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不敢太大——两边侧腰像被人同时拧了一把似的，隐隐地泛着钝痛，提醒我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哎哎哎，你醒啦——先别急着动！”
米小桃的声音从旁边钻出来，紧跟着一只手就扶上了我的胳膊，稳稳地托住我的后背。我偏过头，看到她那张写满了担心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却因为看到我醒过来而往上翘了一点。
“我是怎么回宿舍了？”我眨了眨眼，脑子还不太清醒，最后的记忆停在尤利娅的靴子朝我扫过来的那一瞬间，“是你把我送回来的吗？”
“我的力气可没那么大哦。”米小桃摇了摇头，双手扶着我靠在床头，又往我腰后塞了个枕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你在场上被尤利娅……嗯……踢晕过去之后，指导老师立马叫停了切磋，跟几个同学一块儿把你送到了医疗室。那边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冲击力大了点，加上你魔力消耗太猛，身体扛不住才晕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间这段时间，我跟尤利娅可担心坏了。”
“……尤利娅？”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她担心什么？把我踢晕的人不就是她吗。
“对呀，”米小桃看我一脸不解，好像觉得我的反应很奇怪似的，“你晕过去那会儿她可着急了，在医疗室那阵子一直是她照顾你的——帮你敷药、跟治疗师沟通、还帮你换了衣服。后来也是她把你从医疗室一路背回宿舍的，我就在旁边帮忙扶着。”
“那尤利娅同学……现在人呢？”
我环顾了一圈宿舍。房间里只有我和米小桃两个人，尤利娅的床铺整得一丝不苟，书桌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半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她呀，”米小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心虚，像是接下来要说的事不太好意思讲出口，“被你踢晕之后那一下——不对不对，是她踢晕你之后那一下，指导老师脸色可不太好。把你送回宿舍后就把她叫到办公室去了。舒路过的时候偷偷跟我说大概躲不了一顿批评。”
我眨了眨眼。
然后一股抑制不住的、不太善良的开心从心底里悄悄冒了上来。说幸灾乐祸有点过分，但说“心情舒畅”那是一点都不夸张。让她踹我——两边腰子各挨了一脚，现在连翻身都费劲，回头就被老师叫去训话，天道好轮回。
“对了，”米小桃从床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坐出来的褶皱，歪着脑袋看我，“都这么晚了，你也该饿了吧？我去食堂给你买点晚饭。你想吃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那就饭团和菠萝包吧。”
“好嘞，放心交给我！”米小桃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大概是看我终于有胃口吃东西了，整个人都显得轻快了几分。她整理好衣服，三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叮嘱了一句“别乱动哦”，然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低低的虫鸣，和我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米小桃出去没多久，宿舍门就又开了。
我把脑袋从床边探出去，嘴角已经提前弯好了弧度，一句“辛苦你了小桃”刚蹦到嘴边——然后硬生生卡住了。站在门口的根本不是米小桃。，是尤利娅。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轻到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那股无声的气场比任何摔门的动静都让人发毛。
她直直地朝我的床边走过来，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我下意识想往后挪，腰一牵动疼得我龇了龇牙，动作慢了半拍，她已经站在我床边了。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是头一次从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一种更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沉——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暗了几个度，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压得很低但不是那种要爆发的样子，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突然安静下来的那种闷。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像看不见的潮水一样从她身上蔓延开来，瞬间灌满了整个宿舍。
我两边的侧腰突然开始隐隐发痛，身体比脑子更早地回忆起了今天被踹的那两脚。
我知道米小桃说过，在我昏迷那阵子是她一直在照顾我。但是，不能否认的是，把我踢晕过去的人也是她。照顾我的是尤利娅，踢晕我的也是尤利娅。而此刻坐在我床边的这个尤利娅，表情里看不到半分“照顾”的温柔，只有一种让人想找地方躲起来的低气压。
她一屁股坐在我床沿上，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我的身体也跟着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度。然后她就不动了。
不说话。不看我。就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像一座正在酝酿雪崩的雪山。明明现在还是夏天，窗外的虫鸣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可宿舍里的温度像是凭空掉了好几度。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边角。
小桃，你快回来。我在心里疯狂地重复这句话，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维维安同学……”
尤利娅忽然朝我靠了过来。整个上半身突然压过来，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味——像是晒过的棉布和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草药混在一起的气息，大概是在医疗室待久了沾上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比大脑快了整整一拍，双手“唰”地交叉挡在面前，摆出了一个怎么看怎么丢人的防御姿势。嘴里更是不争气地蹦出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错了我错了尤利娅同学！请你别打我！”
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了一秒。安静。
然后一只手轻轻扣住了我的手腕。不是预想中的擒拿或者反拧，而是很轻、很慢地，把我挡在脸前的两只手往两边拨开。我透过指缝看到了尤利娅的脸——靠得太近了。
“不是的，维维安同学。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刚才推门进来时那种阴沉的气场不太一样了。琥珀色的眼睛从我的指缝间直视过来，里面那些暗沉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今天是我不对。”她把我的左手拨开了。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又把我的右手拨开了，两只手都被她按在了床单上，我整个人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所以才对你大打出手的。对不起。”
