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腰两边的疼痛感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我试着扭了扭腰,左右转了转——不疼。草药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也不知道是医疗室那位治疗师的厉害,还是尤利娅昨天揉药膏的手法确实有那么两下子。不对,跟她的手法没关系,是草药本身就好。
但昨天晚上的事,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她把我双手拨开时的力道、俯身靠过来时那股混着草药味的棉布气息、还有手掌贴在腰侧时掌心的温度和触感——所有这些细节像是被什么人用魔法刻进了脑子里,删都删不掉。我当时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可以推开她,明明可以说“不用了”,结果就那么僵在那里任由她摆布,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种过于慌张的神情,那种空气都快要凝成胶状的暧昧氛围——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还好米小桃推门推得及时,打断了这奇怪的氛围。
现在回归到日常。我和尤利娅之间依旧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宿舍里碰到的时候还是那副老样子——她礼貌地点个头,我含糊地嗯一声,然后各干各的。这种距离感反而让我觉得踏实。希望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吧。
我把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禁忌之书随手丢在一旁,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床铺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宿舍里空荡荡的,米小桃大概去食堂了,尤利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望着天花板和吊灯,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一角搓了又搓。
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鬼点子。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那本禁忌之书。
“找到了,就是这个。”
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停在一段被墨水涂得面目全非的文字旁边。说是被删减的禁术,图书馆居然没把这一页直接撕掉,只潦草地盖了几条黑杠,隐约还能辨认出底下零星几个字母。旁边标注着“禁止使用”的字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正经禁书怎么可能让你摆在图书馆公共区域随便借,能借出来的,说明危险系数大概也就那么回事。
在宿舍里试一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到时候只用最少的魔力,把召唤物能力压到最低限度,顶多就是冒出点小动静,不至于宿舍炸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太多了。我翻到下一页,上面用细密的文字列了一长串步骤——画召唤阵,念咒语,配合手势,魔力注入的时机还得精确到音节停顿的位置。我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皱眉,这种又画圈又念经的施法方式,在切磋场上根本不实用,也完全不符合我一贯的天才作风。
但画都画了。我已经盘着腿在地上坐了快半个钟头,膝盖硌得发疼,召唤阵用粉笔画了一大半,圆倒是画得挺圆的,符文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形状。地板上全是粉笔灰,袖口蹭白了一片,现在说“算了不弄了”总觉得亏得慌。
那就试一下吧。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粉笔灰,又掸了掸袖口——刚才在地上趴了半天,白色粉末蹭得浑身都是。摊开右手手掌,指尖朝下对准召唤阵,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粉笔圈开始念咒。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奇妙的。我一个以无吟唱施法出名的天才魔法使(现称:下流魔法使)居然也有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念咒语的一天。这些句子又长又拗口,念起来舌头老想打结,和我的风格简直背道而驰。心里这么腹诽着,嘴上的咒语倒是一句没停。
“以太的尘埃,请聆听这古老的召唤。以吾之真名与灵魂为引,撕开现实与幻想的帷幕。那沉睡于万物根源的存在啊,回应我的呼唤,在此显现真身。”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脚下的召唤阵骤然亮了起来。凌厉的、几乎有些刺眼的深紫色光芒,从每一条粉笔线条里同时迸发出来,把整间宿舍都映得变了色。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之后便迅速消退,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光源。等我的眼睛重新适应正常的亮度时,召唤阵中间已经多了个东西。
黑乎乎的身体,小小一团,顶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仰头望着我,瞳孔里映着我模糊的身影。
“猫?”我歪着头打量着它,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什么嘛,这不挺可爱的嘛。”
小家伙看着也就普通家猫的大小,浑身乌黑,毛茸茸的,坐在召唤阵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抬头看我,尾巴尖慢悠悠地左右摆了摆。我正寻思着是不是刚才魔力注入得太少了,召唤出来的东西才这么人畜无害——然后那只猫抖了抖身体。
就是那种猫科动物从午睡里醒过来时常用的动作,脖子一缩,脊背一弓,全身的毛跟着颤了一下。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它的后背裂开了。没有血,没有声音,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撑开,从肩胛骨的位置缓缓挤出了六根触手。黏糊糊的,深灰色,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在空中缓缓地蠕动、张开,像某种深海里才有的软体生物在舒展肢体。与此同时,屁股后面又多甩出两条尾巴,和原本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完全不一样——这两条尾巴光秃秃的,细长,尖端微微翘起。
可爱这两个字在刚刚的话语中逐渐崩塌,然后被一阵翻涌上来的反胃感冲得无影无踪。那六根触手带着吸盘,在空气里一张一合,每次蠕动都发出很轻很轻的“咕啾”声,光是听那个声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那东西朝我走过来了。它的脚步沉重而潮湿,每一步落在地板上都带着一种黏腻的、吧嗒吧嗒的声响,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而它在走过来的过程中,身体还在不停地生长。这种生长不是缓慢的、渐进的,而是肉眼可见的——它的骨架在皮下撑开,肌肉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每往前迈一步,身体就比上一步更大一圈。原本小小的一团,现在已经有半人高了,而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脊背上那些稀疏的黑色毛发随着身体的膨胀变得越来越稀,东一块西一块地分布在灰白色的皮肤上,露出底下泛着不正常光泽的皮。那六根触手也在变粗、变长,原本只是恶心的细条,现在已经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在空中缓慢地扭动着,吸盘一张一合。
等到它走到离我不到两步的距离时,它已经长到了和猪一般壮实。肩膀宽得能堵住半个过道,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腐败味道,热烘烘地扑在我脸上。
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麻烦。我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来,魔力在掌心里凝聚,冰蓝色的光一闪——然后又自己散了。不行。在这种狭小的宿舍里出手,万一打偏了,破坏的不止是家具,整栋楼都可能遭殃。而且就算精准命中,这东西挨了魔法攻击会有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唯一安全的办法是把它弄出去。
空间转移魔法。说白了就是瞬间移动的上位术式,施法逻辑差不多,但它不是把自己传走,而是把一个目标物体强制传送到另一个地点。说难也不难——术式的结构我翻书的时候看过一遍,公式的底层逻辑和瞬移是通的。缺点就一个:需要大量魔力做媒介。量多到离谱的那种。而我的魔力储存量本来就小,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牙一咬,魔力从身体各处被我强行抽调出来,往双手上灌,双掌对准眼前那个正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怪物,术式在指尖开始成形——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