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枚铜币在手里沉甸甸的。
虽然钱不多,但却是法特这辈子第一次用正当手段挣到的钱。
是真真正正用一首跑调的战歌和满身面粉,从这个世界手里换来的三十枚铜币。
他把布袋子揣进怀里,转头看了看跟在右手边三米外的艾琳。
她正合上笔记本,银发上沾的那片面粉还没拍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白。
“艾琳,今天食堂我请你。”
艾琳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确认委托条款的眼神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想吃什么随便点。”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法特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字大概是在记录观察对象首次主动请客的异常行为。
“那就把你剩下的酬金都花光吧。”她合上笔记本轻声道。
“那个,也不能太随便,我还是得留一点交系费的,预算上限八枚铜币,不能再多了。”
“了解。八枚铜币,符合预算约束。”
食堂的晚餐高峰期还没到,打菜窗口前排着的队伍不算太长。
几个圣骑士系的学生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从法特身边经过,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后。
一个飘在半空中盘腿坐着的半透明少女,正用一种审视凡间贡品的眼神打量着打菜窗口里的红烧肉。
“法特后面那个是新的魔法道具?”
“不知道,吟游诗人系的事少打听,你没听说昨天下午战士系集体拉肚子的事吗?”
一想到战士系的惨状,两人端着餐盘加快脚步走开了。
潘朵拉完全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从琴里飘出来之后就一直浮在法特右后方,紫色的眼睛盯着打菜窗口里的菜盘,像是在评估这些食物的能量含量。
“契约者,本女神今天消耗了大量神力,需要补充能量。”
“你不是灵体吗?不吃也没事吧,给我省点钱吧。”
“灵体也要吃饭。这是契约层面的基本福利。”潘朵拉把目光从红烧肉上收回来,用一种你觉得呢的眼神看着法特。
“况且你今天挣了三十个铜币,本女神的战术指导在其中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按劳分配,本女神应该占大头。”
“你的战术指导就是让我追上去踩它。”
“那是战术的一部分,整体战略是好的。”
“那老鼠从木桶后面窜出来的时候,是谁笑得从天上掉下来?”
“本女神只是对战场形势做出了客观反应。笑归笑,不影响本女神的战略判断。”
法特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到打菜窗口前,指了指里面的套餐,然后回头对潘朵拉说:“你低调一点。上次在面包店你吓得老板念驱魔咒,这次别再吓到打菜阿姨。”
“本女神自有分寸。”
潘朵拉飘在队伍里,虽然她不需要排队。
她是灵体,可以直接飘到菜前面。
但她显然很享受这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她看着前面学生端走的餐盘,紫色眼睛里的光芒随着菜量的多少忽明忽暗。
轮到艾琳时,她端着餐盘,用一种标准的站姿立在打菜窗口前。
她的银发在食堂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反射着打菜窗口上方暖黄色的魔法灯。
“一份红烧肉套餐。”她的语气像是在点一份标准的军用口粮。
打菜阿姨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手里的勺子在红烧肉的盘子里稳稳地舀了一勺。
肉块堆得方方正正,像一座微型的城堡。接着是土豆,再然后是一勺青菜。
每一勺都精准而公平,分量足够一个圣骑士见习生补充训练后的消耗。
法特付了钱,然后看向飘在自己身后的潘朵拉。
她已经从半空中降了下来,双脚离地大概一指高,刚好能看清打菜窗口里的每一个菜盘。
“你也想吃?”
“本女神说了,需要补充能量。”
法特叹了口气,又指了指窗口:“再加一份。”
打菜阿姨看向法特指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在她看来可能是光线折射的空气。
她没有法力,看不见潘朵拉的存在。
但她显然已经在这个学院干了太久,见过太多魔法系学生带着隐形仆从打饭的场景。
所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勺子,伸向红烧肉。
然后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一块红烧肉从勺子里飞出去,精准的掉回了盘子里。
她皱了皱眉,重新舀了一勺。
这次手又抖了一下,而且比上次更厉害,勺子在半空中晃了三下,上面的肉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弹飞了一样。
一块接一块地掉回盘子里。最后落在潘朵拉餐盘里的,大概只有艾琳的一半。
法特低头看了看餐盘,又看了看打菜阿姨。
打菜阿姨正在看自己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干了二十年食堂工作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困惑。
潘朵拉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几块孤零零的红烧肉,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接近于自我怀疑的茫然。
“本女神的厄运光环连食堂阿姨都能影响,为什么对你没用?”
法特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打好的那份套餐。
红烧肉堆得像小山一样,土豆块满得快要从餐盘边缘溢出来。
打菜阿姨给他打饭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台精密切割机,一块肉都没掉。
“可能因为我是你契约主。”法特沉吟一声,若有所思的道。
潘朵拉的瞳孔骤缩。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盘腿坐在餐桌对面,整个人僵在半空中,像是被这个称呼击中了某个她一直在假装不存在的命门。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契约。”
“不准说那三个字。”潘朵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颤音。
艾琳在法特右手边坐下,动作安静。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勺子放在餐盘左边,然后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法特。
又看了看坐在他对面正用叉子戳空气的潘朵拉。
“观察对象的命名方式存在争议。建议双方协商解决。”
法特注意到她把“异常物品A”升级成了“观察对象”。
虽然只是省掉了三个字,但这在艾琳的笔记本体系里,大概相当于从嫌疑人变成了证人。
潘朵拉没有反驳。
她正用叉子戳着自己盘子里那几块红烧肉,每一叉都带着一种我不服但确实没办法的怨气。
叉子戳进肉块里的力度,让法特隐隐觉得她可能正在想象这块肉是法特大人的脸。
“本女神掌管厄运上千年,从来只有本女神让别人倒霉的份。”
她用一种极其不甘心的语气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餐盘里那几块肉诉苦。
“结果现在连食堂阿姨都敢抖本女神的肉。”
“你刚才还说你是灵体不用吃饭。”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法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堆红烧肉,又看了看潘朵拉盘子里那几块孤零零的肉块。
她的叉子正戳在一块肉上,那块肉被她戳了三次,已经扁了。
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半边脸,但法特还是能看到她咬着下唇的表情。
不是生气,是那种几百年没吃过食堂的红烧肉,好不容易等到开饭,结果被食堂阿姨抖掉了三分之二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到潘朵拉的餐盘里。
潘朵拉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怨气,但嘴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哼。算你识相。”
她迅速把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几百年没吃过肉的专注。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理应如此的表情看着法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高了一点。
“不过一块不够。本女神消耗了大量神力,需要至少三块才能回本。”
“你刚才不说,这块是我最大的。”
“那是你的问题。”
法特又夹了一块给她。
“两块。”
“再给一块。”
“你就差一块而已。”
“契约层面的福利问题从来不是小事。”
法特把自己的盘子往潘朵拉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自己拿。
潘朵拉以一种女神接受贡品的优雅姿态伸出叉子,精准的扎走了法特盘子里最后一块完整的红烧肉。
艾琳推了推眼镜,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在新的行上写下了一行字。
法特侧头看了一眼。
她写的是:“观察对象的进食行为已形成固定模式。男方的投喂行为正在成为常态。建议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