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和实践课不一样,魔法部和剑术部是分开上的。说实话,影响倒也不大——该来的事情总会来的,跟你坐在哪个教室里没什么关系。
桌柜下面塞着的恶意纸条,我每天早上都能翻出几张新的。措辞五花八门,从“猥琐魔法使滚出塞西利娅”到“你不配当特邀生”,字迹各有不同,中心思想倒是出奇统一。还有些更幼稚的恶作剧——课本被人藏起来过,椅子上被放过不明液体,甚至有一次我的墨水瓶被人拧松了瓶盖,打开的时候洒了一桌。这些我都能理解。毕竟那天的切磋,我的手段确实不干净。用掀裙子逼对手认输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正经魔法师身上大概都会觉得丢人,而我不仅干了,还干了两次。
会引起勇者追随者的不满,这我早就预料到了。至于那些难听的绰号——“猥琐魔法使”、“裙底法师”、“流氓特邀生”,说实话起得还挺有创意的,我甚至在心里偷偷评了个高低。说到底,从开学发言张扬到现在,一路踩着各种人的神经走过来,会招来这点反弹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不太过分,我都接受。
你问为什么不去调查这些恶作剧的人是谁?没必要。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往我桌上塞几张纸条、搞点小动作泄泄愤,犯不着大张旗鼓地去追查。再说了,把这些人揪出来又能怎样,总不能一个一个全打一顿吧。
“维维安……”
身后传来米小桃的声音。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走廊里的人流从我们两边绕过,阳光穿过窗格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微皱,嘴唇抿了又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袖口,整个人都在散发一种“我有话想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气息。
“怎么了小桃?”
这段时间因为上面那些琐事我有意避着米小桃,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喊住我大概是准备问我那天切磋的事了吧——为什么要用那么下流的手段对付尤利娅,身为特邀生能不能有点格调,诸如此类。毕竟她也是勇者大人的追随者,新生大会那天激动的样子我还记得。看到自己的室友用掀裙子的方式赢了自己的偶像,心里肯定不好受。
米小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然后开口了——
“那个……关于换宿舍的通知,你应该知道了吧。”
她的声音扭扭捏捏的,眼神飘忽不定,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我。
我愣了一下。这个开场白,和她憋了半天的那副表情对不上号。
“是要和组队的人住一起,对吧。”
这个通知我也是刚刚才看到的。学院的新安排:所有固定搭档搬到同一间宿舍,说是为了“增进搭档默契,促进友谊交流”。官话写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从此以后,你的对手就是你的室友。
“嗯……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米小桃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调。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按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这些天,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愣住了。
“开学到现在,我们相处的时间是不算很长……我知道,我们认识也没多久。”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被她死死忍着,“可是我确确实实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还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直说就好,我会改的……不要连说都不说一声,就突然无视我躲着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眶里那汪水越蓄越满,睫毛拼命地眨,想把它们压回去,但显然不太成功。
走廊里的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运转,但此刻面对一个快哭出来的室友,我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组织不好。
“那个……这个……我……”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身为天才魔法使的我,此刻正在对一个快哭的女孩子手足无措。
更糟的是,就这一会儿工夫,旁边路过的同学已经开始放慢脚步了。几个抱着课本的女生交头接耳,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打转。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了句什么,隐约飘过来几个词——“哭”“吵架”“猥琐魔法使又干什么了”——然后被同伴拽着快步走开。
完了。这下误会不加深才见鬼了。
“小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我没有讨厌你,你也什么都没做错。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们回宿舍再慢慢说,好不好?”
我说着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米小桃抬起那双盛满水汽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好,点头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哄人这件事,对于我来说难多了。
回到宿舍,关上门的瞬间,外面嘈杂声被隔绝在外,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刚才在教学走廊上那种尴尬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干净,像一层薄薄的雾,飘在两个人之间。米小桃坐在她的床边,我靠在自己的书桌旁,两个人都没看对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正好横在我们中间。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织语言,怎么措辞都觉得不太对。
“马上就要换宿舍了。”先开口的是米小桃。她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活力,安安静静的,像是瘪了的气球,“仔细算一算……真正和你相处的时间,其实也没多少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尽量调得轻松一些,从桌边走到她旁边坐下。
“换宿舍又怎么啦,又不是转学,我们照样还是朋友呀。你可以经常来找我玩啊——而且你想想,尤利娅同学也在我们宿舍哦。”
我刻意在“尤利娅同学”这几个字上加了点俏皮的语调,试图用她偶像的名号撬开这块沉闷的气氛。米小桃的肩膀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这段时间,我听到了好多关于你的不好的话。”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我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班上有人在传,走廊上也有人在说,还有人在你桌柜里塞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我想帮帮你,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站在你旁边也好。可是你……你却一直躲着我。”
泪花又一次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她赶紧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鼻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不是的——小桃——等一下——”
我急了。从小到大我摆平过多少魔法事故、多少找茬的前辈,此刻面对一个掉眼泪的室友却手忙脚乱到了极点。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正在擦眼泪的那只手轻轻拉下来,让她看着我。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用我的方式保护你呀。”
米小桃的眼泪停了一瞬,怔怔地看着我。
“最近对我的风评有多差,你也看到了。”我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递到她耳朵里,“我不在乎那些纸条,也不在乎别人怎么叫我。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进这所学院以来,第一个真正亲近的人。如果因为你跟我走得太近,那些人也把矛头指向你,我会受不了的。”
我松开她的手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宁可你生我的气,也不想让你因为我受伤。这就是我的想法。”
说完这句话,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道横在我们中间的光线,也跟着晃了晃。
“维维安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我不像你那么厉害,不会无吟唱魔法……可是作为朋友,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点而已。”
然后她的头轻轻地靠了过来。
肩膀上一沉,重量比想象中要轻。她额前的碎发蹭到我的脖子,有点痒,还带那种淡淡的柑橘香。
我低头看着她靠在我肩上的脑袋,连我都低估了她的善良和温柔。在这个人人都忙着证明自己是天才的学院里(只有维维安自己),她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不设防的人。
我或许也该依靠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