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吃完饭之后,法特将做任务得来的铜币拿出七枚放进了口袋里。
剩下的十五枚则是单独攥在了手心。
原因很简单。
自己要是不提前把钱分开,那剩下的七枚铜币很可能被米歇尔用各种理由充公。
总不能累了半天最后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吧。
回到了吟游诗人系的办公室之后米歇尔睁开眼睛看了看法特随后指了指桌子。
意思是让法特把钱放桌子上。
法特不情不愿的把十五枚铜币放在了桌子上后说道:“米主任,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学习新的战歌了?”
“学习战歌?不不不,昨天不是学了吗?你可不能贪多嚼不烂,不过既然你来了,那就去把卫生收拾收拾吧。”
收拾卫生?
这四个字从米歇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法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米主任,您是说打扫您的办公室?”
“对。”米歇尔把酒壶往桌上一顿道:“吟游诗人系的办公室,是整个学院里历史最悠久的房间之一。”
“里面的灰尘比你的年龄还大,角落里的蜘蛛网能编一张渔网。作为本系唯一的学员,你有义务也有责任,让这间办公室恢复它应有的尊严。”
“可您不是说系里的经费?”
“打扫卫生不需要经费。”米歇尔打断了法特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法特的肩膀道。
“扫帚在门后面,抹布在水池边上。我去财务处催经费,回来之前你把这间屋子收拾干净。这是今天的实践课内容。”
法特看着米歇尔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总觉得这个老头催经费的次数比他上课的次数还多。
而且每次催经费的时候手里都拎着空酒壶,让人很难判断他的真实目的地到底是财务处还是酒馆。
“契约者,你被安排了。”潘朵拉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法特没有说话,只是把鲁特琴放在桌上,卷起袖子走向门后那把扫帚。
办公室确实该打扫了。
上次他注意到墙角那摞发黄乐谱的时候,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
角落里的蜘蛛网也的确密得可以捕鱼。
这间屋子塞满了米歇尔几十年攒下来的杂物,有缺了封皮的乐谱、标签被酒渍泡糊的药剂瓶、还有几把琴颈弯得不像话的旧鲁特琴,被随意堆在墙角。
艾琳站在门口三米外,翻开笔记本。
“根据骑士团标准观察守则,观察员在观察对象进行非战斗活动时,可自行决定是否提供协助。”
“所以你会帮我?”
“不。我只是说明一下规则。我会在这里记录你的打扫过程。”
法特决定当她不存在。
他开始从最里面的角落收拾起,把散落在地上的乐谱一张张捡起来。
这些乐谱大多是手写的,音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泡开了,模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样的灰蓝色。
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残页,上面的字迹比周围所有乐谱都要工整。
墨水是褪了色的暗红,像是年代久远的血迹。上面只有一行字:“清醒之歌完整版,莉亚·银弦校订”。
莉亚·银弦。
米歇尔在第一堂课上用十分钟讲完的那个名字。
那个银发及肩、笑起来好看、骂人也好看的天才学姐。
那首能让全校安静的战歌《破晓》的作者。
后来在一次冒险委托里出了意外。
法特把那张残页放到桌上,和那几摞发黄的乐谱码在一起,然后继续往更里面的角落走去。
办公室最深处,阳光照不太到的地方,有一把被阴影遮住的旧琴挂在墙上。
法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它。
他每次来办公室都是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听米歇尔讲课,从来没有往这个角落多走一步。
他伸手拨开垂在墙边的旧布帘,灰尘在阳光里炸开一团金色的雾。
等雾散尽之后,他看清了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断了弦的鲁特琴。
琴身比法特怀里那把更旧,木料已经干裂出好几道细纹,但即便落满了灰尘,依然能看出它曾经被精心保养过的痕迹。
琴颈上刻着几道装饰性的纹路,和法特怀里那把旧琴的纹路风格极为相似。
真正让法特心里一惊的是琴弦。
六根弦断了四根,仅剩的两根也松松垮垮地蜷曲着。
在琴的旁边,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字。
法特凑近了才看清,那些字的笔迹潦草而张扬,像是某个人在喝醉了酒之后用刀尖直接在墙上划出来的。
“传奇吟游诗人米歇尔于校园祭击败魔法系首席”。
法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米主任!”
没人应。
米歇尔去财务处催经费了,估计还在路上跟某个卖酒的摊贩聊着天。
“米主任不在。”艾琳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你有什么发现?”
“你过来看看这个。”
艾琳合上笔记本走到法特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把旧琴。
她的银灰色眼睛扫过琴身上每一道裂纹,最后落在墙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传奇吟游诗人米歇尔于校园祭击败魔法系首席。”
艾琳逐字念了一遍,然后翻开笔记本说道。
“这段历史在学院的公开档案里没有任何记载。根据字迹的磨损程度和墙面的老化状况,初步判断刻字时间在十到二十年之间。”
“二十年?”法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墙上那把旧琴。
“米主任现在这副样子,二十年前能在校园祭上击败魔法系首席?魔法系首席是什么级别?就是那个罗森现在当的那种?”
“魔法系首席通常由该年级魔法理论成绩最高、实战评估最优的学生担任。二十年前的魔法系首席具体是谁,需要查阅校史档案才能确认。但从米歇尔主任目前的执教水平来看,这段历史确实与他的现状存在较大出入。”
“你这话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法特苦笑了一声,又看向琴弦的断口。
断弦的切口整齐得可怕。
不是那种长期紧绷后崩断的毛糙断口,而是被人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刀刃,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内干净利落地切断的。
每一根的断口都在同一个角度,像是在说我不只是要这把琴发不出声音,我要让它永远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