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潘朵拉明显状态好了许多。
艾琳则是依旧来叫法特起床上课。
不过这一次艾琳手里拿着一封信。
“法特同学,有你的信,我刚刚看到这封信塞外你的门缝底下。”
法特有些意外的接过了信封。
信封是粗糙的羊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乌尔卡扎克收”。
没有落款,没有寄信地址,但法特一眼就认出了那行字的笔迹。
是用指甲蘸着某种深色颜料写上去的,笔画粗得像蚯蚓在纸上爬。
他盯着信封看了三秒,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炭火炉前,把信扔了进去。
火焰吞掉羊皮纸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吸了一口气。
艾琳站在他身后三米外,笔记本摊开在左手掌心,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但没有写字。
她看着法特走回宿舍,关上门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第二封信隔天就到了。
同样的羊皮纸,同样的蚯蚓字,同样没有落款。
法特连宿舍门都没进,直接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第三封信来得比前两封都正式。
送信的是一个穿邮差制服的学院信使,站在吟游诗人系教室门口,用一种困惑的表情举着那封信,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给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系寄信。
“法特·弗立安米尔?”
法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看到了邮差手里那封信。
信封比之前的大了一号,边角用某种深红色的蜡封了口,蜡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图腾。
两根交叉的獠牙。
“我是。”
邮差把信递给他,转身走了。
法特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这次落款了。
赫尔加。
特朗德尔之女。
这行字是用人类通用语写的,笔画比前几封工整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习惯拿笔的笨拙感。
写在羊皮纸上的字母大小不一,有几个字母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迟疑了片刻。
“法特同学,根据学院邮件管理条例,所有非官方渠道寄送的。”
还没等艾琳说完。
法特就拿着信走向走廊尽头的炭火炉,步子比平时快。
“等一下。”潘朵拉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难得的没有带刺,只有一种冷静的好奇。
“这是她寄给你的第三封信了。你不拆开看一眼?”
“没必要。”法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女神觉得有必要。她能查到你在学院,说明她的情报网络覆盖了辉耀城。她能写人类通用语,说明她特意学了或者找了人帮忙。她一连寄了三封信,说明她不是随便写写。”
“你说完了?”
“没有。”潘朵拉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一个正在拆礼物的孩子。
“本女神就好奇一件事,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你这么嫌弃。”
法特的手在炭火炉上方停了一瞬。
他想起米歇尔关于巨魔审美的那段诛心推论。
人类觉得好看的,他们觉得丑。
人类觉得丑的,他们觉得有魅力。
“你管她长什么样。”法特把信扔进火里。
火焰比之前烧得更旺。
羊皮纸在火中卷曲,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深红色的蜡封被高温融化,顺着纸缘淌下来,在炭火上冒出一小团黑烟。
“本女神帮你看也行。”潘朵拉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不太像在开玩笑的执着。
“本女神可以用神力透视信封里的内容,只需要消耗一点点。”
“别。”
法特这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某种潘朵拉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潘朵拉沉默了一瞬。
“你怕她真的在信里说了什么让你动摇的话?还是怕本女神看到之后拿来笑话你?”
法特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教室,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怀里的鲁特琴。
琴弦安静地泛着微光,潘朵拉难得的没有追问。
艾琳推开教室的门,走到三米外停下。
她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在新的行上写字。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信的内容。”
法特抬起头看她。艾琳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冷静。
“不是出于观察目的。是因为她能查到你的地址,说明她的人已经到过学院附近。如果她本人也来了,你需要提前知道她的动向,而不是把信烧掉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法特看着艾琳。
她银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没有闪躲,也没有加任何笔记注释。
这是她第一次对法特的事情给出一个不带统计数据和观察编号的建议。
“下次再看。”法特说。
潘朵拉在他脑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哼声。
那声哼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抓住把柄的得意,只有一种她不肯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不安。
她飘在法特看不见的琴身空间里,托着腮,看着那个被火焰吞掉的信封在记忆里重新展开。
她能透视,但她没有真的去看。因为法特说别。
艾琳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别在封皮上,然后抬头看了看教室窗外。
窗外是通往学院正门的主干道,阳光洒在石板上,有几个新生正拖着行李箱从门卫室前面经过。
但艾琳看的方向不是门卫室。
她看的是学院大门外面,那条通往辉耀城商业区的石板路尽头,有一个穿着斗篷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个身影站了很久,既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吟游诗人系小楼的方向。
艾琳没有告诉法特她看到了什么。
她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坐回法特三米外的位置上,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行上写下了一行字。
潘朵拉也没有告诉法特她用最后一点神力扫到了什么。
她只是盘腿坐在琴身空间里,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根黑色的线。
那是弗立安米尔用虚无之力编织的守护契约,她拉过,纹丝不动。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被他烧掉的第三个信封。
她只是把目光从契约之线上移开,透过琴身的裂缝看了一眼外面那个还在低头调弦的少年,然后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本女神先不跟你计较。但你欠我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