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之后,法特几人继续去上课。
米歇尔来了之后则是对艾琳说圣骑士系要她回去搬东西。
艾琳听后点了点头,毕竟她是圣骑士系的人。
系里有事儿她应该回去帮忙。
就在艾琳离开之后。
却将笔记本落在了桌上。
法特抱着一摞乐谱经过时,余光扫到了纸面上的字。
他本来没打算看。
艾琳每天在他的三米外写写画画,他早就习惯了。
但这次他扫到的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标准化术语。
不是“疑似”,不是“待查”,不是“需进一步观察”。
而是自己的名字。
法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那页摊开的笔记。
“观察对象法特今日在食堂主动帮异常物品A打饭。虽然异常物品A声称不需要,并且用本女神不需要契约者帮忙作为拒绝理由。”
“但观察对象未予理会,依然帮她打了一份红烧肉套餐。备注:他打的那道菜,是异常物品A上次实体化偷吃时吃得最多的。观察对象展现出一定的合作性,对其共生灵体的需求有初步的主动回应能力。”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觉得不该删掉,于是挤在段落末尾的空白处。
“他今天没给她煎肉,给的是红烧肉。红烧肉的油脂含量比煎肉高约百分之十二。潘朵拉上次偷吃时,煎肉只咬了两口,红烧肉吃光了。”
法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上次在食堂,潘朵拉从他的叉子底下抢走红烧肉时,他一直在跟她拌嘴,根本没注意她到底吃了几块。
但艾琳记得。她甚至算出了油脂含量的百分比。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法特赶紧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抱着乐谱走向墙角。
艾琳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站回到三米外的位置。
“观察对象的动作比平时慢。刚才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法特低着头整理乐谱,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在找清醒之歌的完整版。米主任说那把断弦的琴以前能弹。”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新的记录。
法特不知道她这次写了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发现自己对艾琳说话的时候会多带一点笑意。
他在走廊里遇到她时会主动点一下头。
上课的时候会把教材翻到刚好压在她能扫到的角度,就像她第一天帮他推教材时那样。
在食堂里他会多问她一句要不要一起吃。
虽然她每次都回答骑士团标准守则规定观察员需与被观察对象保持三到五米距离。
同桌用餐不符合规定。
但隔天她会端着餐盘坐在离他两个座位的位置上。
潘朵拉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契约者,你这两天对那个书呆子圣骑士是不是有点过分友好了?”
“你每天偷吃我盘子里一半的肉,我对你说话不也这样。”
“那不一样。本女神是你的守护女神,你们人类管这个叫亲密关系。你对那个圣骑士笑什么?”
“我没笑。”
“你刚才在走廊里对她点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本女神看到了。”
法特抱着琴走在教学楼的石板路上,没有回答。
艾琳走在他右手边三米外,阳光把她的银发染成一片暖金色。
法特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
“……哼。”潘朵拉的轻哼在他脑子里响起,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某种她绝对不会用语言承认的柔软。
“算你这个契约者有良心,能看出那个书呆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你在替她说话?”
“本女神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潘朵拉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补充道。
“但你欠本女神的煎肉还是要还的。今天中午两块,不能少。”
法特是在当天下午发现艾琳又在写新记录的。
她坐在吟游诗人系教室里那把唯一的破椅子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钢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响。
她写记录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嘴唇微微抿紧,眉心往下压半毫米,像是正在给一份可能影响世界和平的评估报告定稿。
法特从她身后经过,余光扫到了那行字。
不是故意的。
他跟自己说只是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
“观察对象今日对本监视者的态度存在异常。具体表现为早晨主动打招呼时附带点头动作一次,午餐时主动询问是否同桌用餐一次,训练结束后道别时微笑频率较平均值高出约百分之四十。原因待查。”
法特赶紧把目光移开。
她用的词是“异常”,不是“改善”,不是“友好”,是“异常”。
她把他的笑当成一个需要分析的变量,把点头频率当成一个需要记录的数据。
但她写了“待查”。这两个字说明她确实不知道原因。
法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你笑什么?”
潘朵拉的声音从怀里传来,音量控制在只有法特能听见的范围。
法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琴,裂缝里的暗紫色光晕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在跳动,像是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猫。
“我没笑。”
“你刚才嘴角又翘了。本女神这几天天天都在数。你对她笑的次数已经比对煎肉笑的次数多了。”
“煎肉不会记笔记。”
“煎肉也不会问你为什么笑。但她会。她刚才写了什么?给本女神看看。”
“你上次说不窥探别人隐私。”
“本女神说的是不看你的信,没说不看她的笔记本。”潘朵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上扬。
“况且她记录的是你,你是本女神的契约者。本女神有知情权。”
法特还没来得及反驳,就感觉到怀里的琴微微一震。
那是潘朵拉从琴身裂缝里飘出去时特有的震动感。
他伸手想按住琴身,但潘朵拉已经化作一团只有他能看见的暗紫色光雾,无声无息地飘到了艾琳身后。
她悬停在艾琳右肩上方,低下头,紫色的眼睛扫过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
法特站在教室另一头,看着这极其诡异的一幕。
艾琳浑然不觉地继续写字,而潘朵拉在她身后飘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法特无法准确描述的微妙。
几秒钟后,潘朵拉飘回琴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消化什么重要的情报。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灵体不需要清嗓子。
但潘朵拉坚持要在发表重要言论之前清嗓子,哪怕她没有实体。
“监视者小姐觉得你最近笑得太多了。”她的语调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上扬,像是一个发现了邻居秘密的老太太。
“她写的是微笑频率增加。她连频率都算出来了。你每次笑她都数。”
“她只是做记录。”
“记录需要算频率吗?本女神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个人类记录数据,但没见过哪个人类会专门算别人对她笑了几次。”
法特没有回答。
他走到讲台前面,假装在研究米歇尔摊在桌上的那本教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潘朵拉的声音追了上来,这次带上了某种法特从来没听过的腔调。
是一种介于八卦和逼供之间的微妙频率。
“监视者小姐不知道你为什么笑。本女神知道。”
法特的手指僵在了教材的某一页上。
“你紧张了。本女神说中了对不对?”潘朵拉的声音上扬了半个音阶,像是一只终于抓住老鼠尾巴的猫。
“你喜欢戴眼镜的。”
法特正好在咽口水。
他的气管和食管同时做出了相反的决定。他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脸从正常的颜色一路涨到接近于战士系制服上的红色徽章。
“你。咳咳。你瞎说什么!”
“本女神只是提出了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推测。你对她笑的频率明显高于对普通人的基准线。这是客观事实。本女神只是给这个事实加上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哪有这种,咳咳,解释!”法特的耳朵尖在咳嗽间隙里红成了一片。
他转过身,不敢朝艾琳的方向看。刚才那阵咳嗽已经足够让艾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
艾琳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目光在法特涨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头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观察对象今日出现一次突发性呛咳。原因待查。”