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站上对角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件事了。
对我来说,施展魔法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界的媒介——法杖、魔导书、符文石,这些东西在我手里统统是累赘。所以此刻我两手空空地站在场地里,不是什么故作姿态,而是真的不需要。
但对面那个人……
我的目光落在尤利娅身上。她也空着手,垂手而立,姿态放松得不像是在切磋,倒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她腰间什么都没有。
而我注意到,场边其他剑术部的学生,腰间都挂着自己的佩剑。唯独她没有。
指导老师说分组是按综合能力来的——也就是说,在老师看来,我和这位勇者大人是旗鼓相当的。可问题是,一个法师面对一个没有剑的剑圣,这算哪门子公平。
场边的窃窃私语已经灌进了耳朵里,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我能想象得到,就算这样赢了,台下会怎么说——仗着有魔法欺负没武器的勇者,天才魔法使就这点本事?
啧,一点都不光彩。
要不然……放点水?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被我按了回去。
不对。如果她真的是那个被世界选中的勇者,那放水反而是对她的不尊重。
还是认真对待吧。
我深吸一口气,刚把魔力在指尖凝好——
“失礼了,维维安同学。”
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响起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刚才还站在场地那头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尤利娅的身影像是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残像,十几步的距离被她一瞬间缩短到零。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我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我的脸。
嘴里说着“失礼了”,可她的拳头没打算停。
太快了。
“风刃——!”
魔力几乎是本能地从我指尖喷涌而出,青色的气刃贴着尤利娅的身前炸开。不出所料——她纹丝不动,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一拳的势头也没被挡下来,直直地朝我落。
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风刃能拦住她。
气流在击中她身体的同时产生了反向的推力,我借着这股力道,把自己猛地向后推了出去。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袍猎猎作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堪堪落在了场地边缘靠里一步的位置。
差一点。
再往外半步,我就直接出场了。
我落地的同时抬眼,对上尤利娅的视线。
她还站在原地,拳势已经收了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姿态松弛得不像话。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或者说,看起来全是破绽。一个剑士摆出这种站姿,要么是外行,要么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而她,显然不可能是前者。
场边的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灌,有人在惊叹刚才那波交锋,也有人在猜接下来谁会先出手。我没工夫细听她们在说什么,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最紧。
小看她,是我不对。差一点被一拳送出场的滋味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那种背后发凉的感觉我暂时不想再体验第二遍。所以这次——
我先动手。
魔力在掌心里迅速汇聚,几团火球在我身边凭空凝成,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像几颗躁动的心脏。我没给她太多准备时间,右手一挥,火球便拖着橙红色的尾焰,朝尤利娅飞快地砸了过去。
这一招不是什么试探,是我的杀招之一。灼热的温度连我自己这边的空气都扭曲了一瞬。
火球击中目标的瞬间,场地里炸开一声沉闷的闷响——不是清脆的爆裂,而是那种沉甸甸的、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浓黑的烟雾裹着火星四散开来,把尤利娅站的位置整个吞没了。
击中了。我能感觉到魔力反馈回来的触感,确确实实打在了她身上。
但是——
场边的同学没有惊呼,也没有倒吸冷气。指导老师更没有举手宣布结束。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烟雾被风吹散,视线重新变得清明。尤利娅还站在那里,脚步连一寸都没挪过。不同的是,她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剑。如果认真说的话——它甚至不太能算是一把剑。粗糙的轮廓,未经打磨的棱角,分明就是从刚才火球炸裂的场地上随手捡起来的一块长条石头。握在她手里,倒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时用来充当武器的道具。
“维维安同学,”尤利娅开口了,声音平平稳稳的,“你终于打算认真对待这场切磋了。那么——”
她将那块石头举了起来,动作端正得不像是在握一块碎石,倒像是在手持一柄真正的圣剑。
“——我也该像个剑士一样回应你。”
我盯着她手里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认真得无可挑剔的脸。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下沉。
不爽。非常不爽。
“火球炸出来的满地碎石,你就挑了块长点的石头说这是剑?”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尤利娅同学,我宁愿被你的圣剑打败,也不想被你这样小看。”
“用这把剑,就足够了。”
尤利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轻蔑。但恰恰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比任何刻意的嘲讽都要让人火大。
我咬紧了后槽牙。
手指朝着空气狠狠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响还没落地,身后便凝结出密密麻麻的冰锥。不是之前对付学姐时那种点到为止的数量,而是铺满了整个后半个场地,尖锐的棱角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空气里的温度都跟着往下掉了好几度。
我真的很生气。非常生气。
我一脚往前重重踏下,鞋底砸在平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魔力顺着脚底灌入地下,场地表面应声裂开——一排尖锐的地刺拔地而起,像波浪一样朝她脚下飞速延伸过去,石板的碎屑四散飞溅。
与此同时,我身后的冰锥动了。铺天盖地,朝她倾泻过去。
