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换宿舍到现在,我和尤利娅已经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有一阵子了。
说“相处”其实也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住在一起,但不太说话。上次切磋那件事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横在两人中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每次在房间里碰到,要么是我低头假装在找东西,要么是她礼貌地点个头然后匆匆走开,空气里始终飘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真正能打破这种沉默的,反而是米小桃和舒她们。
她们俩隔三差五就跑过来串门,米小桃往我床上一坐就开始叽叽喳喳,舒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只有在她们来的时候,我和尤利娅之间才会有一些自然的对话——虽然多半也是借着和她们聊天,间接跟对方说上几句。说起来有点好笑,明明是室友,却要靠着别人来访才能正常交流。
今天上午本来有实践课,但指导老师临时有事,调到了下午。难得上午空了出来,我待在宿舍里翻了几页魔法理论,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对面那张床上飘。
直到下午实践课,我们还是被安排到最后出场。其他组一组接一组地打完,场上魔法与剑气交错闪烁,欢呼和叹息轮番响起。我和尤利娅并肩站在场边等待,谁也不看谁。
其实从开学那时候起,我就不怎么喜欢尤利娅。
她没有过任何显赫的功劳,可就因为出生时得到了所谓的“世界认同”,就因为她头上顶着“勇者”这两个字,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把她捧在手心里。
而我呢?我把童年里每一个本该玩耍的午后都埋进了魔法书堆里。我费尽心思,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双腿走到这里。每一句“天才”的称呼后面,都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没有世界替我加护,没有命运帮我铺路。
所以我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要成为最优秀的天才就够了——只要站到最高处,那么我所做的一切,自然就是值得的。
终于轮到我们了。
“请多多指教,维维安同学。”
尤利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我正准备往场地上走,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我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单纯地在等一个回应。
坦白说,我有点措手不及。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随后将视线收回,径自走向场地那一头的对角位置。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听到她的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阳光斜斜地铺在场地中央,把石板地面晒得微微发烫。尤利娅已经站在了对角,身形笔直,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今天她腰间的剑还在,但她没有提前拔出来。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上次被我掀裙子之后的羞恼,也没有那种刻意的隐忍。
指导老师举起手臂,在我们之间扫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双方都准备好了。
手臂落下。
切磋,正式开始。
为了赢下这场切磋,我索性也不试探了。上次已经摸过她的底——试探对她没用,留手只会让自己输得很难看。既然这样,不如开场就把节奏拉满。
“上扬吧!”
我右手向上一挥,魔力在她脚下炸开一道向上的风场。和上次掀她裙子的角度一模一样,但这次力道大了不止一倍——不再是为了制造走光的小把戏,而是实打实地想把她整个人掀翻。气流裹着尘土冲天而起,发出低沉的呼啸。
没用。尤利娅连看都没看脚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脚尖在风场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从气流的间隙中滑了出去。那道风连她的发尾都没碰到。
她落地之后没有停顿,膝盖一弯,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直直地朝我冲过来。白色的身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石板地面在她脚下发出急促的脆响。
这么快?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半拍。我侧身一甩手,一道风刃朝她飞过去——不是为了打中,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半秒的时间差。趁她挥剑格挡的瞬间,我反手又是一道风刃朝自己脚下轰去,气流反向冲击,把我整个人弹向了空中。
地面远了,风在耳边呼啸。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场地尽收眼底,尤利娅的身影缩小成一个白色的点。剑士再强也是地面作战的单位,到了空中你总不能——脑子里“不能”两个字还没想完,那个白点动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跳了。
她只是屈膝、蹬地,整个人就像被弹弓射出来一样拔地而起。速度比我用风刃弹射还快,快到我的眼睛差点没跟上。白色剑士服在空中猎猎作响,铂金色的长发被气流拉成一条直线,而她的脸已经逼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距离。
不对——怎么会这么快?!
