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朵拉从面粉袋上飘起来，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在半空中重新盘好腿。
她的脸上依然残留着憋不住的笑意，但语气好歹恢复了几分女神该有的从容。
“本女神的建议是。你别再弹清醒之歌了。以你目前的水平，再弹下去这些老鼠恐怕要当场进化成魔兽。”
法特望着满地被强化过的老鼠，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办法。
清醒之歌不行，潘朵拉的法术也不太靠谱，艾琳虽然有战斗力，但她也很难同时应对七八只魔化鼠，尤其还是要活捉不能打死，毕竟委托的要求是清除不是消灭。
还有什么办法？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琴。米歇尔今天上午在课上随口提过一句，战歌不止一首。
有清醒之歌，就有恐惧之歌、回魔之歌，还有一首叫镇静之歌。
镇静之歌。
米歇尔说它的效果是让目标产生轻度镇静，降低攻击性，常用于安抚焦虑的平民或平息低级冲突。
这首曲子的旋律跟清醒之歌一样简单，因为它的核心是重复的单一调式，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和弦。
法特没有学过镇静之歌的乐谱，但米歇尔今天上午在讲清醒之歌的时候顺嘴哼过两句作为对比示范。
那两句的旋律他还能模糊的记起来。
他把手指放在琴弦上。
潘朵拉飘在半空中，看到他重新摆好弹琴的姿势，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等等，契约者，你又要弹？”
法特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凭着记忆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第一个音很低，低得像有人在地窖的墙壁外面轻轻敲了一下。
正在啃楼梯扶手的魔化鼠停下了嘴里的动作，耳朵转了转。
第二个音稍微高了半度，调子弯了一下。
然后到了第三个音，法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本该弹第三品的音被他弹成了第四品。
琴弦发出的声音又高又细，在空气里拖出一声极长的颤音。
颤音散尽之后，整个地窖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老鼠在啃木头，没有老鼠在打架，连那只叼着他鞋底皮革的老鼠都不动了。
法特睁开眼睛，看到地窖里所有魔化鼠都停在原地。
它们的眼睛依然发着暗红色的光，但那光不再亢奋，而是逐渐变得暗淡。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几只正在啃楼梯扶手的魔化鼠最先放弃了手头的工作，拖着尾巴慢慢爬下楼梯。
那只被艾琳放进木桶里的魔化鼠爬到了桶沿上，看了看外面，然后扑通一声跳回桶里，窝在角落里团成一个灰黑色的毛球。
和别的老鼠不同，那只叼着法特鞋底皮革的魔化鼠最反常。
它把嘴里那小块皮革吐在地上，看了看皮革，又看了看法特，然后挪到地窖的墙角，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眼睛怔怔地望着地窖的墙壁，像是忽然对所有的事情失去了兴趣。
“哦？”潘朵拉飘在空中，歪着头看着墙角那只正在思考鼠生的魔化鼠，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换成了好奇。
“这个效果是什么？”
艾琳翻开笔记本，快速浏览了几页，然后抬起头：“镇静之歌。但标准效果应该是让目标动作迟缓、降低攻击性，持续时间约三到五分钟。”
她看向墙角那只仍然蹲在原地的魔化鼠：“目前的表现为深度静止并脱离战场，持续时间已超过一分钟，远超镇静之歌的正常范围。暂定代号深度抑郁。”
“深度抑郁？”法特反复咀嚼着刚才艾琳说的这个词。
他的镇静之歌好像又跑调了，但跑调的方式和清醒之歌不一样。
清醒之歌跑调之后老鼠变得极度亢奋，而镇静之歌跑调之后老鼠陷入了某种接近于哲学沉思的状态。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些老鼠现在在想什么。
“老鼠会不会思考鼠生的意义？”他自言自语道。
“根据目前的观察，墙边那只是很有可能。”艾琳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完全没有开玩笑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潘朵拉从空中飘下来，悬在墙角那只魔化鼠的旁边，弯腰看了看它的表情。
那只魔化鼠对女神的近距离观察毫无反应，依旧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墙壁。
“本女神觉得，你刚才弹的那几个音可能把它的生存意志暂时抹掉了。”
她直起身，用一种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笑的表情看着法特。
“先是一个超大型群体的腹泻，然后是把鼠类弹出了存在主义危机，契约者，你的战歌天赋是专门用来打击敌方战斗意志的吧？”
法特闭上眼睛，不想再回应任何评价。
之后，艾琳将所有老鼠都放进了木桶。
法特则是将琴给放在了琴盒里，看着墙角那个已经被撞出好几个大洞的木架子，又看了看艾琳笔记本上新增的那几页记录。
“这次任务算完成吗？”
“关于这件事。”艾琳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字。
“根据冒险者工会的委托完成标准，只要地窖内的鼠患被清除，任务即算完成。委托人有无额外投诉属于另外的判断维度。从技术上讲，你确实清除了鼠患，只是清除的方式和标准流程不太一样。”
“老鼠被抓住就算清除，管它们抑郁不抑郁。”潘朵拉从琴盒里传出一声傲慢的轻哼。
“本女神倒是觉得这个效果比正常的镇静之歌实用多了。你想想，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的对手，你弹一首跑调的歌，对方直接坐在墙角思考人生的意义，你连跑都不用跑。”
法特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
但他总觉得把自己的战斗方式建立在“战歌必然跑调然后产生不可预知的变异效果”这个基础上，这个设定好像有点丢人。
艾琳把木桶端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艾琳？怎么啦？”
艾琳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面包店老板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