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弦不是自然断的。”法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切口过于平滑,符合利器切割的特征。”艾琳推了推眼镜,用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
“六根弦中有四根被一次性切断,切断方向一致,判断为同一人所为。”
“谁会用刀子去割断一个吟游诗人的琴弦?”
法特有些气愤,虽然他平时总是觉得米歇尔不靠谱,但他心里早就认可了这个老头。
艾琳沉默了片刻:“从动机分析,有两种可能。一是私人恩怨,二是竞技性质的战后清算。”
“你是说有人输了之后不服气,偷偷。”
法特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米歇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酒壶。他的脸比走之前红了一点,应该是半路上已经灌过一口了。
他看了一眼法特,又看了一眼法特手里那把旧琴,整个人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法特差点没注意到。但米歇尔把酒壶放在桌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
他走到墙角,抬头看着墙上那把断弦的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是一种被灰尘呛到了的表情。
“米主任,这把琴以前是您的?”法特小心翼翼的问。
米歇尔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然后看着那把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吵醒某个正在睡觉的人。
“那把琴,以前能弹清醒之歌的完整版。”
完整版。
这个词让法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旧琴。
潘朵拉正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难得的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看墙上那把断弦的琴,然后目光落在那几根被割断的琴弦上。
他没问这把琴以前是谁的。
但米歇尔也没说“以前”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转过身,用一种验收劳动成果的目光扫了一眼被法特整理过的角落。
“干得不错。剩下那半间屋子明天再弄。”他走回到讲台后面,把椅子往后一仰,双脚架在桌上,闭上眼睛。
沉默了片刻之后,米歇尔忽然又开口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墙上那把琴说话。
“能弹完整版的人不多。你爹算一个。”
法特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米歇尔嘴里听到关于父亲的正面评价。
“那个老头说的没错。”潘朵拉的声音终于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难得的没有带刺,只有一种穿越了几百年光阴的平静。
“完整版的清醒之歌,本女神也只听过一次。那是在诸神之战之前,一个吟游诗人在命运神殿外面弹的。”
“你听过?”
“嗯。那个版本的清醒之歌,效果不是驱散眩晕,是让人想起自己为什么活着。”
潘朵拉沉默了,琴弦轻轻颤了一下。
法特看着米歇尔架在桌上的脚,墙上那把断弦的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第二天清晨。
法特早早的就被艾琳叫起来去吃饭。
但出乎意料的是潘朵拉今天居然没跟法特抢肉,这让法特十分的不适应。
艾琳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异常物品A的进食频率出现下降,原因待查。”
法特没有回应她的记录。
他把那块凉了的肉夹回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也是这样。
法特特意从食堂多打了一份培根放在琴旁边,放了一整个中午。
培根凉了,边缘卷起来,油脂在盘子上凝成浅黄色的斑块。潘朵拉还是没有动。
“潘朵拉?”法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在。”琴里传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根羽毛。
不是那种傲慢的“本女神在此”的宣言,只是一个字,像是在告诉法特自己还没消失。
“你在积蓄神力?”
“……嗯。”
法特没有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往常他弹错一个音,潘朵拉一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嘲笑他。
说她活了一千年没见过弹得这么难听的,说他的手指比哥布林的脚趾还笨。
说那只踩到乐器的猫现在已经在学院里收了三个徒弟,法特是大师兄。但她这两天什么都没说。
训练的时候法特故意弹错了好几个音。一个比一个离谱,第三个音直接把清醒之歌弹成了清醒之歌和腹泻之歌之间某个不存在的调式。
他等着琴里爆发出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声,等着那个半透明的黑裙少女从裂缝里飘出来捂肚子。
但琴弦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宿舍的夜晚是最安静的。
月光从积灰的窗户透进来,洒在床头的鲁特琴上。
法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习惯了耳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给他制定明天的作战计划。
虽然那些计划大部分都不靠谱,但至少有个人在说话。
现在只有布谷鸟在窗外叫,每隔几秒叫一声,像是整座学院的心跳。
“潘朵拉,你到底怎么了?”
长久的沉默。法特以为她睡着了。
“几百年,本女神被封在那把琴里几百年,没人说话,没人吵架,连一个让本女神嘲笑的人都没有。这几百年里本女神一直在想,要是有人能弹一首曲子就好了。哪怕是世上最难听的曲子。”
法特把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琴弦上。
“我给你弹一首。”
“等一下。你弹的话,本女神可能会更不舒服。”
“那我不弹了。”
“……本女神话还没说完。弹。”
法特低头看着琴弦。
月光洒在琴身上,六根弦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会弹的曲子不多。
清醒之歌会把老鼠弹成狂化状态,镇静之歌会把老鼠弹成抑郁状态,两首的效果都不太适合给一个正在恢复期的女神听。
他想了想,开始弹一首不是战歌的曲子。
那是他在广场卖艺的时候从街对面一个卖艺的老头那里听来的。
老头拉的是一把只有两根弦的破提琴,但那首曲子很简单,简单到法特只听了一遍就能记住大致的旋律。
老头说这首曲子在辉耀城已经没人记得名字了,只是很老很老的民谣,就是一首曲子。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笨拙的移动。
第一个音高了,第二个音低了,到了曲子中间最该好听的那一段,他的小指一滑,弹出了一个完全不在调上的音。
那个音在空气里歪歪扭扭地飘了两秒才散掉。
整首曲子磕磕绊绊地弹完,没有一个音是准的。
法特的手停在琴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难听了。”
潘朵拉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轻得像是被月光托着的。
但她没有笑。她这些天攒下来的嘲讽全都没有在这句话里用掉。
她的语气更像是在说一件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事情。
“几百年没人给本女神弹过曲子了。”
法特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琴身上的裂缝,那道细小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紫色。
他忽然注意到,那道裂痕的颜色比以前淡了很多。
“你消耗神力不只是为了给老鼠下厄运,你每次帮我,都在消耗神力。”
琴弦没有回应。
法特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琴轻轻放回床头,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米歇尔给他的那本吟游诗人入门战歌教程,旁边堆着几页他从图书馆抄回来的笔记。
都是关于神力恢复和灵体维持的资料。他翻了两页停下。
“明天我去给你找恢复材料。”
“你知道去哪里找?”
“不知道。但你刚才声音那么小,我又不聋。”
他转身走出宿舍。门在身后合上。
鲁特琴安静地躺在床头。月光在琴身上流转了一小会儿。
然后,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那是一个少女几百年都没用过的一种语调,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
“……笨蛋。本女神说了几百年的孤独,你怎么只听到了声音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