脑子还在处理这个信息,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她的腿已经抬起来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回旋踢,靴子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整个身体旋转的力道,狠狠踹在我的侧腰上。
闷响。不是那种点到为止的切磋力道,是结结实实的一击。疼痛从腰部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躯干,空气从肺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眼前黑了一瞬。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栽下去,天旋地转,风声灌满了耳朵。
疼归疼,但脑子没停。之前被打飞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在空中调整姿态对我来说几乎是轻而易举。不能就这样砸下去——这一脚的力道加上自由落体的加速度,直接落地的话这场切磋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我在翻转中咬紧牙关,右手朝身下猛甩出去。魔力从指尖倾泻而出,在即将落地的地面上方瞬间凝聚、铺展——大量清澈的水凭空出现,在我和石板地面之间铺开了一层不算深但足够厚的水垫。紧跟着左手再补一道风刃,精准地打在身侧的空气里,用反向推力进一步减缓下落的速度。
水、风、时机、角度——四个变量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同时算好、同时释放。这么复杂的组合魔法,临时想出来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就管它叫“落地水”吧,虽然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不入流的戏法。
水花炸开。地面上还是被砸出了一个深坑,裂纹从坑边向四周延伸,溅起的水花打在场边围观的同学身上,引来一片惊呼。坑里的水还在晃荡,我躺在中间,全身湿透,侧腰那块被踹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肋骨大概没断,但肯定青了一片。
私人恩怨也不必这么狠吧,这哪是切磋,这一脚分明是冲着要命来的。
我从深坑里艰难地撑起身子,每动一下侧腰那块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疼得我直抽冷气。右手捂在伤处,手掌底下泛起淡淡的蓝光——治疗魔法,初级的那种,我平时不怎么用,也不擅长。魔力覆在疼痛的侧腰上,凉丝丝的,但效果慢得让人心烦。想一下子痊愈是不可能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水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尤利娅落到了地面,动作轻巧得像一片叶子着地。她手里提着那把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步伐不快不慢,朝我走过来。靴子踩在满地水渍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侧腰那块肌肉猛地一抽,疼得我直接跪了回去。该死。她的视线落在我捂着腰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脸上。
“你输了,维维安同学。”
剑抬起来了。剑尖不偏不倚地停在离我鼻尖不到一拳的位置,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冷冷地闪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去,剑身映出我的脸,湿漉漉的,狼狈的,不服气的。
我抬眼看她。鼻尖前的剑尖,居高临下的视线,还有那张漂亮到不适合干这行的脸。
“你不觉得……用剑指着人,很不礼貌吗?”
她没动。我咬了咬牙,右手从腰上挪开——疼就疼吧,反正也治不好——手指朝天一挑。
“风来。”
熟悉的气流从她脚下猛地窜起,力道不比上次弱。场边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喧哗——男生那边先是本能地发出一阵兴奋的“哇”“哦”,紧接着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样蔫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的叹息和几声被同伴用手肘猛击的闷哼。女生那边依旧是清一色的反感,“又来了”“这些男生真下头”之类的低语混在一起。
因为这次,气流掀起来之后露出的不是白色的布料,而是一条裁剪合身的黑色安全裤。
“你觉得你这样就很礼貌吗,维维安同学。”
尤利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就那么站着,任凭上扬的风呼呼地掀着她的裙摆,纹丝不动。裙角在风中翻飞,黑色的安全裤稳稳妥妥地穿在里面,密不透风。她的表情没有羞恼,没有慌张,甚至连耳朵尖都没红,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剑尖还指着我的鼻尖,分毫未移。
“……看来这次早有防备啊。”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夸她一句还是该嘲笑自己。同一个招数对剑圣勇者用三次,第三次果然不灵了。
然后我看到她收回了剑。
不是要拉我起来。她侧过身,右腿抬起,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直接扫在我另一侧的腰上。世界在一瞬间翻转了方向,光线被拉成模糊的长条,耳边只剩下杂乱的嗡鸣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颜色变了。不是蓝天,不是场地的阳光,而是宿舍天花板那盏不怎么亮的吊灯。暖黄色的光安静地铺在头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柑橘味——米小桃的洗发水。腰上盖着被子,侧腰那块似乎被谁贴了药膏,凉飕飕的,比我自己那个半吊子治疗魔法靠谱多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好久才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