,手松开门板,准备退回去——
“嗯?”
颜则月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和伯云烽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空气凝固了。
颜则月的眼睛猛地瞪大。她的脸颊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耳朵尖,速度之快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红色的染料。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伯云烽的嘴也张开了。
“……门没锁。”他说。
“出去——!!!”
颜则月的手摸到了床头的短刀。
她用尽全力将短刀朝门口掷了过来,刀光在晨光中划过一道银弧,带着风声直奔伯云烽的面门。伯云烽反应极快,侧身一让,右手精准地抓住了刀柄——接住了。
刀在他手里嗡嗡作响。
他没有多说什么,将短刀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羞愤和恼火的尖叫声。
伯云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颜则月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新买的深蓝色披风,里面是那件她已经穿了很久的黑色无袖上衣,下面还是她习惯的紧身短裤和长筒袜。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她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退干净,看人的时候目光躲闪着。
她走到伯云烽面前,停住脚步。
伯云烽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颜则月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颤,“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
“你骗人!你明明——”
“我接住了你的刀。”伯云烽说,“然后关了门。没有看第三眼。”
颜则月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三眼。他说没有看第三眼,那是不是意味着——前两眼还是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
“你……你……”她的手指指着伯云烽的鼻子,“你要是敢告诉落胭霞她们……”
“不会说的。”
“你保证?”
“保证。”
颜则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伯云烽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深紫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行。”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吃饭去。饿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来到落胭霞留纸条上写的那家饭馆。
落胭霞和落胭红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粥。落胭霞看到两人走进来,刚要打招呼,目光在伯云烽脸上停住了。
他的左脸上有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
“你的脸……”落胭霞的表情有些微妙,“怎么了?”
伯云烽端起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
“被刀打了。”
“被刀?”
颜则月的耳朵尖又红了,她埋头吃粥,不说话。
落胭霞看了看伯云烽脸上的掌印,又看了看颜则月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非常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小红说你的伤已经没事了?”落胭霞换了个话题,看向颜则月。
“嗯!”颜则月终于抬起了头,拍了拍胸口,“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你家小红的治疗术太厉害了,比冰栀雅那个冷面法师还管用!”
落胭红被夸得脸一红:“没、没有啦……主要是则月姐姐身体好……如果换成别人,可能恢复得不会这么快……”
“反正就是厉害!”颜则月伸手揉了揉落胭红的头,“以后咱们一起走,受伤了也不怕了!”
落胭红被她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躲开,嘴角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羞怯的笑容。
四个人吃完早饭,结了账,收拾好行李,走出了槐安镇。
阳光明媚,秋风清爽。镇口的镇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昨晚那些游魂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颜则月的蓝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她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还大了一些。
“原莽城!出发!”
伯云烽跟在她身后,脸上的掌印还没完全消下去,但他没有遮挡,就这么坦然走在阳光下。
落胭霞走在中间,看了看伯云烽,又看了看颜则月,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落胭红跟在最后面,走在姐姐身旁,手不再抓着姐姐的衣角了,而是握着自己的小包袱。她的步子比以前稳了许多,背也比以前挺直了。
秋天的田野在道路两旁铺展开来,金色的稻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比青岩镇大,比槐安镇大,比他们这一路经过的所有城镇都要大得多。
原莽城。
伯云烽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玉牌。
“不管怎么样,还是去问问吧,不过这一路……还是有些意思的。”他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