她就这么俯着身，两只手分别按着我的两只手，脸悬在我正上方不到一掌宽的位置。没了阻挡，她的表情一览无余——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让人发毛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挺长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因为她的靠近，我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这个姿势牵动了腰侧的肌肉，一股钝痛从两边侧腰同时传来，比刚才坐起来时更尖锐。我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冷气，喉咙里漏出一个含糊的、不由自己控制的闷哼。
“啊……”
声音很小，但尤利娅的反应很快。她立刻松开了按着我手腕的双手，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动作利落地把我往后仰的身体重新扶正。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腰后，热热的，力道恰到好处——不像是那个一脚把我踢出深坑的人。
“治疗老师告诉我，你的魔力储存量太小了。”她一边调整我的姿势，一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像是想用说话来盖过空气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过度使用容易导致昏迷。你在切磋里耗尽大量魔力，导致魔力池直接见底了。晕过去不单单是我踢的。”
说着，她的手从我的肩膀移到腰侧，指尖停在衣摆的边缘。
“我可以看看吗？”
她抬眼看我，询问的语气很轻，手指停在衣料边缘没有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宿舍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不少，里面映着我半个影子。
我没有出声。不知道该说“好”还是该让她把手拿开。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拖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它当成了默许。
衣料被轻轻掀了起来，从腰际一路向上，缓缓推到胸口下方的位置。夜晚的空气温温软软地贴在裸露的皮肤上，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腹部的肌肉。尤利娅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腰侧。
“腰侧的内伤和淤青，医疗室的老师都用魔法治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伤口似的，“但是老师也说了，魔法能修复的是内部的损伤，表面还是会残留一些外在的疼痛。这种余痛没法用魔法消除，得靠草药慢慢缓解。”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掌心覆了上去。
整个手掌贴上来，掌根刚好压在我侧腰最酸痛的那个位置。她的手掌是温热的，皮肤比我的腰侧粗糙一些——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硬硬的，但触感不讨厌。茧擦过皮肤表面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不完全是疼，也不完全是痒。
然后她开始揉。
动作很慢。手掌贴着药膏残留的凉意，以掌心为圆心缓缓地打着圈，把草药的气味一点一点揉进皮肤里。药膏被体温焐热之后重新散发出微微发苦的清香，和尤利娅身上那股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奇怪地安心的味道。她的力度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能让掌心的温热渗透进去，又不至于压痛淤青尚未完全消退的皮肤。每揉几圈，她的拇指就会沿着肋骨下缘轻轻往外推一下，像是在疏导积在皮下尚未散尽的淤血。拇指腹擦过肋骨的弧度，力度很轻，但每次经过某个特定的位置时我的腰侧都会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呼吸也跟着漏掉半拍。
我抓着被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疼吗？”她立刻停了。
“……不疼。”我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太像我自己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揉。手掌沿着腰线慢慢向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更深层的地方。宿舍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合理的方式加速，能听见掌心与皮肤摩擦时那种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她的铂金色碎发垂下来，发尾偶尔扫过我的腰侧，和手掌的触感混在一起，痒得让人想躲又不敢躲。
就在那只温热的手掌还贴在我腰侧、草药的气味和她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那个瞬间，我觉得时间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加速键——尤利娅的手从我的腰侧弹开，她一整个从床沿上弹起来，转身两步跨到床的另一头坐下，这次脸上没有半分从容。我也在同一时间手忙脚乱地把衣摆从胸口往下扯，手指因为太着急勾到了布料边缘，扯了两次才把它拉平。
“你要的饭团和菠萝包来咯——！”
米小桃的声音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飘进宿舍，她整个人也跟着蹦了进来，步伐轻快得像只捡到松果的小松鼠。她把塑料袋往我床头柜上一放，转头看到坐在另一头的尤利娅，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呀！你回来啦尤利娅！”
“……嗯，刚回来。”尤利娅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至少了很多，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从侧后方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那种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的浅粉色，在铂金色头发的映衬下简直像是装了信号灯。
“诶？话说——”米小桃把饭团递到我手里，忽然歪了歪头，目光在我和尤利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俩的脸怎么都这么红啊？”
来了。致命问题。
我接过饭团的右手僵了半秒，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空转。
“可能是……太热了的缘故吧。”我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还配合着“哈哈”傻笑了两声，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毕竟尤利娅同学刚刚从外面回来，我又一直窝在被窝里，体温肯定偏高嘛——对吧尤利娅？”
我朝她的方向瞟了一眼，试图拉她入伙。
“……嗯。”尤利娅依然没有抬头。
米小桃站在原地，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感受了一下室温。“唔，是有点热——不过今天比昨天凉快多了呀。”她没有追问下去，转身去给尤利娅也倒了杯水，嘴里还念叨着“尤利娅你也吃点东西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撕开饭团的包装袋。然后余光扫到米小桃——她倒完水了，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杯子，侧过头用那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后面也没说啥，我也假装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