尤利娅动了。她的脚步轻盈得不像是踩在开裂的地面上,身形左闪右避,每一步都刚好落在地刺突起的间隙里,像是提前算好了一样。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石块上下翻飞,迎上那些射来的冰锥——啪啪啪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冰屑在她身周绽开,被阳光映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光晕。
她在同时处理两路攻击,而且——居然还没有被逼退半步。
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左手掌心朝上,魔力在指尖疯狂汇聚、压缩、塑形,一团火焰扭动着拉长,最终凝成一支箭矢的模样。灼热的气浪从我指缝间溢出,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右手抬起,做出拉弓的姿势。虚拟的弓弦被我撑开,火焰箭矢搭在上头,对准了前方那道来回闪避的身影。
全部的魔力,往左手指尖输送。能调动的,都调动了。
这支箭,必须是最强的。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但在这种极度的紧绷中,我的头脑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个念头从沸腾的情绪里浮上来,冷冰冰地踩了一脚刹车——
指导老师没有喊停。
从火球到地刺,从冰锥到现在的火焰箭,她全程站在场边,一言不发。也就是说,在这位老师的判断里,我现在的攻击,还在切磋的规则范围之内。
那就没问题了。
就在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尤利娅的防御动作里出现了一个间隙。很小,可能连半秒都不到——她刚刚击碎最后一枚冰锥,手中的石块还停留在身侧,脚下刚躲开一道地刺,重心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就是现在。
致命的破绽。
我松开了右手。
火焰箭矢离弦的瞬间,空气被撕开一道灼热的轨迹。箭身拖曳着白炽色的尾焰,速度快到视网膜几乎追不上——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击能有这种威力。场地地面被掠过的冲击波犁出一道浅浅的横坑,碎石和尘土朝两侧翻卷,像是有什么巨兽贴地冲了过去。
然后尤利娅做了件我完全没料到的事。
她没躲。
她把手中那把粗糙的石剑,直接扔了出去。
石块与火焰箭矢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我的衣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石块在接触的瞬间就碎成了齑粉,但那支箭——那支我灌进了全部魔力的火焰箭矢——只是略微偏了一点方向,势头不减,依旧笔直地朝尤利娅飞去。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彻底傻眼的一幕。
尤利娅站在原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武器。没有闪避。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她就是那么直直地抬起手,五指并拢,以手为刀——朝着那支足以炸裂地面的火焰箭矢,正面劈了下去。
“怎么……可能……”
声音从我嘴里漏出来,轻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火焰在她手掌落下的位置向两侧撕裂开来,橙红色的魔力像被剪断的绸缎一样朝两边溃散。残余的火星溅在她白色的剑士服上,溅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映得她的琥珀色眼眸里跳动着两点光。而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输了,维维安同学。”
尤利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克制。
她的手刀以一个精准到残忍的角度抵在我的颈侧,没有真的碰到皮肤,但我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压力。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落下。
而她右手的手掌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被我的全力一击正面击中——准确地说,是正面劈开——手被烧伤了,却一脸从容地站在这里,用这个姿势告诉我,结束了。
我仰着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是我输了。”
膝盖碰到了地面。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可能是腿软了,也可能是身体比脑子更早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她是个怪物。
不是那种贬义的怪物——是真的、让你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那种强大。我把全部魔力都灌进了那一箭,毫无保留,连自己都觉得那一击可以称得上是我目前的巅峰。然后她徒手劈开了。
徒手。
望着还抵在颈侧的那只手,掌缘被烧得通红,隐隐能看到一丝烫伤的痕迹。可她脸上的表情,好像那点伤根本不属于她。
场地边缘,指导老师终于举起了手。
而我只是跪在那里,半晌没能动弹。
切磋结束后,我们各自从场地两边退下来。我低着头走回队伍里,米小桃在旁边跟我说了什么,我好像应了一声,又好像没应。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地重播,关不掉。
火焰箭矢被徒手劈开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抵在颈侧的手刀,掌缘还带着烫伤的痕迹。
我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脚下的石板地发呆。今后的每一次切磋,对手都是她。也就是说,同样的场面我还要经历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赢。这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勤奋或者天赋能在短时间内填补的。
我不知道自己涣散了多久。米小桃递过来的水杯我也没接,周围的人声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水面传来。直到脑子里某个角落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等等。
切磋的规则是什么来着?
“……将对手击出场外,或者对手主动认输,即可获胜。”
主动认输。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又转,突然就不动了。对啊——谁说一定要打赢才算赢?只要让她认输不就行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坐直了身子。昨天在图书馆翻的那些书,那些被我归类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的猎奇魔法——那些让对手头皮发麻、精神崩溃、宁愿自己走出场外也不想再多待一秒的术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翻涌起来。
黑暗魔法。精神干扰。幻觉系的,感知扭曲的,甚至还有几个被标注了“不建议在实战中使用”的禁忌术式。
我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这些东西跟“天才魔法使”的形象实在不太搭。塞西利娅的特邀生,开学第一天的明星,转过头去用这种阴招——传出去大概会被笑话很久。可是……
有啥可是的,只要能赢一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