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想要去种地,首先得有一把好锄头。
法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卖艺,那怎么着也得先填填肚子。
看着墙上贴的菜单价格,法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最便宜的套餐面包,例汤,两块煎肉,几片菜叶。
就要六个铜币。
他口袋里现在还剩一个银币,换算过来大概能撑五六天。
如果一天只吃一顿的话能撑更久。
但前提是不要再出现任何计划外的开销。
比如补课费,教材费,或者潘朵拉突然告诉他琴弦断了需要换一根新的。
“琴弦断了倒不至于。”怀里传来一声只有他听得见的低语。
“本女神住的琴质量没那么差,但你要是饿死了,本女神也会很麻烦,所以现在快去吃饭。”
潘朵拉的催促要是在别人的耳朵里肯定显得很刺耳。
但法特却不这么想。
怎么说潘朵拉也是担心他饿死,这并不算什么坏心思。
午饭时间的食堂远比法特想象中更吵。
战士系的几个大块头在角落拼桌,桌上堆着比小山还高的空盘子。
魔法系的学生们围在靠窗的位置。
一边吃饭一边翻着厚如砖块的教材,偶尔抬头讨论几句法特完全听不懂的咒文理论。
空气里混着煎肉,炖菜,麦酒和汗水的味道。
不算好闻,但至少比吟游诗人系那间办公室的味道要友好。
法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拿起叉子,身边的椅子上就多了一个人。
艾琳端着一份和他一模一样的套餐,在他右手边坐下,动作安静得像一只猫。
她把笔记本摊开在餐盘左边,钢笔放在餐盘右边,然后开始切煎肉。
每一刀的间距都均匀得可以用尺子量。
“监视必须覆盖所有日常场景。”她在法特开口之前就回答了问题。
“用餐是日常场景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连吃饭都要记录?”
“必要时需要记录。”
法特决定放弃追问,把注意力又转回到自己的餐盘上。
结果叉子刚插进煎肉里,还没来得及用力,那块肉就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叉子还插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肉没了。
法特盯着空荡荡的叉子看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琴。
琴身上的裂缝里,暗紫色的光晕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在跳动着。
像是有人在里面享受的咀嚼着什么东西。
“你把我的肉吃了?”法特苦着脸说道。
“嗯。味道不错。”潘朵拉的声音从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慵懒。
“就是咸了点,你下次让他们少放盐。”
法特被潘朵拉气的翻了个白眼儿。
“你不是灵体吗?怎么能吃东西呢?”
潘朵拉嘿嘿一笑道:“本女神跟低等的人类不同,你们获取能量的方式太过单一。”
“我吃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食物里的能量。像香气,温度,烹饪过程中凝聚的情感,这些都是能量,也都是我的食物。”
潘朵拉说到这的时候顿了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当然,现阶段这些知识对你来说可能太深奥了。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你盘子里的第一口都是献给本女神的贡品就行了,这是本女神契约层面的权利。”
法特不满的往嘴里塞了一口青菜边嚼边说道:“你不是在骗我吧,吃饭跟契约有什么关系?”
“契约者供养守护女神天经地义。这可是古代神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互动礼仪,本女神不收你的贡品才是对你的不尊重。”
“况且你总不能让本女神饿着肚子保护你吧?万一战斗的时候突然神力不足,吃亏的可是你。”
法特总觉得这套理论有哪里不对?
但他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算了,给她一块就给她一块吧。
反正我有两块,两。
嗯?
肉呢?
就在法特把叉子伸向第二块煎肉时,肉又没了。
“你不是说只要第一口吗?我的肉怎么又没了?”
潘朵拉哼哼了两声切了一声道:“本女神被封印了几百年,好不容易碰上了新鲜食物,多吃两口怎么了?还是说你对本女神有意见?”
意见?
我意见大了!
一共就两块肉你全吃了我能没意见吗?
可是法特并不傻,知道自己惹不起潘朵拉,所以只能把内心中的不甘心藏在了心底。
法特低头看着餐盘里仅剩的面包和菜叶。
深呼吸。
然后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这次面包没有被偷。
看来潘朵拉确实挑食,只吃高热量的肉类,对主食和蔬菜没兴趣。
“观察对象的食物消耗速度异常。”
艾琳的声音从右手边传过来。
法特转头,看到她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午餐开始后不到两分钟,两块煎肉先后消失。观察对象本人未表现出咀嚼动作,食物去向不明。”
法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解释不了。
他总不能说我琴里住着的厄运女神偷吃了我的肉。
这句话在艾琳的笔记本上只会被归类为妄想型人格障碍的又一例证。
“我有特殊情况。”法特硬着头皮解释道。
“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呃,我的食物消耗速度确实比一般人快。”
艾琳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继续写。
“观察对象疑似存在代谢异常或进食障碍”。
我。
法特翻了个白眼儿,还想辩解几句。
但最后他放弃了。
他觉得在艾琳面前解释任何事情,最后的结局都是她在笔记本上多写一行字。
观察对象比之前更像个傻子。
“哟,这不是废物专业的独苗吗?”
法特转过头。
三个穿着战士系制服的男生正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经过。
领头的是个块头跟门板差不多宽的短发男生,法特记得他就是昨晚那个在走廊上差点一拳挥到弓箭手的莽夫。
他扫了一眼法特的餐盘,只剩面包和菜叶,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怎么,穷得连肉都吃不起了?废物专业连奖学金都没有?”
“据说吟游诗人系四年就招了一个人。你猜为什么没人报?因为正常人都不想去当废物。”
法特低头看着餐盘,没有说话。
他今天才入学第二天,他不想在食堂里跟战士系的人吵起来。
米歇尔说过,吟游诗人系跟其他系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他不能第一天正式上课就在食堂里跟人发生冲突。
但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真希望他们能闭嘴。
他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了这句话。
只是一个瞬间的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念头。
战士系的学生转过身,准备回自己桌。
然后下一刻他的左脚忽然绊到了椅子腿。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姿势向前扑倒,手里的餐盘先一步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精准地扣在了他同伴的头上。
红烧肉汁沿着同伴的后脑勺往下淌,滴在战士系制服的白色领口上,像一幅正在实时创作的抽象画。
食堂里所有还在吃饭的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叉子。
魔法系的学生们抬起头,用看实验事故的眼神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战士系学生。
艾琳推了推眼镜,银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法特。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行上快速写字。
“观察对象的食物消耗速度异常,另在观察对象身旁发生了一起突发性意外事故,疑似与他存在某种未确认的联系。”
法特低头看向怀里的琴。
琴身上的暗紫色的光晕正以一种极其愉悦的节奏在跳动着。
他隐约觉得潘朵拉此刻的表情应该是嘴角微微翘起,紫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